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送爽,肖家的生活渐渐从底谷爬了起来。

肖宏毅能坐起身,慢慢下地走动了。

李秀芳出了月子,心情一好,奶水也多起来。

壮壮人如其名,壮得像只小牛犊,一点看不出是个早产儿。

肖丽丽恢复得不错,脸上圆润了不少,把她妈手中的家务活接过来一半。

肖克勤除了陪大儿子去医院,继续去上班,站好最后一班岗,也少扣点儿工资。

肖彦彦一进高中,就感受到与初中时完全不同的学习氛围。

初中时,学校里玩的人多,学习的人少,她不用特别努力就能名列前茅。

而三中则刚好相反,能考进来的都是各个学校前几名的尖子生,基础扎实,自主学习能力强,老师根本不怎么管,学生们自己就知道给自己加码。

肖彦彦适应了几天后就如鱼得水,学习使她快乐,跟同学们比着学习使她更快乐。

肖勇智像个陀螺一样忙到飞起,外单工段现在是厂里的收益大户,由于质量得到甲方的认可,订单再次大加。

夜大二年级,专业课压了上来,难度大,进度快,他不得不拿出更多的精力来学习,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幸好齐修竹这个现成的老师随问随答,一直鼓励鞭策着他。

这天理疗回来,肖宏毅闷闷不乐,接连几天病情都没有起色,自从能下地之后,他以为会迅速好起来的,不过就是扭伤了一下,后果却这么严重。

今天他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好彻底,能去上班,医生明确告诉他,他的腰不会复位到以前腰椎的状态,腰疼可能成为一种常态。

还让他随时留意神经情况,如果有下肢麻森、肌力下降等症状,就要做手术了。还特意强调,让他卧床休息,尽量少活动。

至于上班就不要想了,以后连咳嗽都要小心,何况回去当翻砂工呢。

儿子又哭了,这孩子性子急,饿了、尿了,晚一步就给你哭上。

媳妇忙着给儿子喂奶,妹妹把刚尿湿的尿布拿出去洗,老妈把他发的劳保口罩拆开再缝成围嘴。

家里人都在忙,只有他霸占着家里最大的床,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他心里又急又气,自己当时怎么就晃神了呢,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工人了,却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他如今还不如个孩子,壮壮一天天长大,几天就一个样,逗人哄人气人的花样越来越多,而他却成了一个废物。

“你晚上想吃啥?妈说一会儿她看壮壮,让我出去买菜,顺便溜达溜达。”

李秀芳轻轻坐在他身边,笑着问肖宏毅,“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回来。”

肖宏毅偏过头看着媳妇,道:“我想吃点儿冰的东西。”他心里烧得像盆火。

“那可……”李秀芳刚想说不行,对身体不好,及时打住了,“太好了,我也想吃冰棍呢。”

肖宏毅努力露出个笑,别看他媳妇长得粗枝大叶的,其实心细着呢。

他趁屋里没人,伸手去摸媳妇的手,李秀芳回握住他的手。

“媳妇,跟着我受苦了。”肖宏毅满心愧疚。

“别瞎说。”自己14岁时就认定了这个男人,是苦是甜,都自己担着。

此时,两个人不需多言,便知道对方的心意。

下班后,肖克勤回182吃饭,老伴儿问起给大儿子办工伤的事。

他下午一上班去去了翻砂车间,可事情很不顺利,从班组到车间,没有人向着他说话,都觉得没必要定工伤。

他不想大儿子着急上火,就应付说今天忙,没去成,过两天再去。

晚上,肖克勤和二儿子回了“山上”。

肖勇智看出来老爸情绪不对,便问是不是大哥的事。肖克勤没瞒着二儿子,气愤地说了今天自己的遭遇。

他去了翻砂车间办公事,跟办事员说自己是来给儿子办工伤的。

办事员说自己没接到通知让办这事,让他该上哪问上哪问去。

他忍着气去找翻砂车间的罗主任,人没在办公室,不知道去哪了。

他又去找儿子的班组长孙磊,想让他给问问情况。

孙磊倒是客气,主动问起肖宏毅的情况,肖克勤一辈子要强,不会在旁人面前服软认输,就说情况好多了,正在恢复中。

孙磊便说,让宏毅好好养着,不用着急上班,想休到啥时候他这边都没问题。

之后又打电话问到罗主任回办公室了,就赶紧让肖克勤去堵他,免得一会儿人又不见了。

罗主任开始也是很客气的,又是问候,又是询问,还跟他们说如果需要车间出人出力尽管开口,车间尽量给办到。

肖克勤连声道谢后,问起了大儿子定工伤的事。罗主任一下子就变了嘴脸。

“老肖啊,你是咱厂的老同志了,比我辈份还大一辈,我刚也说了,有啥要求我是一定尽量满足的,但咱们得照章办事,是不是?”罗主任打起了官腔。

肖克勤有些局促,但还是据理力争:“宏毅的情况医院已经给下了诊断,他以后不能再干活体力活,稍重一点儿活都干不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等他上班以后就给他调离翻砂组,给他找个轻省的活。”罗主任保证道。

