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给六姐送嫁至今,我已经跟长姐有半年未曾见面。
长姐说,她接到鸡大娘送给她的信后,立即按照我信上请求,派人通知了霍洵。
虽然霍洵御驾亲征,召集了十万大军,挟风雨之势急赴前线。长姐也因放心不下我,将国事抛诸一旁,带了亲兵同霍洵会合。
“我是亲眼见着他回营的,明明救了你回来,却还藏着掖着。我心里不安,便夜半来探探情况,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万籁俱寂里,长姐声音似凝着霜般清冷。
我却听得胸口一热,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又泛红了,绞着手指嗫嚅道:“国事繁忙,还要劳长姐为我忧心,是我的不对。”
在我心中,长姐是犹如神祇般的存在,每天为着国计民生的大事运筹帷幄。而我的事,都是鸡毛蒜皮的俗事,哪怕仅仅说给她听,都是一种亵渎。
我从前心心念念地要做女官,为她分忧解难,现在却还要她舟车劳顿地来救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叹声逸入缥缈夜色:“桐月,我知道你的心愿是考上女官,那你又可知……我的心愿是什么?”
我止住眼泪,愣愣地望着她:“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长生不死?”
长姐一向性子清冷,喜怒不形于色,我们虽然一母同胞,我却不知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活脱脱的一个女版霍洵。
是不是做君王的都是如此。
旁边有将士走过,举着火把望了一会儿,认出是我们,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昏暗火光之下,长姐眼中静水无波,她冰凉的手指握住我,低低地说道:“不,西楚国只是我不得不尽的责任。而我的心愿只有一个,只是希望你平安顺遂,无忧无虑。这些年你参加女官考试,皆是我命人故意判错你的分数,因我只想宠你如小孩儿,庇护你一世,你不需要成为女官,西楚国也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猝不及防地,我的眼泪又轰然落下,我从她手中挣脱开,用力捂住眼睛,哭得天昏地暗。
不知何时,四周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迟缓的鼓声在夜色中沉闷如雷。
泪水从指缝间渗漏的间隙,长姐拥住我,轻拍我后背,道:“别哭了,我这就带你回西楚,眼下四国开战,你待在王宫,会安全些。”
我应了一声,跟她回营帐,经过霍洵帐外时,只见烛火透亮,里面依稀有交谈声,想必是霍洵已经醒了,正跟将军们在商谈作战之计。
长姐顺着我的视线一看,说:“你不必顾虑东临皇帝,之前我同他谈过,他有趁此大战,收复四国,统一天下之意。我便同他说了,他若无心顾你周全,我便要带你走。”
收复四国,统一天下……霍洵他竟有如此野心。
我心乱如麻,咬着唇问:“他答应了?”
长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的光彩,声音极轻:“你舍不得他?”
我脸一红,飞快地走了两步,想起他先前的梦呓,恨恨嘟囔:“谁舍不得他!随便他想娶谁娶谁!爱怎么打仗怎么打仗!反正我再也不伺候了!”
长姐很快吩咐下人起程,我们离开大营时,天色已亮。我从马车小窗往外望去,落雪铺满地面,视线所及,只见一片耀眼的白茫茫。
远处群山的地平线上,依稀见一队人马渐行渐远。
大战在即,怎么还有士兵离营而去?
我随口问外面的东临小兵,他说是皇上吩咐,把被革职的江依人送回云泽去。
我眉头一跳,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车:“长姐,等我片刻,我要去问霍洵一件事!”
她眼明手快地拦住我:“别去了。黄小金从江先锋那里骗走了布兵图,趁今日大雪,东临皇帝定忙着重新布兵,你去了也找不到他。”
我急得直挠马车木板:“黄小金把依人给害惨了!我要去跟霍洵说说,求他不要责罚她……”
昨日在敌营,便听说霍洵要把江依人处死,我见着霍洵后,却一心同他怄气,忘了打听他如何处置江依人。
长姐正色道:“江家在东临的地位,你还不知道吗?江玉楼是东临皇帝最信赖的臣子,而江依人骁勇善战,他们之间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就算是罚,也罚不了太重。”
我想了想,深以为然,于是老老实实地缩回了马车。
因大雪封路,我们只能取道东临的小岔路,辗转入西楚境内。
东临战败的消息传来时,我们的车驾刚到那条岔道处,沿途只见百姓流离失所,一个个皆是凄凄惨惨戚戚状。
当天晚上,我们宿在一家客栈。半夜里,我飘出门绕着客栈转悠了一圈,仍然毫无睡意,索性堆起了雪人。
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分别是一男一女。
我痛心疾首地对男雪人说:“说什么再也不让她离开你,她走了这么多天,怎么就不主动去追她回来?!”
