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关上园子的门,去注视那个满院子乱跑的疯老头子,他没见过这个前任县令徐万达,但听师父说过疯了,想必就是此人了,从他的举止上还是可以判断出来。
徐万达的头发虽然扎了髻,但有于疯癫许多发丝脱落蓬散,两只眼睛却睁得溜圆,一边追着班县令,一边骂,“你个山野村夫,吃了豹子胆敢偷穿本县令的官服?赶紧给我脱下来!”而且四处叫人,“给我来人啊——!有人来偷我的官服啦,我这县令怕是做不成啦——”
若大的院内就是看不见有人帮他,这也有些奇怪,管家去了哪里呢?他身边还有几个仆人,这会儿也应该听见主人在闹腾了,怎么不见来人呢?
王充上前挡住了班县令,打算替师父解围,“等一下,你说自己是县令,何人可以证明啊?我看您还是不要追了,他可是新上任的县令,您已然卸任在家,不妨仔细想一想?”
徐万达表情很呆滞,可是懂得思考,“你说什么?我卸任啦?你骗鬼去吧!明明你身后的村夫偷了我的官服,把它拿来?否则我连你一同杀掉!”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班蕾和九莲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舍安也说:“公子,此人已疯,如何还与他讲理呀?”
徐万达更来劲儿了,往前扑,“我不管,反正此人偷了我的官服……”
好在这时候一个仆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了,“哎呀,徐公……小的上茅厕的工夫您就跑出屋里来啦……”
徐万达连忙对自己的侍从下令,“你赶紧给我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那可是我的!快去叫人来呀?你一人扭不过这多人……”
侍从很为难,班蕾近前说:“喂,你说你是徐县令?那你会断案吗?”
徐万达发愣,“断案?姑娘你这话说的,我是县令如何不会断案呢?”
班蕾俏皮地一笑,指着舍安对他说:“他是我的夫君,在家中对我施暴,你来帮我们断一断如何呀?”
大家都有疑惑的眼神望着她,舍安开始也有些糊涂,后来明白了她的意思配合起来,对班蕾瞪起眼睛演戏,“你这个臭婆娘?你把家中的老母猪放丢了,我还不该打你吗?”
用这种办法引开这个疯子的注意力,班县令不就得救了吗?所以都没有说话。
徐万达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来,“哦?你婆娘把家里的老母猪看丢了?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看着自己的侍从说:“来,你去搬把椅子来,让本县令断断这对夫妻暴力案子。”
侍从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赶忙去搬把椅子过来,徐万达坐下来指着舍安和班蕾发号施令,“你二人还不速速下跪?”
班蕾和舍安相视了一下,同时跪在徐万达面前,班蕾做出抹泪状,舍安斜仰着头做出不服之相来。
徐万达说是疯了,这时候精神好像好了许多,指着班蕾发问:“眼前民女,你因何擂鼓喊冤啊?有何冤屈只管对本官道来,我为你做主。”
班蕾便指着舍安说:“我那无情无义的男人,只因为我放丢了家里的老母猪没命地殴打于我,全然不顾我三年来的夫妻情份,大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说着佯装哭泣。
舍安把头扭了过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视着她,“大人,我这婆娘白天晚上皆贪睡,野外放猪,连老母猪带着十个小猪跑了也不知道,大人说该不该招大?”
徐万达听了眼珠子滴沥咕噜地打转,指着班蕾说:“一头老母猪,外带十个小猪肚?莫非全都看丢了吗?”皱着眉头拍膝,“这可是你婆娘家的不是……”
班蕾连忙说:“可是我后来把它们找回来呀?”
徐县令回撤脖子,表示欣喜,“哦?你把它们找回来啦?”立刻去看舍安,“你这个二货男人,你婆娘把丢失的猪找回来了,你还打她干什么呀?这可是你的不是,本官定要为你的婆娘做一回主……”说着撸袖子。
舍安却赶忙说:“可是丢了一只小猪肚,这婆娘全然不知?”
徐万达又是回撤一回脖子,露出为难的表情来,“哦?结果还是丢了一只小猪肚?嗯,这也不是小损失,你们农家人一年能养几窝猪肚啊?”
