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霍洵会答应让我留下。

当天夜里,睡在江家的客房里,我辗转反侧,后悔晚膳吃得太多了,这厨子委实太不厚道了,知道自己做的东西美味,就不该做这么多,不是明摆着让人吃撑嘛!

正在吱呀吱呀地折腾床板,忽而听到有人敲门,我费力地翻身下床,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袭单衣的江玉楼,他手中拿着一个托盘。

“我已经吃不下了……”我痛苦地捧着肚子。他也太好客了,半夜三更还给我送夜宵。

他失笑:“这是药膏,你白日里那一跪,膝盖定然肿痛了吧。”

我心头一暖,接过来连连道谢,然后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时辰不早了,你还不走。

但江玉楼显然没有理解我这眼神的精髓,他竟然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你自己不方便,我来帮你涂药。”

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一只裤管已经被他卷起来了,冰凉的药膏敷在肿痛的关节处,我疼得嗷嗷叫,顿时就忘了要严词拒绝。

等到他给我两个膝盖抹完药膏,我才突然想起来,我是个姑娘啊!于是,我赶紧紧张兮兮地推开他,往后面一蹦,结巴着说:“多谢江……江大人……”

“记得要定时涂药,姑……骨头伤了就不好了。”他走时,还对我露出一个风光霁月的微笑,白衣在月光下更显光色泠泠。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总觉得江依人一定把我的真实身份泄露给了他。

于是第二天一清早,我洗漱都顾不得,横冲直撞地推开了江依人房间的门。

妈呀……屋子里的横梁上竟倒吊着一个男人!他一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模样,浑身只穿了一条花色大裤衩,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江依人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往闺房里藏男人就算了,竟还有这么重口味的奇特爱好。

我惊得扶门而立,将那人打量了又打量。

“我甄大鹏可是当朝丞相的独子,江依人你敢这么对我!四年前我就是摸了下你的手,你打得我在**躺了两个月,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再不放了我,信不信我明儿就带兵围了你们江家!看你还怎么嚣张!”

哟嗬!好大的口气!

江玉楼如今已是朝中二品官员,他老爹已经退休,回了祖宅养老,但再不济,也是随着先皇打江山的有功之臣,这叫什么大鹏的小白脸就算再有能耐,栽在江依人手中,只怕也即将成为断翅的傻鸟。

看来这不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而是一场硝烟弥漫的事故。我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样我就没办法把这件事情当作秘密,去威胁江依人,让她把府上的厨子送给我了。

昨儿是甄蓉蓉,今儿又是甄大鹏,这甄家的人怎么老喜欢往江家跑,这里是埋了藏宝图吗,回头我得扛一把锄头好好挖一挖!

“你!过来帮我解开绳子!”甄大鹏看见我,语气恶劣地大喊。

我拢着手走近,抬头看了看他脚上系着的粗麻绳,摇头道:“我够不着。”

他眼睛一瞪:“那快去找人帮忙!”

我眨眨眼,好心提醒:“甄公子,若是让江府的下人瞧见你这……销魂的模样,怕是不太妥当吧。”

甄大鹏显然是一愣,面红耳赤着说不出话来。

我又亲切地说:“要不我陪你说话解乏吧,也许等下绳子就自己断了。”

他忽然生出警觉心,眯起眼看我:“你是江家的什么人?”

因为他整颗头都是倒立的,这双眼合上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扭动的虫子。我想起就是这个人四年前轻薄了江依人,间接害得我尿了裤子,于是伸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大人!你脸上有好大一只虫子!”

他痛得鬼哭狼嚎,我换只手,再一次扇了过去:“虫子还在你脸上呢!”

甄大鹏被我打得涕泪纵横,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你成心的是不是!”

我十分冤枉地拍拍手,指着地上说:“我怎敢骗你,虫子就在那里呢,是从房梁上掉落的,大人的脸颊都被咬出血丝了,如果我刚刚不这么用力,也许大人就被虫子咬死了。”

他脸上倒是真有两道血丝,不过是刚刚被我的指甲刮出来的。

可这小白脸倒也是真的怕死,一听这话,立即哆嗦了一下,不再激烈挣扎了,显然对我的话已经半信半疑。

我又诚恳地道:“而且大人是朝廷官员,又是甄丞相的嫡子,我可不敢造次。悄悄告诉你,我跟江依人也有仇呢,此番就是想偷袭她。”

跟在霍洵身边久了,我撒起谎来,已经是脸不红心不跳,但大多数时候都用在欺骗自己,譬如最近天寒地冻,我偶然好心帮霍洵暖了一回被窝,他丫居然每天都拎着我去捂那冰冷的被窝,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昨天那个发誓说再屈服的怂人绝不是我!绝不是!今儿甄大鹏倒是我第一次练手的对象。