男雪人保持静默,两颗石子做的眼珠子死气沉沉的。
我又语重心长地劝说女雪人:“他这不是在忙着打仗,你怎么还怨怼他呢?都怪你当初瞎了眼,轻信奸人,才酿成如此大祸!”
女雪人也不说话,圆滚滚的头微微斜着,做呆若木鸡状。
“你们啊……”我拖长尾音,故意长叹一声,费力地将两个雪人挪到一起来,“要和和气气才是呢!”
“你在做什么?”身后忽地有人问。
是长姐。
我手一抖,男雪人便轰然塌了,碎雪散了一地,女雪人也塌了半边脑袋。
“你心虚什么……你堆的这雪人是谁?”长姐走到我身前,蹙眉盯着一死一残的两个脑袋,复又抬头幽幽地望我,仿佛已把我的心思尽数看穿。
我往雪地里狠狠地跺了几脚:“是……黄小金!我要把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长姐上下端详我一番,说:“东临战败,情况不妙。北拓军一旦攻破云泽城,我们西楚更难以抵挡。我们需尽快赶回西楚,筹集粮草军资,增援东临。”
我连连点头,故作鄙夷道:“东临皇帝也不怎么英明不怎么神武,寝宫里的兵书堆得比我还高了。而北拓和南泽盟军不过九万,东临已有十万大军,我们西楚前前后后也派去了两万人,以多欺少居然都赢不了!”
长姐摇头:“不是他的原因。”她顿了顿,又说,“跟他的才能无关。北拓散出消息,说现今在皇位上的霍洵,并非是真龙天子,他是先皇后产下的双生儿之一,从小就被养在郊外,后来真太子暗中跟他见面时,却被刺杀身亡。先皇后偷梁换柱,用假太子取代了真太子的地位。双生子是不祥之兆,由霍洵做皇帝,只会给百姓带来灾难,如今的战争便是最好的证明。全军哗然,无心应战,北拓轻而易举地取胜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当初在水月泉,甄丽丽提到真假太子一事,原来就是指的双生子。
难怪霍洵从小就性格乖张孤僻,原来打出生开始,亲爹不知道他的存在,亲娘也把他抛弃了,而亲哥哥因为跟自己见面被刺杀了,委实让人心疼……
黄小金的心肝肺也忒黑,居然在战场上宣扬此事,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如此秘辛的呢……
当初霍洵带我去的小竹屋,想必就是他小时候的住处,在那里刺杀霍洵,却避免伤及我的黑衣人,极有可能也是黄小金派去的人。
长姐见我神色有异,问道:“你在霍洵身边五六年,可有知晓此事?”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见长姐目光沉沉,又补充道:“只是前段时间才无意中听人提到一二。”
“原来竟是真的。四国惯例,王孙贵族中,但凡有诞下双生子的,祸国殃民,母子皆不能留。”
我想起当初在鱼藻池边尿裤子时,听江玉楼提到了依人的娘亲,也是生了一对双生子,结果母子三人被沉塘,心中不由得恻然。
“桐月,我们立刻回西楚。没有人会效忠一个双生子出身的皇帝,东临军心已散,恐怕支撑不了太久,我们需早作打算。还好已经快到了岔道,过了不远便是西楚国境了。”
我不知长姐会作何打算,但她提到岔道,却让我想起当初鸡大娘同我说过的话。
“我夫君的确是孙将军,先皇临死前,曾经将一个重要东西交予他,只是他没来得及完成先皇遗命便牺牲了,娘娘,日后若有需要,你再来我这里,我可帮你和皇上化解危机。”
孙将军一直陪伴先皇,他是否留下了什么东西,能够帮助霍洵渡过难关?
