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单车间来了新的工段长,是总厂直接派下来的。

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毕业,进厂两年,之前在总厂做调度,很多人说他是来镀金的,过不了多久就又要调回总厂高升。

肖勇智很快跟他办完了交接,直接去了下料工段。

下料工段在岗的职工22个,主要工作内容是按下料图对材料进行初步的切割,然后由各工段领走,进行装配和焊接。

对于肖勇智的到来,工段的工人并无异议,老工段长退休前就有人议论过,谁会是新的工段长,曾有人找关系使劲儿,但到的回答是,别想了,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也就断了心思。

因此对于肖勇智的空降,尽管有各种猜测,却也没人不服气,毕竟人家是厂劳模,电焊首席。

下料工序的工作简单,技术含量较之外单要低很多,肖勇智干起来省时省力。

早上,他领了生产任务单,按部就班地把活派下去,完活后检查一下就没事了。

这里不用加班,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肖勇智正好利用空闲时间看书。

H工大的学习进行到第三年,专业课压上来,难度越来越大,他丝毫不敢松懈,尤其在短板外语方面更是下了苦功夫。他攒钱买了个复读机天天随身带着听。

又是一个休息日,肖勇智把在图书馆看书的方程约了出来,两人在校园餐厅的一角谈起了肖勇智的新工作。

肖勇智说了自己到下料工段半个月的体会:技术含量低,工作量不饱满而且浪费严重,工人普遍心气不高,几乎都在混日子。

方程深以为然,也向肖勇智提供了一些改善的方法:把原来的粗放下料细化,去分厂主动要求下料达到近净形,将原来在各焊接工段的坡口加工承揽到下料工段来提高工作量增加工人收入。

把几台比较先进的数控等离子切割机参数调整,不但能够快速成批下料,而且要在下料的同时开好坡口来提高技术含量。

在下料之前统一规划一个周期内的工号下料图纸,尽量一块原材料下最多的料来达到原材料利用最大化。

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过了没多久,肖勇智就发现了下料工段存在的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下料工段一般是来图定制,按要求尺寸下料。可是肖勇智很快就发现,一块整料如果紧凑一点,本来计划下10个部件的料,就可以下出11个来,或者下10个大转子,剩下的料头足够下一个小转子的。

同样,给叶片下料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如果按下线排下去,一张钢板可以下5个叶片,如果按“之”字型的方法来排列就可以多下一个。

这太浪费了,肖勇智看得直心疼,这可都是算在成本里的啊。

下料工段每天进出的料有数吨之多,即使能节省1/20的材料,那也是一笔极大的数字。

发现问题之后,肖勇智马上召集职工们开会,提出下料时要尽可能紧凑,尽量减少浪费。可他话刚一出口,马上就有人不乐意了。

“这玩意我们都下了多少年了,都是这么下的,都习惯了,一时半会儿可改不了。”金师傅说。此人四十多岁,是下料工段的老人。

“咱可没有故意浪费,上头咋给的图,咱们就咋下的料。要是不按他们的要求下,万一出了问题,算谁的?”又有人说。

肖勇智心平气和地解释道:“的确是上头给的图纸,我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想跟大家讨论一下。如果能节省一定的成本,不是好事吗?”

他把图纸拿出来,指着上面的一处说,“你们看,这里留的安全量过大,如果我们下料时再紧凑一些,那么剩下的料就有30公分。”

他又拿出另一张图纸,“XXXX转子的长度是28公分,刚好够用。”

“这活我们可干不了,就1厘米的安全量,手一哆嗦就偏出去了,我们没那技术。”又人有阴阳怪气地反对。

“厘米还不够吗?”肖勇智道,“虽然我们下料工艺要求低,但1厘米的公差完全可以达到。”

“哎哟,我说劳模呀,您就别难为我们臭工人了,不能你是劳模,就按劳模的标准要求我们吧。”金师傅直接开杠。

肖勇智面色沉了下去,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根本就是借口,他们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愿意做。

他把转子的图纸放下,另拿起一张图,道:“先不说这个,我们再说这个叶片的事吧,这个余富的量足够了,一张钢板下来,完全可以多下出一片80厘米的叶片来。这个没问题吧。”

“我说领导,您就别操那个心了。这两个叶片根本不是一台机器上的,这料是XXX组用的,你给用到XXXX上,人家不找你算账?就好比我家多张床,你给拿去睡了,你觉得这合适吗?”