大抵是同仇敌忾很容易拉拢人,甄大鹏竟脱口对我说道:“你傻吧,赤手空拳想偷袭江依人,我昨晚在她房顶上蹲了半宿,却还没来得及揭开瓦片偷窥一眼,就被她一掌给震摔下来了。”

哦哦哦!原来这小白脸不是来掘宝的,而是无耻地做起了采花贼!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采花,没被花给扎死就不错了。

昨儿霍洵还说让江玉楼兄妹解决掉甄大鹏和甄蓉蓉的亲事,我们三人一商量,准备实在没辙,只好简单粗暴地打到甄大鹏屈服为止。

当然下了这个决定的主要是我和江依人,并且不顾江玉楼的阻拦。

甄大鹏既然自己送上门,我当然不能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于是我做出吃惊的表情:“那我是不是要准备几个棒槌才打得赢她?不过……听说大人早就跟自家的表小姐指腹为婚了,怎么还惦记着江依人呢?”

他居然长叹一声,痛苦万分地道:“我跟甄蓉蓉从小一起长大,她心高气傲,一直认为自己寄人篱下,总想着出人头地,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平日里总是横眉冷对地待我,嫌弃我不学无术,配不上她,我觉得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我听得一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小瞧了这甄大鹏,若说他蠢,竟能说出跟甄蓉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么高思想高觉悟的话来,可若说他聪明……把目标转向了江依人,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最后他握拳总结:“我追了江依人好几年,对她是真爱!我一定要得到她!”

身后依稀有吭哧吭哧的声响,似乎有人耐不住要冲过来了,我假装没听到,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年轻人有志气!没事,我可以帮你!”

因为倒吊着太久,甄大鹏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说话也有气无力起来:“你……怎么帮我?”

“我先找人放你下来!等着!”

我一看他似乎是撑不下去了,噌地跑了出去,屋子外面,江玉楼正无奈地紧紧拽住江依人,而她已经眼冒火星,台阶下的那棵树都被她揪得变形了。

她说:“华安!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竟然跟甄大鹏勾结到一起!”

“依人……”江玉楼无奈地道,“你先听听华安怎么说。”

还是江玉楼懂我,我瞧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想到了昨夜他给我涂药的情形,面上顿时有几分臊热。

他的眼神也有些意味深长,我冒着被揍死的危险,在江依人耳边嘀咕了几句。大意是她委屈一点儿,跟甄大鹏周旋一段时日,等到他跟甄蓉蓉解除了婚约,她可趁机向霍洵邀赏。

我说:“你不是一直想做武官吗?朝中虽然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但有太子保举,你的机会就大多了。”

她不屑一笑:“我现在连个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而跟太子邀个功就能当上女官,你这是小瞧了我的真才实学,还是小瞧了太子?”

江玉楼干咳一声:“虽然我不太赞同你们这么做,但是依人,你可听华安一句劝,眼下朝中大事,皇上事事都跟太子商量,要说决策权在太子手中也不为过,华安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他说的话,自然有几分道理。”

我低头不语,哪怕天天跟在那人身边又如何,嘘寒问暖乖顺讨巧,到头来却敌不过甄蓉蓉的几句哭诉。

江依人愣了愣,终于想通,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我们三人迅速拟订了计划,首先是江玉楼伪装成小厮,进去把甄大鹏放了,而后我再找了条床单给甄大鹏遮羞,并且和他约定,明日午时,一定把江依人约到茶馆跟他见面。

他撅着屁股,一路东躲西藏地出了江府,终于脑子开窍了,回首问我:“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为何又能帮我?”

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有缘人而已,天机不可泄露,能不能帮上,就看天意了。”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裹着那床红艳艳的床单蹿向隔壁府的大门。

第二日,江依人如约而至。

我跟江玉楼躲在隔间偷听,他们的对话如下。

甄大鹏赔笑:“江大小姐,昨晚是我冒犯了。”

江依人:“嗯。”

甄大鹏:“你府上有个人说能帮我约你见面,看来说的是真的。”

江依人:“嗯。”

甄大鹏:“还有多年前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在下对你一见倾心,才忍不住唐突,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依人:“嗯。”

甄大鹏:“这些年,我一直对姑娘不能忘情,所以多番跟踪尾随……咳咳……是护送,护送,希望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江依人:“嗯。”

甄大鹏这番放下身份尊严,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公子哥脾气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江依人,你能不能说点儿别的?”

