江瑛从海州回来后不久,就自己找到皇帝说明了全部真相。她不得不提前自曝身份,因为这样做或许还能保有一线生机,否则若等到谢靖玉将这事捅至御前,她的脑袋就真的保不住了。

事实证明,这一把她赌赢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不出喜怒,"平身吧,既然你都明白,还是用着朕赐的名字方便些。"

"是,谢陛下。"

江瑛低着头站起身来,嘴巴里还在偷偷地嚼。

纪林在一旁看出来些什么,神色十分诡异。

"这才几日,名字都给自己起好了,是因为早知道有败露的一天?"

又碰碰那个红木食盒,"日子过得也不差,你在朝中还颇有人缘?朕从前怎么不知道?"

江瑛终于把那块肉咽了下去,诚恳答道:"回陛下,犯妇久在海州,在朝中哪来的什么人缘?这些不过是谢大人看犯妇可怜,故而前来送些吃食罢了。"

"谢靖玉?" 皇帝神色一冷,"还是他亲自来的?他跟你说什么?"

"谢大人说,只要我答应与他合作,就把太子的侧妃之位给我。"

皇帝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这个老匹夫,视我朝纲纪为何物?竟把储君也视作他谢家之人了吗!"

纪林连忙上前劝他息怒。

缓过一会儿,皇帝又道:"那你如何说?"

"犯妇自是拒绝他了,可谢大人似乎不肯相信。"

"哼,算你识相!"

江瑛成功转移了话题,继续问道:"那陛下今日来的目的是?"

皇帝示意纪林递过来一只食盒,"仪妃查出身孕,不宜来此地。她让朕将这些送来,可朕瞧着,你似乎也不缺吃食。"

"啊……" 江瑛压住心头淡淡的失落感,连忙接过食盒,"怎么会不缺呢?不瞒陛下,犯妇方才还在惋惜,这样好的饭菜下次再吃到怕是要等到来生,陛下就带着仪妃娘娘的心意来了,犯妇已经不胜感激。"

乾安帝没有错过她听说仪妃有孕那一瞬间的失落,开口道:"你的事情,仪妃并不知情,她也是受害者,先前听闻你入狱的消息还惊地晕了过去,这才查出来有孕。不过御医说她的身体无碍,你不必担心。"

江瑛明白了他这是要保下仪妃,顿时点头:"犯妇明白,犯妇自知罪孽深重,陛下和娘娘却还如此记挂,实在惭愧。今生已矣,唯有来世再报。"

皇帝忽然咳了一声,"既如此,可需朕派人找寻你的亲生爹娘,也好让他们见你最后一面。"

江瑛想都没想就摇摇头,"此事便不必劳烦了,不瞒陛下,当年二婢将我从他们身边带走,是给了银钱的。我年少无知时,也曾着人搜寻过,方知当年他们拿到钱后不久便已举家搬迁,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相扰。"

"那……你可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江瑛抬起头,"沉玦……不,国师他回来了吗?"

皇帝恍然,"竟忘了这茬,他还未归,不过接到消息后应当很快就会赶回来,你……会见到他的。"

临走之前,皇帝在牢门口停顿一会儿,忽然又回头来看她:"前些日子谢靖玉私下找朕,说没了禁海令,海州那些商户逐渐都发展起来了,做得不错,还给朕看了曾家的账本,盈余确实可观。"

江瑛顺着他的话说:"这都仰赖陛下圣明,曾如鸿于经商一事确实颇为老道,那时他得知自己成了皇商,对陛下也是感激不已。"

"谢靖玉说,既然没了禁海令的限制,他想在沿海其他州县也设立港口,同样做对外通商之用,此时朕还在考虑……"

"万万不可!" 江瑛断然道。

皇帝微微皱眉,"为何不可?同样的生意海州既然能做起来,说明其他州县也可以。况且如此一来,其他州县的百姓商户也会向朝廷缴纳更多赋税,如今国库空虚,正是需要这些银子的时候。"

江瑛轻叹一声:"陛下,这些想必都是谢大人说的吧。"

皇帝没有说话,江瑛当他默认,于是解释道:"可是陛下您想过没有?海州的生意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都没能做起来,反而是近些年做起来了?我初到海州时,那里也有不少大户罔顾禁海令的存在,私底下偷偷同那些外国商船做生意,为何却没有形成如今的局面?"

皇帝迟疑道:"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大户不肯将这生意分出去?"

江瑛道:"是,也不是。陛下您也知道,海州从前倭寇横行,那些大户可以同外国商船做生意正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给倭寇交足银两甚至分成,他们的商船就不会有贼来抢。东西卖出去后,赚得的银子直接进了自家库房,算下来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可那些小一点商户凑足一船货要自家出人出力,货银也是自家垫付的,哪里还有多余的银两分给倭寇?倭寇没得好处自然会去抢他们的船,只要遇见一次,便足以让一个小商户倾家**产。沿海有那么多的倭寇,小商户不敢做生意,大户便包揽了对外的全部生意,挣来的钱进了他们的库房,那里还有交给朝廷的道理?而且,倭寇抢劫越频繁,大户们便越不安,交的钱便越多,这岂不是在花着朝廷的钱养肥贼寇吗?"

听了这番话,皇帝沉默良久才开口:"你的意思是,首先必须得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障所有商户的生意不会遭到寇贼的劫掠?"

江瑛正色道:"正是,否则便与养寇自重毫无分别。"

皇帝沉吟一会儿,道:"朕明白了,可谢靖玉那边朕总不能也用上这番说辞?"

江瑛道:"这个您不用担心,过几日,谢大人自己就不会再提这事了。"

皇帝听她如此自信,斜眼看她:"怎么?你身在狱中,还有这样大的能耐?"

江瑛赶紧伏低身子,"犯妇哪有什么能耐?不过全是仰仗陛下罢了。"

那日之后,江瑛的伙食倒是改善了许多,不再是顿顿清汤寡水,不知是否是皇帝吩咐的结果。

对她的判决始终没下来,她却先见到了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