“长姐你先回西楚!我有点儿急事!”我拉着她的手,亟亟道。
长姐站在原地未动。
我心中蓦然一酸,小声地说:“我有法子可以帮助霍洵,长姐放心,我办完事情便回西楚。”
她望我半晌,语声既柔且轻,响在这朦淡夜色中。“你去吧,东临若能脱困,西楚也能保全。切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行事不可莽撞。我即刻给东临皇帝写信,告知他此事。”
我重重点头,撒腿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听长姐唤我:“桐月!”
我以为她反悔,低头一个劲地往前冲,跑啊跑,听见长姐的声音越来越大:“走错方向了,马厩在这边!”
“……”
我到鸡大娘家门口时,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呵气成冰的天气,阳光没有丝毫的热度。我翻身下马,探身往院子里一望,不见鸡大娘,唯闻鸡咯咯。
“大娘!我回来了!”我推开栅栏门,气沉丹田一声吼。
满院子的鸡扑腾着翅膀乱飞,落了我一脸的鸡毛。
没人——
我继续吼:“有人偷鸡!”
“哐当”一声响,有人提着菜刀摔门而出:“谁敢偷老娘的鸡!老娘跟他拼了!”
我挥了挥手,嘿嘿笑道:“大娘,好久不见。”
鸡大娘显然是在小憩,她眯眼打量了我一会儿:“哎哟,娘娘是你啊!虽然你是娘娘,可也不能偷我家的鸡啊!”
我嘴角抽搐两下:“大娘,我方才是开玩笑的。上次你提到孙将军曾经给你留下了一个重要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她想了一想,说:“找是找到了……只是……”
我心里一紧,急步向她走过去,却忽而见她神色大变,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咕咚”摔进了一个大坑里。
鸡大娘后半句话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只是掉到了坑里面,一直没拿出来。”
她说着,走在坑边,对我努了努嘴说:“就是这个坑。最近外面打仗,我为了自保,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坑。你是第一个被坑的,看样子效果还不错。”
我狼狈地趴在坑底,浑身从头发痛到脚趾,双手在泥水里一摸索,果真摸到一个折子模样的东西。
打开一看,一团泥渍里,依稀可辨是先皇亲笔写的遗诏,言明他已知太子是双生子,不管太子是真是假,登基为帝的便是他要传位的人。
我长松口气,有了这封遗诏,霍洵的身份便也名正言顺了。
我正欲让大娘拉我出坑,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分外耳熟的声音得意地笑道:“王上,我们回南泽的路上,顺道捡了个宝。你看桐月掉进了坑里,正是天赐良机,有她在手上,杜若必定对你言听计从。”
鸡大娘俯身问我:“那个女人是谁,怎么长得那么丑?”
“……”
我沉默了一阵,迅速将遗诏藏进衣襟里,无力答道:“是我六姐。她是坏人,来抓我的,大娘你快逃跑吧!”
大娘握着菜刀,一脸狰狞道:“我不会走的,这里是我和老孙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娘娘你快走吧!”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的!把她们两个都绑起来!”随着一声雄浑的粗吼,十几个士兵将大坑团团围住。
大娘的菜刀哐当掉落在地,号啕大哭道:“——饶命啊——”
一刻钟后。
我跟鸡大娘被人五花大绑地抬着走。
我艰难地转过头,问鸡大娘:“你不是死也死在那里吗?”
她瞪大眼睛:“可是我现在没死啊!”
我竟无言以对。
我以前只知南泽国的人矮,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矮。
抬着我的几个士兵,个子不过我半身高,一个个跟侏儒般。我被他们抬着,颠簸得我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了。
六公主跟南泽王并骑一马,她坐在后面,庞大的身躯靠向南泽王后背,做娇羞依人状。我瞅了又瞅,十分担心那匹瘦小的马儿不堪重负,会被活活压死。
鸡大娘骂骂咧咧:“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居然不知死活地胆敢绑架我!”
我以为大娘还有类似于“世外高人”的身份,武功绝顶,能一招毙敌,于是激动附和道:“就是!就是!太不知死活了!”