江依人:“哦。”

“……”我发誓,我真的听到了甄大鹏磨牙的声音。

沉默半晌后,甄大鹏说:“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你就说,要我怎么做,才能接受我……”

“怎么做?可不是让你天天晚上蹲在我屋顶上,连我几时几刻上茅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你先跟甄蓉蓉解除婚约吧。”“砰”的一声响,江依人掀了桌子走人了。

简单粗暴,直奔主题,不愧是江依人的作风!我用小指头在窗纸上抠出一个洞,看着江依人那袭火红的裙子轻灵飘远,而甄大鹏失魂落魄地呆坐着。

“搞砸了……”我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不一定。”江玉楼俯身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模样偷看着,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侧,让我很是尴尬。

我一看外头的日色,想着到了午膳时间了,便疾奔回江府,江玉楼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直奔偏厅,闻见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我那个心旷神怡啊,人生得一良厨,死而无憾。

我决定了,平白无故把个人安插进皇宫很难,但我可以死赖在江家不走,反正霍洵忙着和甄蓉蓉腻乎,也没工夫搭理我。

想到这里,我紧张地问江玉楼:“你不会赶我走吧?”

他笑着从我头顶拈下一片落叶,说道:“只要你愿意,这里可以成为你的家。”

如此热情体贴,感动得我都想哭了。我眼睛一亮,趁机提出了一个极其无耻的要求:“那我以后就叫你江大哥吧!我定会把你当成亲大哥孝敬!”

江玉楼的嘴角猛然抽了一抽,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无奈地应了声好。

我嘿嘿一笑,想着待会儿一定要去见见,那位能做出如此让人“爱不释口”食物的大厨,才昂首挺胸走进了偏厅,抬头正对上霍洵望过来的犀利眼神,顿时就吓得腿一软。

“我来问问事情的进展。”他这样说着,举起筷子戳向了我最爱的酱肘子。

我的心一痛,默默腹诽,这才过了一夜,能有什么进展,分明是来视察我们有没有偷懒,奸诈!

江玉楼拱起手,将这一夜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霍洵瞥了他一眼,眉眼浮现淡淡的笑意:“如此甚好。”

而后他专心致志地用起膳来,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般,以我对他的了解,依稀察觉他在生气,可到底生什么气呢?

于是,我大气不敢出,等到他终于放下碗筷,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我将头垂下,恭恭敬敬地道:“恭送太子。”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啧……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但我丝毫不嫌弃被霍洵动过的饭菜,大快朵颐地将剩下的全吃完了,并且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

但当天黑后,我以饿虎扑食之姿扑向饭桌时,却只见到空空如也的桌面,管家告诉我,大厨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我瞪向江玉楼。

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好半晌才缓缓地道:“许是回老家去了吧。”

我问:“他老家在哪里?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显然这个问题把江玉楼难倒了,他抬头往远处的天空望了望,那一团团灰白色的云朵,就像他此刻给人的感觉一样,虽然真实可见,却触手难及。

我没有打扰江玉楼的沉思,拢着手独自走了,想必府上少了一名厨子……且是如此优秀的厨子,让他觉得分外苦恼。

没事啊大哥……我们还可以下馆子嘛!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缠着江玉楼,让他带我吃遍了云泽城的大小饭馆,江依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放着皇宫里全国最好的御厨们做的膳食不要,赖在宫外折腾小厨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我笑嘻嘻地推开她戳向我的手指,实则我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东临人的口味清淡,很适合养生,我也想挖出一些优秀的厨子,了解他们做的一些膳食,将来好带回我西楚国,为长姐效力。

前阵子长姐来信,言谈间有接我回西楚的打算,我是要给她做女官的,总不能空手而归,让她觉得我是个饭桶。

大概霍洵就觉得我是个饭桶,可有可无,因此这么随意地放任我留在宫外。

还不知道此刻,他跟甄蓉蓉正在何处快活呢。

于是我就惆怅了,一惆怅,挥手又加了几盘肉,每每吃饱喝足后,江玉楼留下付账,我去找甄大鹏唠嗑,撺掇甄大鹏继续对江依人穷追猛打。这人自从那天跟江依人见了一面,便仿佛受了沉重打击,日日厮混在酒肆里,喝得醉醺醺的。“可是她说,非得我跟蓉蓉解除婚约,才肯见我……”他趴在桌子上,郁闷地说着。这时一个身姿婀娜的小姑娘走过,他立刻抬起头瞄了两眼,花花公子本性展露无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这德行,难怪追了江依人四年不见成效,委实是怂包一个!

我鄙夷地瞪他一眼:“那你就去解除啊,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你以为自己是陈世美!”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我怕我爹揍我……”

我冷笑一声:“那你就等着看江依人嫁给别人吧。”

甄大鹏一听,立刻噌地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我急得追着他的背影大喊:“甄公子!你倒是先把账结了!”

