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急了,“徐县城内突发奇事,务必禀报县令大人——”
看守严肃地说:“何等大事,如此惊慌,你跟我说,我去禀报班县令。”
胥吏之间认识,便伸手推开他往里进,“我说大事就是大事,为何要告诉你,我亲自去向班县令禀报!”
看守连忙追上来抱住前面胥吏的腰说:“不可造次,班县令有令,莽撞者一律杀头——!你不想活命了吗?”
他们如此一闹,堂内的人都听见了,齐功曹连忙大声发问:“外面何人在喧哗?”
前来报信的胥吏便说:“功曹大人,小的有急事禀报班县令……”
齐功曹去看班县令,班县令连忙示意,“让他进来吧……”
看守只好把挣扎的胥吏给放了,还小声说:“今儿算你小子走运,去吧……”
来报信的胥吏跑进堂来下跪,“禀报县令大人,城镇外来了一伙人,押着数名犯人一边游街示众,一边朝县衙行进而来,有诸多民众跟随起哄——”
在场的人皆为惊讶失色。
四位参与讨论的胥吏,也纷纷站到了堂下一边相互交头接耳,进行猜测。
齐功曹大惑不解地看着班县令,“什么人如此大胆,背着县衙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啊?务必派人去看看。”
班县令却已是猜到八九分,面上露出喜悦之色说:“好,这说明有高人愿意帮助我们县衙除掉那些恶人,我还是亲自出县衙去迎接一下吧。”
九莲在大堂之上很少发言,因为人员嘈杂,担心有人说她乱了规矩,此刻却也抑制不住喜悦之情,靠近班县令小声说:“义,父亲,想必是王充哥哥带人赶到……”说着取了外套来为义戴上。
班县令仍然带有疑惑之色,“也许是我徒儿,可是犯人何来呀?而且在沿街示众,莫非人未到就已然立功啦?”说着率众走出县衙去迎接。
九莲跟在班彪身旁说:“暂且勿猜吧,这种事情是猜不得的,一会相见自然分晓。”
齐功曹便插了一句,“九莲姑娘不是具有先知才能吗?这件事情如何就预测不出啊?哈哈……”
九莲却不脸红,悄悄把嘴凑到班县令耳边小声嘀咕,旁人听不见。
班县令听了连连点头,想必她果真猜到了些什么,不然县令是不会做出这种表情。
路人见到班县令多半停下脚步昂首视之,看来大都听说了这位新任县令的威名,眼睛里似乎都充满了某种期盼,更有甚者矗立闭眼祷告,就像面对天上的神灵一样,看来这个徐县沉沦了太久,民众对正义的渴求由来已久。
一路上,班县体察着过路人对他的反应,虽然上任当夜库中税银被盗,便他依然能够昂首阔步地向前走,这是一个地方父母官必备的素养和自信,还有对民风世态的细心,如果有哪个官吏忽视了当地民众的意愿和渴求,那么他必定不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父母官,堕落和下台是迟早的事情,因为他将失去民心,得不到当地百姓的爱戴,自然不会有斐然的政绩出来,一个上任数年来都没做出任何政绩的县令,上头也自然不会继续重用,这是必然的事情,如果这个官吏是处事油滑者,也有可能在上峰的关照下多做上几年,但此种官吏必定会成为一个贪官,最终不会落得个好下场。
此中的道理非常浅显,你想没有任何政绩,又要得到上峰的喜爱,那么你必须需要大量黄金和银两,但你的俸禄官饷非常微薄,自古以来为官者很少能够以俸禄发家致富,绝大多数是要靠下面的孝敬和收刮民财来达到这个目的,否则为官的生活要比普通街头小商贩还要清苦。
那么该怎么办?自己的官还要继续做下去,自己又不是为官治国之才,只好千方百计去讨好上头官吏的青睐,那就需要大量黄金白银和当朝钱币去行贿,这样才能够得到上峰的庇护和笑脸。
这样以来这个地方官吏就要开始腐败了,从一年承办一次寿辰到,开办两次,甚至三次,为的是向地方乡绅伸手收礼金,办过一次生日就尝到甜头了,刮到那些本地小土豪的钱财了,可以用这些下面的人孝敬自己的钱去孝敬上峰了,这样又可以多做一年两年的官了。
这样就好,只要有时间他还可以多办几次寿辰,一年两次三次太少,后来就让妾多生几个男娃,然后就有借口多办几次庞大的宴席了,出生日到满月酒,百日庆到满周岁生日,下面的商贩土豪们都来吧,不来你们就出大麻烦了。
一般没有不敢来的,谁敢得罪地方官啊?