大娘傲然道:“我是……皇后娘娘的恩人!”
我受了惊吓:“皇后娘娘?”
“不就是你吗?”她斜着眼睛望我,唾沫横飞道,“我好歹收留过你一夜,还给了你遗诏,就是你的恩人!你不能忘恩负义!”
我担心遗诏一事被南泽士兵注意到,硬着头皮道:“大娘放心,我一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六公主听见说话声,回头瞪我们一眼,眸中射出的寒光简直要刺瞎我的眼:“休想逃跑!”
想都不能想!还真把自己当根葱!
我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我酝酿片刻,挤出两滴眼泪,哽咽道:“六姐,我没想逃跑……我只是想到了给你送嫁一事。那时你被土匪抓走,我披星戴月地去寻找你,后来去了东临皇宫,你喜欢上了东临皇帝,我还偷偷帮你跟他私会。”
六公主顿时勃然大怒,一勒缰绳下马过来:“休要胡说八道!你何时帮过我跟东临皇帝私会!”
我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吹胡子瞪眼睛的南泽王,扯开嗓子说:“哎哟……六姐你怎么能忘了!你得罪了甄太妃时,被东临皇帝禁足,我偷偷把你带回到夙灵宫,你扑过去强亲他,不小心还弄坏了龙床呢!”
此番半真半假的话,被我添油加醋一说,倒像真有那么回事。
我说:“不过六姐你放心,等到了战场上,你自然能见着东临皇帝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费心撮合你们!”
六公主无从否认,南瓜一样的脸庞红成了番茄,她扬手朝我挥过来:“别假惺惺了。若你能真心帮我,我又怎么会嫁给这个糟老头子?!”
巴掌落下的瞬间,我和她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我叫疼,是因为肩膀挨了她重重一掌。
她叫疼,是因为南泽王重重踹了她一脚。
“还没跟孤成亲就偷了人!难怪一直撺掇着孤攻打东临,原来是想见你的老情人!”南泽王跳起来,揪住六公主的头发,对着她一阵拳打脚踢。
“你居然敢打我!你南泽的士兵有一半是我舅舅带去的人,我可不怕你!”六公主大怒,反扑过去掐住南泽王的脖子,将他拎到了空中。
我拔高嗓音,火上浇油道:“六姐加油!只要杀死南泽王!你便可以跟长姐一样做君主了!”
南泽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揪着六公主的头发死死不放,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弑君谋位的人拿下!谁要是站着不动,就是同伙!”
目瞪口呆许久的士兵们慌了,将我和鸡大娘往地上一扔,纷纷扑过去捉拿六公主。
我屁股落地,终于自由了。
我不顾刚吃了一鼻子灰,扭动着挪到大娘身边,张嘴啃咬她身上的绳索。
这一口平时在大鱼大肉中磨炼过的利牙,不多时便成功地咬断了绳子。待鸡大娘将我解绑后,我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冲冲!
没跑多远,便听见一阵疾驰的马蹄,有大队人马自前方而来。
我眯起眼一看,一张苦巴巴的老脸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是甄武德。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即便机智如我,也气傻了眼。
甄武德率了人马在我面前停住,他坐在马上,盛气凌人地打量着我:“桐月!”
这可真是亲生的仇家,我这样满脸尘泥,于人海茫茫中一个擦肩,他都能认得出我。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就是我,你想怎么的!大不了……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
“桐月,不可胡说!”有人低笑一声,自甄武德身后走出,飘然一袭白衣,透出浑然天成的灵秀。
“江大哥!”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激动得涕泪齐下,“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你也依然这么美。”他淡定地掏出手帕为我擦拭脸上的灰尘。
众人:“……”
鸡大娘被江玉楼派人保护着送回家了。我跟着他们一行往豆豆山的方向走,此山在东临的西南方,如今东临和北拓的战场正在此地。
路上得知,两位丞相一齐奔赴前线,一是为霍洵的双生子身份之事;二是押送粮草军备;三是甄丽丽任性,私自出宫来前线找霍洵,却被北拓军抓走,甄武德为救她而来。
甄丽丽知道霍洵是双生子的事情,会不会就是她把秘密泄露给黄小金的?