金师傅不愧是老人了,对这里的门道门清。

肖勇智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道:“金师傅,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懂,还请您多指教。”

“别别别,咱可不敢,咱就是个臭工人,上头让干啥干啥,让咋干咱干。咱没领那份津贴,也不操那份心。”金师傅张嘴就给肖勇智怼了回去,旁边有人附和着嘻嘻笑。

看来,金师傅对于自己这个空降兵十分不满,肖勇智也不生气,又客气地说:“金师傅,我以前在其他工段领料时都是直接去库房,按任务单领料,像定子、转子、叶片这些东西都是按类摆放,并不是按整机所需用料摆放,这什么会涉及到整机的问题呢?”

工厂仓库里的摆放跟超市大同小异,同类零件存放在一起。比如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都归在一起,不管哪个产品上用的螺丝螺母,都在这里领取。

“您看您又难为我们了,仓库乐意怎么放就怎么放呗,难道我们下完料还得告诉人家,这个东西你放东边,那个东西你放西边,人家也不听我们的呀。”金师傅开始讲歪理。

胖子的哥哥王成林看不下去了,偷偷给肖勇智使眼色。

弟弟王成森和肖勇智同学,几个人感情好得穿一条裤子,弟弟之前就跟自己说过,勇智来了之后,让他关照着些。

晚上,肖勇智和胖子哥俩出去吃铁锅炖。铁锅炖是当地人冬天最爱吃的食物之一,下面是砖头砌的柴火灶,上面是一口大铁锅,烧得热乎乎的。

铁锅可以炖一切,鱼、排骨、鹅、鸡,再加上粉条、冻豆腐,以及各种青菜。加上特质的酱料,咕嘟咕嘟地炖上一大锅,香味随着腾腾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再喝上一瓶啤酒,超级满足。

菜吃上,酒喝上,三个人的话就唠开了。

“勇智啊,虽然你现在是我领导,但你打小跟着胖子叫我哥,哥今天托个大,掏心窝子跟你唠唠。”热气把王成林的脸蒸得发红,他脱了毛衣,只穿了件线衣,“你今天说的事对不对呢?肯定对!但能不能做呢?不能!”

肖勇智端起杯,道:“哥,你教教我,到底咋回事。”

王成林并不隐瞒,一五一十道出原委:“这么跟你说吧,咱们下料工段就是全厂的小仓库,不管哪个分厂,哪位领导,甚至是哪个有关系的人想要点儿啥,那都得上咱们这来踅摸。”

肖勇智醍醐灌顶,忽然就明白了。他拍了一下脑门,懊恼地说:“哥,我傻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动力厂的职工大多以厂为家,这可不是白说的,自己小家缺点儿啥少点儿啥,那就上“大家”去拿。

比如说家里缺个灯泡,抽屉少个拉手,钉东西需要几个钉子,凡是厂里有的那就能转着圈地拿回家里。

比如说肖宏毅要给壮壮焊个床,他就在厂子里慢慢攒材料,今天拣截角铁,明天弄块木板,一点一点就攒下来了。

王成林嘿嘿一笑,道:“我一说你就明白了吧,所以你让人家节省着材料,那以后有人来找废料,拿啥给人家?”

肖勇智点点头,举杯跟王成林和胖子碰了一下,仰脚灌了下去。“可是,这也太浪费了,我今天算了一下这批转子的用料,如果好好排料,真的能省下十分之一。”

“别太较真,兄弟,”王成林道,“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我开始跟你一样,看不惯有人这么干。但你这么想,东西不管是被谁拿去用了,都是用在了厂子里,用在咱们职工身上,也没给外人,是不是?”

“对对对,羊毛出在羊身上。”胖子吃得满嘴流油,也跟着安慰道,“左手换右手的事,勇智你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肖勇智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要是再较真就是跟绝大多数人为难。”

“就是这么个理。”王成林道,“咱们下料工段几乎不加班,每个月只发死工资,你说,要是没点外捞,多亏呀。”

动力厂的工人要想多挣钱,只能指着工作量、加班费和津贴,这部分钱几乎是基本工资的一倍。

“哥,那些回收的废料都是怎么处理的?”肖勇智问。

王成林欲言又止,每天回收的废料不是个小数目,即使按吨卖,这些铜、铁、钢金金属废料也能卖不少钱。

假若把废料里面的大块材料拿出来单独卖,那就是另一个价了。

“那是咱们接触不到的,收拾完了自然有人拉走,至于拉到哪,卖给谁,只有领导知道。”

“哎,你们老刘应该知道吧?”胖子捅捅他哥,问道,“他家那么趁钱。”

“那谁知道他知不知道,”王成林边吃边说,“人家钱咋来的,他也不能告诉咱呢。”

肖勇智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回想起靳北跟他说的话:下料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大刀阔斧地给我带起来。他的话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