但是,那些真金白银不是白送的,商贩土豪们的脑子精明的很,比县官更会算计,既然大手大脚地送了,还要大把大把地捞回来,不然不是吃大亏了吗?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傻瓜蛋,送礼就好比现代人的投资,只要是投资都要赚回来的,当然此中也有赚多赚少者,但一般都不会亏本,这次不能回补,来日议长嘛,人家拿了你的钱,迟早会给你行个方便。
说白了,为了这种游戏延续下去,必须出卖你手中的权力,为官者手里除了有权利还有什么呢?何况天下所有的权力皆在官吏手中,来日方长有出卖不完的权力,有了权力下面的商贩和土豪就可以发财,有了钱再去向父母官兑换权力,如此循环下去,受害的只有天下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官场之上,管这个叫作为官之道,懂得为官之道的人才能够坐稳坐长久,从来不说善于治理国家事务的官吏懂得为官之道,可见‘为官司之道’这个词并不是什么褒义词了。
只有在老百姓的眼里才有好官和赖官的区别,这里的‘好官’才是褒义词,‘赖官’才是贬义词。
但要搞清楚的是,那些少数善于治理地方事务的好官也会受到上峰的青睐和重用,因为每个官吏在填饱私欲的同时也想做一些政绩出来,为的是给朝廷的皇上看,只有皇上是天下最大的官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不想看到下面的重要骨干是一群废物,只懂得贪图享乐没有功绩,如果这样下去整个天下就要崩溃,继而轮到自己失去天下。
徐县的老百姓就听说新上任的班县令就是一位懂得治理国家大事的好官,所以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都站下来用瞻仰的神情看着他,希望他能够把徐县的烂摊子收拾好,还百姓一个干净祥和的天地,把徐家人的邪恶势利彻底压制下去,还一个公平的生活环境。
之前不是来过几任外乡县令吗?不是都被徐姓人联手赶出徐县这个地界了吗?而且做得非常巧妙,都是主动辞官,被挤兑出去还让他没脸向上峰告发徐家人的罪恶,否则官场上的人士皆会嘲笑他不懂为官之道,这样以来他在官场上的名声彻底坏了,想再上任别处的官吏难上加难,为了保全自己的声誉还是吃了这个大大的哑巴亏。
但徐县百姓并没有对新任县令班彪失望在前,看来都猜到官银失窃案是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们所谓,为的是给新任县令来一个下马威。百姓们普遍认为前几届外来县令皆为无能之辈,虽然不能说是深知为官之道的赖官,但至少不是懂得治理地方事务的好官,能力不够。
而这位班县令就截然不同了,有关他在官场上的传闻非常多,班家是洛阳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从祖辈起为安邦定国江山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得当朝皇上的青睐和宫廷大臣们的器重。
民间的明白人也很多,多半是从为官者和识字人那里听来的,他们平时茶余饭后便谈论天地南北的大事小情,如皇宫奇迹,民间轶事,样样都不缺。
现在总算见到了这个大汉功臣班家后人,善于这位新上任的县令班彪的事迹他们也知道许多,比如,当朝的大将军窦融就是班彪通过书信和游说拉到了光武帝刘秀这一边,为建立东汉帝国立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样一位朝廷大功臣,派他来做徐县县令实在是屈才了,但他们非常理解朝廷的意愿,因为这个徐县的县令非一般官员可以胜任,必须派遣一位能力强大的好官来上任方可有效,他们在议论班彪就是这样一位不嫌弃县官官小的大能人。
这些百姓还知道了许多有关班家和班彪的事迹,比如班彪是出色的历史学者,正在撰写《史记后传》,为徐县百姓暂时搁浅。
街头上的百姓越挤越多,许多百姓向路过的班县令拱手赞叹,“新任县令出来巡察,辛苦矣……”……
班县令微笑着向大家作揖,“徐县百姓可早安啊?哈哈,早安,早安……”
不用胥吏们开道,所过之处,百姓们皆自动把过路让出来,纷纷道安,“班县令辛苦……”“新县令上任,此番徐县有救矣……”……
这是徐县一条最宽敞最直最长的一条街,已经走了十几分钟了,还不见心头。
齐功曹看着头前带路的胥吏,“你说的那队游众人马因为还看不见啊?若你早说,县令大人也不会如此劳顿睡行而去呀?还让这多百姓集结观望……”
九莲却是微笑,“若不如此,大家如何知晓父亲这般受徐县百姓爱戴呀?”