我想起人心惶惶的东临将士们,纠结一番,实在忍不住,便问了江玉楼:“皇上若真的不是先皇钦定的太子,你会如何?”
那封遗诏被我好端端地揣在胸口,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便决定好了,如果连江玉楼都叛变,我只能选择带着遗诏偷偷离开。
他淡淡一笑:“不如何。”
不如何是如何?
我正要刨根问底,却听他说:“如果……我选择了跟皇上相对的立场,你会如何?”
会如何又是如何。
我脑筋打了结,想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不会的。”
“哦……你怎么如此笃定?”积雪融化,山谷间一片潺潺水声,他侧眸望向我,眸中是忽明忽暗的光芒。“双生子身份不祥,我身为丞相,有责任替百姓着想,匡扶正主,肃清皇族。”
匡扶正主,肃清皇族。
他用了这样的八个字,第一次展现给我如此锋芒锐利的一面。
我深吸一口气,亦坚定回望:“首先,双生子不祥的传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江大哥,你府上也曾发生过此事,母子俱亡,何其惨烈,我不信你会信这个传说;再者,霍洵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国泰民安,你是贤相,自然会忠心与他。”
他面不改色,语气却沉了几分:“说到底,你还是在替他说话。如今战火绵延,百姓流离失所,何来的国泰民安,他若真是明君,没有双生子身份的不祥,强盛如东临,又怎么会面临亡国之险?”
这话可真不像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江大哥说出来的,我还没跳起来反驳,身边已经有人嚷了出来:“右丞相,你不乐意当这个丞相了,早些回家种田去,不许污蔑皇上!”
我回头看一眼甄武德,沉默了片刻,真心实意地道:“左丞相,我忽然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双手负在身后,用鼻孔看着我:“谁?”
我笑眯眯地说:“好人。”
“哼。”他老脸腾地一红,挥鞭策马往前方走了。
江玉楼笑如春风,解下披风围在我身上:“你安心吧,我跟皇上相交近二十年,也未见过真太子,此生只愿效忠他一人。”
“那你刚才……”我凌乱了。
他说:“哦。刚刚就是想体验下奸臣是怎样的心态。”“……”
三天后到达豆豆山时,已是冰消雪融,山上桃枝结满小苞,隐隐有冬去春来之势。
两军对阵,剑拔弩张。
江玉楼忙着将粮草分发给将士,甄武德忙着去打探甄丽丽的消息。我被丢在了后营,江玉楼十分善解人意地让人从伙房给我送了饭菜过来。
我正口水悠悠地等着,帐篷里忽然闪进一个人影。
佳人容颜明艳,红衫如火,虽然瘦了一圈,却依然英姿飒爽,正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愣愣地瞧了她片刻,嘤咛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她。
“女霸王,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江依人对着我后背重重一掌拍下:“胡说什么呢,我为何要杀你剐你?”
她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力道有多大,这一掌拍得我猛咳一声,险些魂飞魄散,缓了半天,我才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才让你认识了黄小金,害了你,也害了东临。”
“你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怎么回事?就你……尿了裤子的弱智,能害姑奶奶我?能害东临?”她凶巴巴地道。
我被羞辱得体无完肤,方才涌上的愧疚尽数散尽,抗议道:“不许再提我尿裤子的事情!”
“那你也不许再提黄小金那混账!”她柳眉倒竖。
我弱弱地住口,想了想,又弱弱地问:“皇上不是早就让你回云泽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天我可是亲眼看着护送的队伍远去的。
她沉默了一下,冷哼道:“黄小金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我不会轻饶了他,就偷偷潜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出法子击溃他。”
我没出声。
江依人皱了皱眉:“你怎的不说话?”
我说:“你刚刚不许我提他的。”
“……现在准了。”
我想了想,斗胆问了一个很找死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黄小金?”