显然我这剂猛药非常有效,晚膳之后,我消食完回到江府,刚顺手接过江玉楼递过来的茶水,便见管家大惊失色地进来:“大人……甄家的大公子来……来了……他说要提亲,娶大小姐……”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正中江玉楼那张俊逸的面孔。

江玉楼抹去脸上茶水,却没有丝毫动怒的倾向,只是微微皱眉,让管家把甄公子请进来。

他这脾性委实太好了,我心有余悸地想,这要是换了霍洵,早就黑着脸把我抓起来大卸八块了。

甄大鹏鼻青脸肿地进来,面上却是扬扬得意的神情,他高喊着:“江依人,我跟蓉蓉退亲了!我可以娶你了!”

有热闹看了哈哈!

看到江依人从内室出来,我搬好小板凳,认认真真地准备看戏。

“依人,过几天,我会让媒婆来你们家提亲,你只要准备好做新娘子就可以了。”

甄大鹏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说话都门牙漏风,估计是被他爹揍得够呛。这甄丞相也真是下得了手,横竖这甄蓉蓉不嫁给自己儿子,嫁给了太子,他们甄家的好处反而更大。

这老头儿想必很是疼爱甄蓉蓉。

江依人眉头一蹙:“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甄大鹏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一脸非卿不娶的霸道:“那天在茶楼,你说只要我解除了婚约,就接受我……的求亲,最后三个字虽然被你打断了,但我一直深深藏在心里!”

如此一厢情愿的奇葩也不多见了,我真的很担心他会被江依人揍死。

果然,江依人握了握拳头,许是觉得甄大鹏那张脸已经惨不忍睹,没往他脸上招呼:“别做白日梦了!”

于是,她就这么一顿痛打,将甄大鹏赶了出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问向身边的江玉楼:“我们这么过河拆桥,不太好吧……”

虽说是故意骗甄大鹏跟甄蓉蓉退亲,但他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对江依人这朵霸王花的痴情,真是苍天可鉴,日月为之动容。

话音刚落,便听见甄大鹏在府门外叫嚣:“我死也要娶你,你休想嫁给那个牙都没长完的矮冬瓜!”

敢骂我是矮冬瓜!我立刻一拍大腿,对俨然已经盛怒的江依人道:“干得好!下次他再来!来一次打一次!”

可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若说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虽然难成大器,却是真的堂堂正正爱过江依人的,必然是甄大鹏。

我没来得及知道事情后来是如何发展的,因为在第二天晚上,霍洵便派人来领我回宫,因为他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我抓耳挠腮找不出借口,只好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霍洵一直不在,我兀自在自己的小床榻上睡得口水直流。半夜里被人揪着衣领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我闭着眼抬脚狠狠一踹,大叫一声:“采花贼看招!”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一声闷哼,有人咬牙骂道:“华安!你皮痒了是吗?!”

然后我便被咚地扔在了地上。

我痛得睡意顿消,睁眼一看,霍洵正怒瞪着我,双目中快要迸出火花来,面上还有一道乌青的印子。

一定不是我踢的!一定不是我踢的!一定不是我踢的!我默念三遍,挤出一个惊讶万分的神情来:“太子殿下,你怎么受伤了?是不是有刺客?快来人啊……”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我便被他捂住了双唇,他把外衫往我身上一丢,低声道:“闭嘴!穿好衣服,跟我出宫。”

我看他穿得一身黑,就知道是要出宫会姑娘了。哎……这甄蓉蓉都已经和甄大鹏退亲了,他就直接向甄家提亲,把她娶回宫就是,何必总这样偷偷摸摸,莫非是爬墙爬习惯了,每到半夜都要去过过瘾?

夜里风大,我紧跟在他身后,他早已打点好把守宫门的侍卫们,我们出了宫往甄家的方向去,他嫌我脚程慢,干脆将我挟在腋下,足尖轻点,我闭紧眼只感觉冷风如刀,像割猪肉一样刮着我的脸庞。

再睁眼时,已经是在甄家门前。但这一回我们显然不好爬墙,因为不知怎么回事,院子的里里外外有许多家丁在把守着。

霍洵里里外外找了几圈,最后拖着我在一个狗洞前停住脚步。

“这洞跟你身量差不多,你爬进去看看。”他说。

“我……我爬?”我吞了吞口水。

霍洵眯眼看着我:“难道要我爬?”