班蕾又连忙说:“大人,是丢了一只小猪肚,可这能怪我吗?我主要是看老母猪,那些小猪肚归老母猪看管,自己的孩子自己看管不是吗?为什么老母猪丢了猪肚,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啊?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徐万达听了拉长了脖子思考,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还真是棘手哩……”说着挠几下头皮。
班蕾继续进言,“我哪些说有些复杂,就一步一步地说吧,大人您说,看老母猪是我分内的是对吧?”
徐县令点头,“正是如此。”眨巴着毛眼看着她。
班蕾又继续说:“那老母猪看好自己的孩子也是它的责任吧?”
徐万达又是点头,“完全正确啊……”缕清了头绪露出喜色来,看着舍安说:“愚夫,你听着,你婆娘说的对,放丢了猪是她的不是,但她后来找到了那只丢失的老母猪,一只猪肚丢失是不假,但这不是她的责任,是你家那只老母猪的过失,你要打就要去打那只老母猪,你为何要暴打自己的婆娘啊?”
舍安噎住了,站在身后的九莲被逗得窃笑,班县令也是哭笑不得。
班蕾便问徐万达,“那么大人要如何为民女秉公处理呀?我昨夜被那歹毒的男人彻夜暴打,遍体鳞伤,一定要为民女还一个公道啊……”说着佯装抹泪。
徐万达抚摸着自己上唇上的一绺小胡子,对舍安奸笑,“嘻嘻嘻,小子,你今天可是栽倒在老夫手里啦,你想受哪一种刑罚呀?”
舍安装作恐惧的样子连连磕头,“大人——,小的着实冤枉啊……不能只听一面之辞啊,那些猪肚是归老母猪看管,可是老母猪又不识数如何能把责任捡到牺牲身上呢?还望大人明查——”
徐万达听了又是犹豫,“哦?是啊——,嘶——,老母猪它不识数,如何知道自己丢没丢自己的孩子啊?”
班蕾连忙又辩解,“可是它不识数是它的事情,莫非让我教那老母猪识数不成?”
徐万达着实赶到为难,“这个……”站起来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身说:“民女,你回去将你家的老母猪赶来,让本官见一面,我来教它识数。”
大家听了皆是捧腹大笑,班蕾继续往下演,“我家老母猪它性情暴躁,唯恐咬了大人……”
徐万达露出凶相来说:“那正好,你因为这只老母猪受了男人的暴打,让我来替你教训这只老母猪,顺便当作本官为你报了这个仇,好吧?”
舍安立刻拍掌叫好,“好啊,好啊,大人断案英明,小的佩服不已……”
徐万达得意地仰头大笑,“区区小案能为难得了本官吗?你们夫妻二人都起来,一起去把家里的老母猪赶到我府里来,从此你们夫妻二人不就和睦了吗?”说完捧腹大笑。
舍安看着班蕾哭笑不得,舍安皱着眉头说:“敢情,这老母猪是要归他们徐府呀?”
班蕾小声嘀咕,“这个贪官,连疯了都不忘往自己家里敛财。”
还好,这样一折腾,这个徐万达不闹了,独自在院子里玩耍,像一个小孩童一样,时而去撵苍蝇,时而去追初生的蝴蝶开心。
王充看着师父发问:“该见到的人都已经见到了,我们要不要赶回县衙去?”
班县令正有此意,但恰好望见徐家老族长从外面赶回来了,身边有许多随从跟随,看来也是处处小心当中。
班县令带着自己的人迎了过去,脸上露出歉意之色向老族长作揖,“啊呀,老族长才赶回,我等倒像是府上的主人啦,真是惭愧啊……”
老族长虽然年逾七旬,但仍然是精神矍铄,也向班县令作揖,“哎呀,班县令何出此言啊,是老夫有事外出,未能接待新任县令大人,实属惭愧之事啊。”
两拨人对立寒暄,班县令又问:“听二公子和管家说,老族长起大早去了道观,想必去做道家法事去了,可否顺利呀?”
老族长缓缓点头,“咳,倒是见到了道长,也求来了降妖的符咒,只是能不能灵验还要看老天的意思啦。”说着做了个手势,“请,一同去大厅坐一会吧?”
班县令稍微迟疑了一下,顺从了老族长的意思,接着谈符咒的事情,“怎么,老族长也以为徐家闹的是真厉鬼吗?”