根据我的私下揣测,应该是爱过的。否则就算是喝醉了,依她的身手和对生人一贯的排斥,黄小金再阴险也难以得逞。
江依人听完,面色遽变,死死地盯了我片刻,吓得我以为要挨揍时,她才苦笑着说:“现在还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五年前我辜负了甄大鹏,如今又被黄小金算计,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这样心如死灰的话,不该是从前那个朝气蓬勃的江依人说出来的。
她继续说,声音如同碎裂的冷玉:“认识时,觉得他跟甄大鹏很像,对我死缠烂打,就算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也没打退堂鼓。我生辰那夜,他将整个江府缀满了长明灯,将亲手缝制的红裙送给我做礼物。我们喝了很多酒,我跟他说起甄大鹏的事情,说觉得愧疚,他将我抱到**,我没有反抗,我想如果他是甄大鹏指引给我的,我认了。”
我用力抠着桌角,指甲都要抠出血来,难过得很想把黄小金给碎尸万段。虽然明知不可能,我仍垂死挣扎地问:“如果他真心爱你,愿意悔改,向你赎罪……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刚开战时,我已经给了他一次机会,我不知他是为了布兵图而来,还天真地想,如果他回头,肯为了我放弃逐鹿天下,我也愿意解甲归田,为他生儿育女,做娴静平凡的妻子,但他再一次骗了我。如今我跟他之间,已经无法求得圆满,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狠绝与杀意,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为了缓和气氛,我拉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今日好久不见,我们好好喝几杯,慢慢商量怎么整死黄小金。”
“好。”她难得地弯唇一笑,端起酒杯,忽而又放下,“你喝吧,我身体有些不适,不能饮酒。”
我狗腿地说:“定是多日奔波累着了,你好好歇着,回头我把黄小金绑了送给你摧残。”
她依然浅浅地笑着,说好。而后她顿了顿,转身,举起袖子依稀拭了拭眼角,说道:“最后一战在即,我担心战况,还是先去打探一下。”
心忽地一紧,我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飘然离去。
那时,单纯如我,竟不知这是跟江依人见的最后一面。适逢小兵送了红烧肉来,我口水四溅,正打算等填饱肚子,就去给霍洵送遗诏。
早日解决了黄小金,早日替天行道。
却在这时,忽然听见鼓声阵阵,号角尖厉,士兵们的脚步声如同雷声轰鸣,往营外的方向而去。
开战了!
我手一抖,扔了碗筷,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跟着大军往前跑。
豆豆山的山脚下,霍洵一身铠甲,腰间配着长剑,英姿凌风,隔着一段距离,站成了一个遥远的小点。
而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可见密密麻麻一片人影,那是北拓的军队。
左边的小兵甲兴奋地说:“我第一次投军上阵,刚巧赶上这次最后一次整军,一刻钟后,便要跟北拓军交战。”
右边的小兵乙接过话茬:“我也是第一次上阵,我听了小道消息,若此战打赢,还了天下太平,皇上便会退位让贤。”
我往左望望士兵甲,又往右望望士兵乙。心急如焚之下,一咬牙,一跺脚,我就——豁出去了!
趁着列队之际,我飞奔向队伍最前方,噔噔噔地爬上瞭望台。
“都给我听好了!”我拿起锤子重重一擂战鼓,力道之大,在我松手时,锤子生生飞出去了。
底下将士一片哗然,然后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他们身后是诡谲的天光云影,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这一刻,原本一直在哆嗦的我,却奇异地镇定下来。
我从怀里摸出遗诏,对着人群展开:“这是先皇亲笔写下的遗诏,即位者不论双生子身份,皆为皇族血脉,是为东临唯一帝王,天命所归,此乃朕之所愿。”
我不敢看身后,不敢望霍洵一眼,怕自己积攒的勇气会悉数溃散。也许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有生之年,愿见他君临天下,得偿所愿。
遗诏念完,底下鸦雀无声,离我最近的将军仰头说道:“桐月女官,皇上早已平息风波,我们不管什么双生子,这些年皇上的政绩有目共睹,我们对他心悦诚服,誓死效忠!”