我立时噤声,认命地将袖子一挽,往脏兮兮的狗洞里钻去,然而才探过半边身子,便卡住了。

“你快点!”霍洵不耐烦地催促。

我沉默了片刻,分外艰难地说:“最近在宫外吃得太饱,长胖了……”

别的倒没长,就是屁股圆了一圈。

我正想着是不是可以退回去了,突然屁股上却狠狠挨了一脚,只听“扑通”一声响,我便以非常不华丽的姿势栽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里面如何?”霍洵在外面轻声问。

我瘪瘪嘴:“没人。”

他说:“你去找蓉蓉,告诉她再多忍耐一些时日,过几天我会向父皇请求赐婚,到时甄丞相也不敢再为难她。”

赐婚……

我鼻尖一酸,死死咬住下唇,生生逼退了泪意。啊……都怪他刚刚踹我那脚太狠了,我才会险些痛哭。

“这里是甄家荒废的小柴房,你打开门,往左数第三间的落霞苑,便是蓉蓉的闺房。”霍洵又道。

我不敢让他发现我在哭,便低应了一声,捂着屁股去办事了。

想必甄家的人都被派去前院防火防盗防太子了,我一路畅行无阻,没被任何人发现,唯独出现了一点儿小小的意外……我迷路了。

晕乎乎地兜了一大圈子,经过影影幢幢的园子时,听到有人对月长啸,举着一根树杈在哼哼哈嘿。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低吟:“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斜眼看去,心想这么**的身影有些眼熟,走近了,果然发现是甄大鹏。

他此刻伸展着双手,仰头对着夜空道:“江依人,假以时日,等我凯旋,就是娶你过门的日子!我爹他关不住我的!我一定能想出办法出去!”

原来那些家丁严阵以待,都是在防着甄大鹏。

可是凯旋又是怎么回事?他要去哪儿,去深山老林修炼绝世神功吗?

我没忍住,张嘴问了出来。

甄大鹏受了惊吓,双手环胸瞪着我:“你你……从哪里出来的?”

我高深莫测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不等他回复,我继续说:“如果你要出府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路,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半信半疑:“你说。”

“落霞苑怎么走?”

“往左就是。”他脱口而出,又一脸戒备地举着树枝指向我,问,“你找蓉蓉为何事?为财为色?”

我掩面打了个呵欠,口气凛然道:“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你家老柴房里有个狗洞,你要想偷溜,只那一条路,眼下月黑风高,你还不快去。”

他一听,果然迅速地撒腿跑了。

我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霍洵还在那狗洞门口呢,哎……算了,我还是先办完正事,于是便径自往左去了。

到了落霞苑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怒气冲冲的争辩声,听声音,约莫是甄丞相和甄蓉蓉。

“我养你十八年,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甚至想把你嫁给大鹏,你倒好,偷偷勾搭上了太子,你让你表妹怎么办?”

“叔父,我知道丽丽仰慕太子殿下,可我跟太子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相识了,如今更是情投意合,我不喜欢表哥,你不能逼我。”甄蓉蓉娇娇柔柔的声音里含着坚决。

甄丞相暴跳如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真心喜欢的,恐怕是太子妃之位吧,你从小就想要出人头地,野心甚大。你身边的丫鬟告诉我,你借口去江家拜访,其实是故意去找太子叙旧,若非你主动投怀送抱,太子怎么会还记得你。”

“我野心大那也是跟叔父学的,叔父从一介小小的幕僚到百官之首,不就是因为野心够大,你暗中拉拢朝臣,毒杀政敌,攀附皇后的势力,为了帮她稳住地位,谋害了几位身怀龙种的妃嫔,这些事,侄女儿虽然不是如数家珍,但也略知一二。”

“你……我养了这么些年,竟是养了个白眼狼!”甄丞相咬牙切齿。

甄蓉蓉的声音倏然冷下来:“随叔父怎么说,反正太子如今一心要娶我,这恐怕不是你能阻扰得了的。”

“你!你!你!”甄丞相给气结巴了,一甩袖子走了。

我赶紧躲进旁边的花圃里,待他消失后,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将发凉的手指搓热,才叩响了落霞苑的门。

“叔父,你不用再说了,是表哥他胸无大志,我不甘心这么跟着他庸碌一生,我一定会抓住机会成为太子妃的!”

我静了片刻,才道:“甄姑娘,我是太子身边的华安,太子有话让我捎给你,他说,请你再忍耐些时日,他会尽快请求皇上赐婚。”

大门倏然被拉开,露出甄蓉蓉惊疑不定的娇艳面容。

她颤着声音问:“你在这里多久了?太子呢?”

她纤瘦的身姿在朦胧的火光中,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但我因为偷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事情,就觉得她手中似乎提着一把无形的菜刀,而我就是那只待宰的猪。

除了装傻,我也只能装傻。

我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我就刚刚来,还迷路了呢。太子不方便进来,在外面等着。”

甄蓉蓉挑起美目,往四周看了看,见霍洵的确不在,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拱手施了一礼:“话已带到,太子殿下还在等着,我告辞了。”

她神情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忽而笑了:“华安,你也知道,我将来是会成为太子妃的吧?”