“那您看工伤的事,是不是给报上去。”肖克勤追问道。

“唉,这个事比较难啊,我也挠头啊。”罗主任点了支烟,把烟灰缸拿到手里,弹着烟灰。

半晌,故做亲近地说道:“这屋里没别人,就咱爷俩儿,我也跟您说实话。

小肖那天受伤,他自己是不是有责任,砂箱没落稳,按理说就得等一等,等停到位了再上前。可他呢?他用手去拉。这是违反操作规范的呀!”

肖克勤皱起眉,深深地看了罗主任一眼,他在这个厂子待了一辈子,形形色色的事看得多了。他没吱声,等罗主任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咱也不能怪他,他也是着急干活儿嘛。所以,他看病花钱只要报到我这的,我一律签字。想休病假也成,只要医院开出来假条,我也都签字。”罗主任豪爽地说。

“罗主任,我儿子躺在**来不了,不然我也不会替他跑这一趟。”肖克勤冷冷地说,“我不了解操作规范的事,也不想了解,我只知道,我儿子是上班时间,因为工作受的伤,现在医院已经开了诊断,他符合报工伤的条件。”

定不定工伤是有很大区别的,工伤期间原工资和福利待遇是不变的,而病假则要按天扣钱,时间久了,只能拿最低工资。

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三个月之后肯定是上不了班的。

现在下岗潮席卷各企业,动力厂也不能幸免,如果长时间不上班,翻砂车间一旦有人要下岗,那肖宏毅肯定第一个被推出来。

“那话不能这么说啊,”罗主任脸色不好看,他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不能说上班时间受的伤就一定是工伤,他违反操作规范在先。按说他不能不懂啊,他干了也快十年了吧,十年都没出事,怎么这么点小活儿就……我记得谁跟我说的来着,就他们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说他发牢骚,想要调工作。”罗主任摆出一副无赖的脸色,“屋里没别人,您跟我说实话,小肖是不是想碰瓷啊。”

肖克勤克制再克制,才没一拳挥到罗主任的脸上去。

他涨红了脸,死死攥着拳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做人得讲良心,你当领导的,更得讲公道,你这样污蔑他,你丧良心!”

“你有事讲理嘛,怎么骂人呢?我当领导咋的,当领导更得替大家着想。”罗主任故意大声说,想让门外的人都听到,“因为他操作不当,他们班组的优秀小组没了,这季度的安全生产奖没了,奖金也泡汤了,我说啥了,我跟他要公道了吗?”

他啪啪地拍着桌子喊道,“做人不能太自私,光想着占厂子便宜,把全车间的利益踩在脚底下。”

被反咬一口,肖克勤快要气懵了,他没想到姓罗的这么无耻。

在动力厂,每年每个分厂车间的工伤都是有指标的,如果超过,分厂车间就会被罚,奖金、荣誉都会打折。

相应的人员也会受到处罚,比如这次的事故责任人是那个吊车工,她不应该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继续操作,造成砂箱移动震**,导致肖宏毅受伤。

吊车工在车间里是个俏活,岗位重要,工作强度不高,而且考了证之后就成了香饽饽,属于技术工种。

她是罗主任老婆家拐着弯的亲戚,为了这个工作给他上了不少供。这次出了事之后,连钱带礼往他家跑了三趟,罗主任这才松口会保她的。

“你这是颠倒黑白,这事没完,我儿子的工伤你别想赖掉。”肖克勤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肖勇智听了父亲的讲述,血往上涌,他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呢。

他跟父亲说:“爸,你别去了,明天我准备好报工伤需要的全部材料,我拿着去找他,他要是敢不批,我就揪着他去人事处,我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

然而,肖勇智铩羽而归,他连跑几趟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一进翻砂车间,离老远就有人给罗主任通风报信。肖勇智工作忙,不可能一直在翻砂车间耗着,这事就一直没办成。

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李秀芳听说了前因后果之后,异常冷静地说:“这事得我去才行。我拼了这条命,也得给宏毅讨个公道。”

第二天,肖宏毅的工伤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