老族长苦笑一嗓,“原本老夫是不信那些鬼神之说,更不相信潜入我徐家作祟的是哪路妖怪,但那些妖人的手段实在是诡异,不得不重新考虑番啊。”
来到大堂,一班人坐下来品着茶谈话,气氛未免有些郁闷,谁的脸上也没有半点笑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其实彼此要了解的话有许多,但都非常谨慎,有些话题还真是不好贸然先提,比如昨夜班县令一班人回去的时候遇到的情况,谁敢保证徐家人不知道呢?县衙里有那么多徐姓胥吏,肯定早已经传到了徐家人的耳朵里,但老族长不好提及这件事情,如果提及等于打自己的脸。
班县令迟疑了一下,还是自己主动提及了昨夜回归里遇到的那个诡异的蓝火球,详细地向老族长做了一番描述,目的是想探知一下对方有何反应。
老族长的心腹里可满是人生经验,不会露出太大的破绽出来,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随后又表示理解地点头,说自己早就已经料到那些妖魔也已经盯上了新任县令,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也就是说徐家和官府必然是要被捆绑到一起来,如果不然一损具损,但是如果联手是不是一荣具荣呢?这就不好说了,至少眼下是相得益彰的,老族长的态度比较傲慢,表现出的态度是:徐家人不是必须要依靠官府才能度过这次难关,意思让班县令主动依附到他们徐家身上。
班县令的表情也掠过了一丝嘲意,自己要是这种单一回避灾祸的想法就不会接受这个县令职位了,自己既然来了就必须把这个徐县的烂摊子清理干净,所以也没必要向徐家人低头,也许在徐县,那个最大的刺头并不是那三路可怕的山贼,极有可能就是你们徐家。
老族长一再说明,他之所以去道观求符,目的是想让整个徐家人有一个依托,去烧了香,求了符咒贴在各个角落里,那些厉鬼就会不敢出来闹事,这样也能够睡一个安稳觉,如果这些求来的符不管用,那正好说明这些所谓的妖魔鬼怪就是人为的骗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为的是将徐家人分崩离析,让徐家人早日灭亡,从而壮大徐家人的胆识和觉悟,有更强大的力量与那些居心叵测暗中敌人去斗,把那些图谋不轨的亚人全都给找出来法办。
双方谈了这么久,有一件事情谁也没有提及,其实,昨天晚间县衙牢狱里发生的惨案徐家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但老族长并没有表露出来,如果先提及担心班县令会怀疑到徐家人头上,但是不提及呢?班县令很可能会怀疑他早已经知道了此事,知道了不提就更让人怀疑了,这还真有些棘手。
可是老族长就是一个有经验的人,不去直接提及这件事情,先从之前的事情说起,这个主意比较妙,那就是昨天白天班县令去迎接王充等人的事情,因为那四个大县衙牢狱里被杀的人就是王充等人声势浩大地押进县城的,这件事情整个县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不是什么秘密,提及它很正常。
提到这件事情,班县令才把自己的徒弟王充介绍给了老族长,还有亲生女儿班蕾,当然说的是九莲的亲妹妹,这样就可以圆谎了。
几位相互交流过几句话,又把话题给拉回来了,因为老族长的目的没达到,他继续说那四个犯人的事情,王充就把路上遇到黑客栈之事有隐有明地说给老族长听了。徐族长听罢立马对王充刮目相看,眼睛里露出一丝寒意来,担心有王充这样聪明的人协助,新任班县令会如虎添翼,这对他们徐家来说绝对是一个坏消息。
但老族长谈吐依然自如,劝班县令一定要注意那些妖孽再次对县衙伸手,班县令上任第一天就已经吃到了大亏,把所有的税银都给盗空了,现在又关押了这四个开黑店的犯人更要当心,他提醒这些犯人很可能就是某一伙山贼的分支,那些狂傲的山贼很可能会去县衙救人,他故意说是救人,而不是灭口。
这明显是双方在拼脑力,看谁能把谁迷乱,之后为自己所用,班县令知道暂时不能去排除徐家的根部,一是徐家的根基在徐县实在是太坚固,二是如果先将徐家实力铲除,县府就会处在更孤立的地位,倘若三路山贼联手围攻县衙,吃亏的是自己,正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的实力再强大也一时难以顾及这里,而且从治理地方问题的方法来说,这种方法也是不可取的。
班县令一再向老族长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小心,而且会尽快查明这四个在押犯人究竟是哪一股山贼的分支下属,之后着手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