我点点头,笑嘻嘻地说:“自然知道。以后华安也会尽心侍奉太子和姑娘。”

从前为了得到霍洵的信任,我对他有多狗腿多谄媚,那么现在我对甄蓉蓉的讨好可以是那时的十倍百倍。

从那日我对她跪下开始,便心知这个女人是敌非友,而她即将成为东临国的太子妃,成为可以对我有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枕边人,我更需小心应对。

“那就好。”她微微笑起来,“太子殿下非常信任你,多番对我提及你,以后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我不再说话,又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等我再回到柴房的狗洞时,正跟狗洞的主人——一只大狗,狭路相逢。

它就蹲在洞口,而我站在门边,两两对峙。黑暗中,那双狗眼闪闪发亮,我干瞪着它,它也干瞪着我。

僵立许久,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行行好,放我过去好吗?”

它张嘴汪汪吼了两声。

霍洵听到我的声音,在外面道:“华安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出来?”

我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仿佛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立在黑暗中:“有只狗……我怕……”

他默了一瞬,声音低柔下来:“不要怕,我想法子引开它,你趁机迅速地钻出来。”

我哭哭啼啼地说好。

半晌后,他往柴房里丢进了一颗石子,大狗受了惊,蹿跳起来跑开了,我心惊胆战地屏息奔向洞口。

与此同时,似乎听见柴房外面有嘈杂的声响,甄府的家丁在高声喊着:“大少爷不见了,大家快找找!”

那只大狗本来就在满屋子乱窜,被这些声响吓得也想要从狗洞跑出去,竟然噌地扑向了我,张口咬在了我的腰上。

“啊……”

我惨叫一声,只觉一阵揪心的疼痛,整个人仿佛都要炸裂开,身子随即被霍洵用力拉扯出了狗洞。

“小声点儿!”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那只大狗摇着尾巴噌噌地跑远了。

“痛!呜呜!”我憋着一泡眼泪,想哭又哭不出来,只好在他胸口上一通乱挠。

大抵是我刚好戳中了他的某个穴位,霍洵的身子登时僵了一下,眼神也随之一暗,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在家丁们的脚步靠近狗洞前,横抱着我凌风而去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霍洵抱在怀里,脑子里却丝毫没有风花雪月的情愫,因为他的手刚刚戳在我左侧肋下的伤口处,我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活生生痛昏过去了。

回到夙灵宫后,天色还未亮,霍洵扬声宣太医。

我晕乎乎地醒来,冷汗不停地沿着后脊梁滑落,却一个打滚藏进了被褥里:“我不要太医!”

开玩笑!扒光衣服让太医一看,肯定会发现我是个姑娘,那我也不用活了。

霍洵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不是被狗咬了?不让太医诊治,当心受感染,得了疯狗病。”

我一听,脸色有些发白,此刻有一道比鱼与熊掌更难抉择的难题摆在我面前,因为我不但吃不到鱼,得不到熊掌,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但坐以待毙向来不是我的风格,于是我灵机一动,忍着痛说:“太子,我天生害羞。早已打定主意守身如玉,除非是未来的……夫人,不然绝不在别人面前赤身**。就请让太医配了药,我自己来敷吧。”

啊……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既可以诓骗霍洵,又为以后发生类似的危机时埋了前因,我不禁为自己点了个赞。

霍洵目光微闪,疑惑地看了我片刻,眼珠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他会拒绝我,但好在这时外面有人禀报说皇上召见,他面色一凝,丢下一句“依你便是”匆匆而去。

见躲过一劫,我长松口气,冷汗涔涔地瘫软下去,双手下意识地放在胸前,有些郁闷地想……小饺子眼看着就长成了小馒头了,每月一次的葵水也让我焦头烂额,也是瞒不了多久了,长姐到底何时接我回西楚呢。

太医很快就配了药,趁着霍洵不在,我屏退宫人,自己窝在被子里敷好伤口,睁着眼挨到了大天光,才觉得痛意稍退,爬起来准备用膳。

有句诗写得好,春眠不觉晓,吃饭不可少!

小宫女在一旁扑哧扑哧地捂嘴笑:“错啦错啦,华安公子,是处处闻啼鸟。”

我咬着嫩乎乎的鸡翅膀,含混不清地说:“不必在意细节!”