齐功曹听了点头施笑,“是啊,小姐此言即是,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街头风景啊,恐怕几百年未遇吧?”
胥吏们的心气儿也很高,选择的大都是非徐姓成员,偶尔掺杂一位,也是与徐家主脉相隔甚远,走得并不亲近,都是受徐氏主脉受排挤的远亲。他们所过之处举臂高呼,“班县令乃是徐县新任父母官——!徐县从此云开雾散风和日丽——!”
班县令做出仰天长笑的表情,步履笔直,从外相上便可以看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官吏。
民众们的情绪被点燃起来了,结成人群跟随官队行进,一边学着胥吏们高声呐喊,“班县令乃是徐县新任父母官——!徐县从此云开雾散风和日丽——!”
场景十分感人。
这时候,从几十米外也出现了一堆缓行军,遥望一下,看见了两辆马骄,头前的是两位少年,一位身着青灰色布衣装,头系蓝色荷叶头巾,系带在微风中飞扬,样貌非常英俊。
九莲已经认出他来,伸出玉指指着前方说:“义……父亲,前方左边少年便是王充哥哥,身材好高大,已经显出成年体格,看上去好威猛,只可惜不会武功,可惜了啦……”
班县令捋着黑长的胡须嘿嘿笑,“九莲,不会武功又如何啊?他满腹经纶,足矣扛起任何大事,评价一个人的高低可不能以会不会武论之啊,我身为县令还不会武功呢?”
齐功曹也插话了,“是啊,就算到了沙场之上,武功再高,脑子里全是浆糊也是无任何用处啊,一个冷箭射来也要毙命,不如不会武功,站在有遮拦的树藤下尚可活命,只有保住了性命方可引领诸将士拼杀,以计谋赢得战争,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也。”
九莲朝齐功曹吐了一下舌头,“话虽如此,若是文武双全,可以只身闯入虎穴捕捉敌军首脑,如此岂不更伟岸吗?”
这时候,双方的队伍离得更近了,齐尚翘道仰望,无奈身高不足自我埋怨,“咳,每每夹杂人群之时,便恨父母生我太矮,实在是艳羡那些高我一头之人啊……”
九莲轻巧的身子一纵,居然踩到了四金刚之首李澜肩头之上,“齐功曹,夹在男人堆中我也不算生得高大,可是有了庆功之技,可以像我这样啊?何只是高人一头啊?简直是一览无余……”
李澜轻轻抖了一下,肩头上的九莲简直轻如羽毛,却也抖之不落,笑着说:“我说大小姐啊,你就不怕刮大风把你吹走了吗?”又看着齐功曹说:“确实很轻盈,可见小姐庆功绝妙。”
九莲在上面欣喜若狂地说:“哎呀——,父亲,你猜我看见谁啦?二公子在其中……”又感觉这个称呼存在问题,如果是二公子就应该称呼为二兄才对啊。
班县令却已经听明白了,“啊?班超也来啦?这如何可能啊……”
九莲用确定的口吻说:“父亲,是二兄,不人看错……”又欣喜地说:“何止是二兄……其中还有班蕾……”
班县令更是惊讶,但在路人面前不好露出此种表情来,尽力保持平静,“也罢,都来助我一臂之力,我岂能恼愤。”
齐功曹也不知道班县令的家族情况,悄悄地向班县令进行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