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抓到了正主,李秀芳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李科长,五年前的账,咱今天就把它结了吧。”
“你哪的呀?进来就要钱,当我们这是慈善机构呢?”李南樵正忙着一批轮胎的订购合同,要不是李秀芳堵了一周的门,这份合同他早就办完了。
一看他这态度,李秀芳火气直往上冲,她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往他对面一坐,盯着他道:“李科长岁数不大,记性不太好呀,上周打的电话这就忘了?”
她把各种票据的复印件往桌子上一拍,“没事,你忘了也不怕,我帮你回忆回忆。”
说着,就把哪年哪月哪天,农机厂在动力厂订购了多少台小型电机,付了多少钱,还欠多少钱的事,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遍。
李南樵是欠钱不还晚还的老油条了,他填写着手里的合同,说道:“你那账对吗?当初是你经手的吗?你说欠就欠啊,你回去好好查查,查明白了再说。这笔账我们早就付了。”
李秀芳没遇到过这种无赖,一下子卡壳了。
但她马上明白过来,这就是李南樵的借口,这要打发自己走呢。
她气不打一处来,“啪”一拍桌子,道:“我是没经手,但你经手了。你说付了,可我们怎么没收到呢?你付到哪去了?付你自己家了吗?”
“你可别血口喷人啊,这么大一笔钱我记得明明白白付过了,现在又来找我们要,你这是讹诈。”李南樵继续耍无赖。
“那查账吧,你既然说付了,什么时间付的,付到哪个账户,付了多少钱?你们供应科和财务科总得有账吧。”
“告诉你付了就是付了,回去让你们财务给查去,少在我这磨叽。”
李秀芳的火气腾腾地往上拱,她蹭地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档案柜处,拉开柜门就往外拿东西:“那就查吧,先从你们这开始查,要是查到已经付过了,我倒找你钱。”
她快速地把柜子里的账本、资料、宣传册往旁边的桌子上放。
李南樵赶紧过来阻止,他刚想拉开李秀芳,李秀芳就先发治人:“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我肚子里可怀着呢,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敢躺下。”
这话真管用,李南樵伸出来的手马上拐弯,把她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摆。李秀芳也不纠缠,她慢慢走到李南樵的桌子上,迅速翻看他正填写的合同,心里默记,XXXX轮胎公司,电话XXXX-XXXXXXX。
李南樵把东西归位之后,回到桌子前坐下,装模作样地要打电话给保卫科,让他们来人把她抓走。
“我劝你别费那个事,你们保卫科的人都认识我,都知道我是动力厂的,也知道我是来要账的。我现在进出你们厂都自由,你猜为什么?”李秀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识相的你就赶紧还钱,别给你们保卫科添麻烦。”
李南樵不理她,拿着合同出了门,看样子是去盖章。李秀芳等他出了门,抓起他桌子上的电话,按她刚才默让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情真意切地跟对方讲了好几分钟。
没一会儿,李南樵气急败坏地回来了。
原来,他去厂办盖章时,跟办事员小姑娘多聊了几句,主要也是想躲着李秀芳。
正聊着呢,腰上的BB机响了,一看正是轮胎厂的人找他,他用厂办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义正词严地质问他,这批货的回款到底有没有问题,同时要求把首付款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到货后一个月内支付全款。
李南樵一脸的莫名其妙,连连保证说自家厂子信誉良好,资金充足,付款绝对没有问题。
对方还是不信,后来对方问,既然信誉好,回款没问题,为什么欠动力厂的款五年都不还,对他们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就这样被摆了一道,李南樵暴跳如雷,这批货他谈了很久,拿到了一个不错的价格,而且对方经手人还答应了相当丰厚的回扣,这下子让李秀芳给搞砸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秀芳悠然自得地嗑着瓜子,翻了翻眼睛,问道:“我可没撒谎骗人,我不过是陈述了一下事实,帮你们宣传宣传。你要是现在就把差的钱给我们补上,我马上就打电话给轮胎厂,替你们翻案。”
“想要钱?你想得美,”李南樵恶狠狠地说,“你们销售处的老薛怎么不来,让你一个啥都不知道的人来?你让老薛来,我看他有没有脸来跟我要钱!”
原来,动力厂的老薛在卖这批货时,私下答应了李南樵百分之一的回扣,但农机厂的首付款到账后,回扣却迟迟不兑现,老薛推说付完尾款一起给他。
李南樵这种事办多了,他知道,一旦付了尾款,回扣就拿不到了。
两边就这样僵持着,等他再找老薛时,发现老薛已经光荣退休了。
他猜,老薛肯定是那份回扣装他自己兜了。回扣这东西都是凭良心的,老薛不给他,他也没办法,顶多就是欠着尾款不还。
动力厂来人来电,他就以各种理由拖着不付,一拖就是四五年,就快变成死账了。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李秀芳哪知道老薛是谁,她心念电转,吐了一口瓜子皮,缓缓地说:“我来之前吧,我们薛师傅跟我说了,他来我来都一样,要是跟你这要不到钱呢,就直接找你们厂长要,跟你们厂长好好说道说道。”
李南樵怒火攻心,却没丧失理智,最近上头抓吃回扣这事抓得紧,下头也有人盯着自己,万一要是被人抓到实锤,那自己的位子不保不说,以前吃到嘴的可能还要吐出来。
在蹲守了农机厂供应处一个多星期之后,李秀芳拿到了请款申请,又继续蹲守了厂长办公室和财务科,解决了诸如产品质量有问题、售后服务不好、账上没有钱、发票要先开过来等等五花八门的问题之后,终于拿到了十万元的支票。
坐在回程的长途汽车上,李秀芳紧紧抱着装支票的包,这一个月来,她看了无数的白眼,听了数不清的小话,也见识了人性的丑恶,但这一切都没白费,十万块的百分之十就是一万块,以上种种都值了。
李秀芳迅速地成长,同时跟几个单子,有离家近可以当天往返的,也有离家远坐十几个小时火车的,有时要回来的是钱,有时要回来的是东西,什么都要不回来,就把自己家的产品拉回来。
近半年的时间里,李秀芳成了清债队的冠军,钱货折算下来将近五十万,她拿的提成也是最高的。
“这钱挣得真不易呀,她太拼了,出去要账那都是冒着风险的,万一碰到个混的不要命的,出点儿啥事后悔都来不及。”
王庆芝跟小儿子絮叨,“家里人都不想让她挣那个钱,你大哥没少说她,不让她去,可她就是不听。”
肖勇智此时对大嫂既钦佩又担心,他道:“大嫂主要是对现在的生活没有安全感,要是能有个稳定的,挣得也不少的工作,她可能就不干这个了。”
“啥安全感不安全感的,现在咱家这日子不比以前好多了。在厂区这一片看看,咱家算是最好的。”王庆芝埋怨道,“得想个办法,让她把辞了这工作,太不安全了。”
果然被王庆芝说中,李秀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