吃饱喝足了,我便又哎哟哎哟地趴回了**,昏昏沉沉地直到内急憋不住了,扶着墙出去蹲茅房。

茅房这等无聊又消耗时间的地方,一向是八卦的盛产地。

我才脱了裤子,听到隔间有宫女在说话,我挠挠头,突然意识到走错了地方,平常总是进的男茅房,今日脑子一昏,进了女茅房。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宫女们说,今日朝中出了两件大事,一是甄丞相在御书房门口跪了老半天,恳求皇上把离家出走去从军的甄家公子找回来;二是太子殿下也在御书房门口跪下了,向皇上求旨说要娶甄家的表小姐。

嘿……这御书房门口今儿可热闹了,早知道我也去跪下凑个热闹,求皇上打发我早日回西楚。我一边嘘嘘,一边琢磨着,还是觉得东临非久留之地,我得为自己早作打算才是。

后来呢?

我正心急火燎地等着下文,宫女们却笑嘻嘻地走了,我拔腿欲追,走了一步才发现裤子还没穿。

等我走出茅房,宫女们却已经走远了。

我一转身,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一阵头晕眼花中,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那人语气怪异地问:“华安,你怎么从女茅房出来?”

甄武德的脸阴沉得像发霉的红薯,我只同他打过几次照面,还未说过话,但从前夜他同甄蓉蓉说话的情形来看,绝非好人。

我心一跳:“刚刚不小心走错了,还请丞相大人不要宣扬出去,免得我日后被宫女姐姐们笑话。”

“你……你!”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我的胸前,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我觉得不妙,跟着低头看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突然才想起,刚刚急着上茅房,忘了裹胸,此刻两个小馒头正耸立在衣襟里。

这场景真是惊悚!

甄武德愤然道:“原来当年西楚送来的王子,竟然是个女子,你隐瞒身份,欺骗皇上皇后太子,欺骗我朝百官和东临子民,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

我下意识地双手环胸,茫然地看着他,心想这只是一场误会啊,我虽然欺骗了他们,他们也不见得少掉一斤肉啊,为何在甄武德看来,如此罪大恶极。

“我这就去禀报皇上。”他阴险一笑,甩袖要走。

委实吓哭我也!

我咬咬牙,颤着声音说:“大人,我听到了前夜你跟甄蓉蓉的对话,若是我把那些事都说给太子听,你们甄家不仅出不了太子妃,也都会受到牵连吧。”

他回首,神情越发阴鸷,简直是发霉了的红薯又被彻底烤焦了,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勉强用仅剩的理智支撑自己:“我前夜去过你们府上替太子办事,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华安记性很好,甄姑娘同你说的那些话,能够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他拳头用力地攥紧,跺脚直叫嚷:“空口无凭,你能将本丞相怎么样?”

我很怕他跳过来揍我,于是噌地又跑回了女茅房里躲着,佯装冷静道:“大人也知道皇上刚正的性格,我若是把这些话告诉了他,而且有太子做证我确实去过丞相府,就算大人最后能够逃脱干系,只怕也会失去皇上的信任吧。”

“走着瞧!”

大抵甄武德真的被我唬住了,他气呼呼地说完这三个字后,外面便安静下来,只有一只乌鸦飞过,“啪嗒”掉下一坨鸟粪的声响。

我估摸着他已经走了,才扶着腰钻回了夙灵宫,整整几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突然闯进来一群侍卫捉拿我,委实是寝食难安,睡觉时甚至把铺盖搬到了床底下。

好在一直风平浪静,霍洵半夜回来,将我从床底拖出来:“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我坚决否认。

“是吗……确定没有?”他若有所思地紧盯着我……的腰,修长的手指向我衣襟的纽扣伸了过来。

啊啊啊……外面是皓月高照,里面是床铺凌乱,一个绝世美男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想要解开我的衣襟,我纯洁的小心脏受不了啊!

“没有!绝对没有!”

我紧紧地捂住衣襟,很没骨气地抱头逃窜,随即却感觉到后领子一紧,已经被他提了起来,被迫与他平视。

我双脚在半空中晃悠着,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他回以一笑,眉梢微挑,眼睛却眯了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不……不用了……已经好了……”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搬出了先前的借口,“而且我早就发过誓,只有未来夫人能看!”

霍洵显然不吃这套,一只手拎着我,另一只手径直就来扯我的衣衫,我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毫无反抗的力气。

在这危急关头,一道尖细的声音高高奏起:“皇上驾到!”

我觉得这一定是我那个昏庸的父王终于显灵了,这可是我到东临以来,皇上第一次踏足夙灵宫来看望太子。

灯火次第而亮,一身明黄的皇上阔步走进来,看见的就是霍洵丧心病狂将我外衫扒开的场景,他沉声道:“太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霍洵一怔,像是突然从梦中清醒,瞳仁里有潮水一样的东西散开,他将我放开,恭敬地对着皇上行礼,面上凝出温良笑意:“回禀父皇,儿臣只是在跟华安开个小玩笑。华安,你说是吗?”

他含着警告的目光瞥过来时,我缩在地上,委委屈屈地点了个头。心里却愤愤骂道,竟然有脸说是开小玩笑……你们家习惯开玩笑去扒别人衣衫吗?!真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耻!