“心悦诚服!誓死效忠!”所有人振臂举剑,呼声震天。
我耳朵都快被震聋,这才知霍洵早已平定军心,暗恨刚刚那两个酱油小兵,搞不清楚形势,让我出了大糗。
“我……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接着打仗……”我将遗诏往腰带间一插,拔腿欲溜,却倏然被挡住了去路。
霍洵不知何时飞身上了瞭望台,他不说话,只是瞪着我,眼中有炽热的火苗熊熊燃烧,似一头猛兽正窥伺着猎物。
作为猎物的我简直想泪奔。
四周气氛越发诡异,安静得连风刮过袖口的声音都能清楚听到。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就在我徘徊在爆发与变态的一瞬间,霍洵蓦然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奇特、极其诡异的笑。
我被这莫名其妙的笑容弄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清点人数,准备开战。朕去去就来。”他跟将军吩咐一声,不由分说地拎着我往后营走。
所有士兵都在前山准备开战,后营阒无人声,数十顶帐篷犹如一个个巨大的白面馒头,静卧在豆豆山黑黑的土地上。
在离营地十几步的僻静小树林,霍洵终于止住脚步,松开禁锢在我腰间的手,板起脸训我:“擅自伪造遗诏,你简直是胡闹!”
哼……刚刚还冲我笑呢,这会儿又训起人来了。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快地说:“这遗诏可是货真价实的,你还记得从前先皇极为信赖的孙将军,这东西是他的遗孀亲手给我的。”
霍洵半信半疑,从我手中接过染满污渍的遗诏,细细看了片刻,时而蹙眉,时而抿嘴,面色时阴时晴,就跟抽筋了似的。
良久,他放下遗诏,面色恢复如常,显然已经相信了。
我等了片刻,又咳嗽一声,却始终不见他有反应,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不夸我呢,我可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
“哦?”他居高临下地朝我一瞥,“你帮上什么忙了?”
“……”
我呆了一呆,想起自己的确没帮上什么忙,来来回回一折腾,还险些惨遭六公主毒手,都白忙活了。
他抬手敲了我额头一记,失笑道:“老实去朕的营帐中等着,等打完仗,陪你看看豆豆山的风景。”
我顿时又高兴了。
才刚转身,风中忽然传来剑身相撞的清冽之声。我一个激灵回头,见几个黑衣人当空掠下,持剑缠斗向霍洵,交织成阵,招招狠厉,欲置他于死地。
他们的衣着让我很眼熟,因为这个黑,它不是一般的黑,黑得极不认真,像穿了几十年却始终未洗过。
我愣了愣,想起来当初跟着霍洵出宫时,也是这群刺客在小竹屋的后山刺杀他。
霍洵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奋力搏杀,血腥味在空气中漫开,气氛冰凉肃杀。
“快走!”他低叱一声,一剑贯穿了一个黑衣人的心脏,后背对着我,挡住了另一个黑衣人的攻击。
我深呼吸一口气,极力忍住呕吐感,心知此刻什么忙都帮不上,更不应该成为他的负担,于是拔腿迅速往后营跑。
脚步才迈开,却似听到什么东西破风而来,我抬头,只见一支箭镞张牙舞爪地扑向霍洵的后背。
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我以前所未有的矫健姿势扑向霍洵,以身替他挡住了那支箭,而后重重栽倒在地。
同一瞬间,长空响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后营中的士兵迅速往这边而来,团团围住了黑衣刺客们。
见势不妙,许是知道毫无生还之机,仅剩的五六个黑衣人竟然拔剑自刎,动作敏捷,训练有素。
混乱的视线中,我看见霍洵扔了剑,面色煞白地走到我身边,喉头滚动,似哽咽难言:“你……你……怎么样?”
我努力凝出一个笑,很想告诉他没事,可是胸口的剧痛,让我没有张口之力。
“朕让你走,你怎么不走?从前这样不听话,现在还这样。”他声音喑哑,带着颤抖,泪水滑落在我脸上。
我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他,原本俊美无比的面容,凄厉如鬼魅。
我顿时疼得笑出声来。
“朕一定会救你的。我们还有生生世世,一定要在一起。”他修长手指伸过来,贴上我脸颊,浑身竟是在剧烈地颤抖。
我嘴唇哆嗦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心酸地想,但凡我再有一点儿力气,一定要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松开。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景物变得一片模糊,我用尽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天爷,我为了我最爱的男人而死,请你保佑他,还有我的长姐平安顺遂,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也是最舍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