皇上半信半疑,他咳嗽一声,说:“朕今日是为了华安的事情而来。为了跟西楚缔结更牢固的关系,朕决定给华安赐婚,将来你回了西楚,可带夫人一并回国。”

说完后,他目视前方,做威严状,却用余光望向我,似乎在期待着我的反应。

天要下雨,我要嫁人,哦不,我要娶妻。

这事由不得我做主,于是我叩首道:“皇上英明。”

皇上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瘫软在地上,心想皇上深夜来访,竟然只是为了给我说媒,这事可没那么简单,想来想去,一定是甄武德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只是他到底说了什么呢?

霍洵狭长的凤眼在我面上一转,冷冷道:“你倒是答应得利索,明儿父皇若真的给你寻了个千金小姐成亲,看你怎么办。”

他这口气,倒像是我不能人道一般!太小瞧人了!

我怔了半晌,咧嘴笑着抬头问他:“一个怎么够!东临美女如云,你说若是我求情,皇上会不会答应让我多娶几个……”

霍洵嘴角抽搐了下,往他自己的床榻走去。

我在原地画了半天圈圈,明明自己已经是焦头烂额,但想起一事,还是挪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真的要娶甄姑娘吗?”

“嗯。”霍洵呈半倚的姿势,合着双目,并未看我。

他在我面前伸长了腿,卸下了白日里的伪装,如刀削刻的深邃五官带着天生的凛然决断,这人,将来是注定要做帝王的。

我想起那夜甄蓉蓉冰冷的声音,她说真心喜欢的只是太子妃之位,这个野心勃勃、贪恋权势的女人,真的会好好地爱霍洵吗?

自打五年前做了他的伴读,我跟他同食同寝,用膳之前我都替他尝好,太冷或者太烫都立刻让宫女重做,冬天我给他暖被子,夏天我替他扇扇子,他病了我比他还难受,死皮赖脸缠着太医追问调理身子的法子。

我曾经以为是因为仰人鼻息,所以这么在意他的一点一滴,后来读完了宫女们手中那些情情爱爱的书籍,渐渐情窦初开,才知自己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这个人。

他明明待我不十分好,但仅仅只要他存在于我的世界,便令我十分安心幸福。

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舍得伴他白头的人,是怀着虚情假意嫁给他。

想着想着,我的视线里便一片氤氲,脱口而出的话也有几分控制不住情绪:“太子还是再考虑考虑,也许甄姑娘不若你想得那么好,她……”

我话还没说完,霍洵猛然睁开了眼睛,眸光锐利似剑:“你以为自己是谁,敢管我的事情,蓉蓉她是好是坏,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这样尖酸刻薄的话语,真是让人讨厌得很。罢了罢了,甄蓉蓉是铁锤,霍洵就是那木桩,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何必操这份闲心。

我讷讷地噤口不言,转身退下了。

霍洵却像是火气没发泄够似的,腾地起身过来,一脚踹在了我的小床榻上,怒气冲冲地离宫而去。

我傻呆呆地看着床板四分五裂,心在滴血。内务府可不会管我死活,这得我自掏腰包去买床啊……

一日后,霍洵让侍卫来禀报我,说他跟甄蓉蓉去城东游湖。

我腰伤已好,翻了个跟斗,气喘吁吁地说“哦”。

两日后,他又让侍卫来禀报我,说他跟甄蓉蓉在城南赏花。

我做老僧入定状,连“哦”都懒得说了。

三日后……

他们玩遍了云泽城,去了城外郊游,也不再给我传口信。

这情形,就像是那日我在江府给甄蓉蓉磕完头后,我自请留在江府,霍洵破天荒地应允了,他其实就是在跟我置气冷战。

虽然我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生气,但哦呵呵呵……我没别的特长,唯独冷战起来,可谓天下无双,无人可胜过我。

如果那次不是霍洵主动派人请我回宫,我会在江家赖到天荒地老。

霍洵冲我发了那么大一顿脾气,派几个人来向我禀报他的行程,妄想我主动去跟他低头,简直是做梦!

我气鼓鼓地爬上新床榻,这可是偷了霍洵珍藏的字画,托江依人给我转手卖了,从内务府换来的呢。

他有本事就别回宫,回头我把这整座夙灵宫都给倒腾卖了!

但就在这时,两只白嫩嫩堪比五花肉的圆润胳膊摸向我,两个赤身**的俏宫女朝我抛着媚眼,呵气如兰地道:“华安公子……奴婢们等你好久了。”

噗……

视觉受到严重冲击,我感觉到两行鼻血幽幽滑落,然后凄厉惨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夙灵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