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他们度量不够,承负不起麒麟所代表的众生意愿,今非昔比,如有可能,他还是想为自己和同伴们再争一次机会。

晏娆回答:“麒麟已经选定了王主,名号‘大鸿’。”

弘道失望地叹了口气,又问:“我听人说北洲极南之地,火罗、俱芦等诸国诸部,都已经并归公孙氏,那就是麒麟选定的王主吗?”

晏娆点头,缓缓地说:“公孙氏立志一统北洲,意图五年内统合天元州以南,渐次向北,直到故一元剑派设关的雪原。”

弘道心绪复杂的笑道:“看来我们不用等多久,就能见到这位王主。”

他和同伴们多年来直面天地量劫的真相,虽然想不到应对的良策,却一直竭力使治下生民过得更好。这样的功绩,让他们很难对获得了麒麟认可的公孙鸿服气。晏娆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服气,但念头稍转,却没有劝说什么,而是问道:“陈州势力内,还有谁的道途修为高些?”

弘道叹道:“陈州子弟于修道的资质有限,倒是原来奉您的命令配合州府征剿**祠野祀的孝道人他们进步神速,都将要突破感应境了。只不过己心难明,道途寻真这一关不好过。”

晏娆略有些失望,弘道又问:“晏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办?陈州人手富足,虽说修为高的不多。但世间之事,也不一定要修为高才能办成。您不妨说来听听,看看我们能不能办。”

晏娆心一动,喃道:“有道理,妖族攻破西洲御兽门,势力已经强极。除非有能与妖王实力相抗的人过去,否则总是强不过他们。”

弘道不明白道门势力的消长,但对于传说中的西洲却很是好奇,连忙问:“晏姑娘,那西洲究竟出了什么事?”

晏娆有心从他们那边调人过去,当下便将重昕率族攻破道门大派,以及妖族、道门八大派之间的历史、强弱、关联说了一遍,道:“妖族攻陷御兽门,道门诸派不可能坐视不理,战事必有反复。道门诸派金仙云集,妖族诸王汇聚,都是当世强横的顶尖势力,只有西洲的普通人……”

道门在没有战事之时,就已经做了抛弃凡人的决定,在与妖族大战的关头,又岂会怜惜凡人生死?至于妖族,本身就有以人族为血食的传统,只是本元会人族昌盛,受到压制才掩饰本性,退守一方。如今有重昕统合全族,与道门抗衡,正是急剧扩张势力的好时候,更不可能对凡人存有善意。

弘道听在耳里,惊悚之外,却又生出一股莫名地激动,问:“晏姑娘找人去西洲,是去探听消息?还是去统合西洲的凡人?”

晏娆道:“既是探听消息,也是去统合西洲的凡人,更是试探妖族是否真的存在与凡人商定盟约的可能。”

弘道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字眼差异:“真的存在?晏姑娘的意思是——有妖族里能做主的人,曾经和您有过这方面的讨论?”

晏娆回想与重昕相遇以来的种种,无声地叹息:“不是妖族提出来的,是我曾经向妖族的上王提出结盟,他虽然讽刺有加,但却没有多少抵触的意思。只不过世易时移,变化无常,如今妖族的上王,究竟是何种心思,我也摸不清。”

弘道点头:“那御兽门是道门八大势力之一,都不能抵挡妖族的攻袭,妖族如今的力量之强大,绝非现在的凡人能比。一方强横,一方弱势,本来就是险恶之局,需要委婉周旋。若不是如今道门还能对妖族保持威慑之势,恐怕也轮不着凡人去试图结盟了。”

晏娆心里也充满了讽刺感,凡人和道门才算是同族,可西洲的现况不明,她是宁愿派人去试探重昕的意愿,也无法向道门求助。

“我想让人去西洲,不是想要与妖族或者道门争雄,而是想尽可能的保存种族,不让凡人成为大小妖怪口中的血食。弘道,此事凶险得很,弄不好有去无回,陈州有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弘道大笑:“当今之世,凶险无处不在,坐在家里都要防着天灾地变,去西洲做使者认真说来,又能危险到哪去呢?”

他琢磨了一下,又正色道:“妖族攻破御兽门的福地洞天后立城,显然是有长久经营之意,这是智慧种族图谋将来的做法。既如此,您与妖王的约定,十有八九不会落空,所难之处,在于两族相处的利益妥协分寸。区区不才,愿替姑娘分忧,前往西洲走这一趟。”

他也是晏娆心中满意的人选,只是想到她当日离去,重昕可能的恼怒,以及西洲存在的凶险,她又有些不忍,道:“妖族与人习性相异,禁忌不同,喜怒更是难测,一旦失误,便难有挽回的余地,当真有性命之忧。”

“姑娘放心,在下省得。”弘道笑应了一声,终究还是略带惆怅的道:“公孙氏得了麒麟认主,北洲已无我施展余地,西洲才是机会所在。”

晏娆顿时有些情绪复杂,过了会儿才道:“你能这么快就神魂投影入元海,显然修习的法术带有生发气息,亲近雷水。妖魔鬼怪脱劫化形,是违背造物之举,必有雷罚,因此它们对雷法分外畏惧。这样罢,我赠你几根雷弦,你将它炼化进自身的法器中去。”

弘道意外至极,连声道谢。

晏娆提醒:“正因为雷法对妖族的威胁过大,所以一旦有不受克制的妖王发现你怀着这样的利刃,很有可能会不容置辩,立下杀手!我赠给你这样的东西,究竟是助你,还是害你,很难说清。”

弘道修行境界上去了,法术、法器却由于没有宗门支持而有很大的缺失,拿到雷弦这种即便是在道门高层也算难得的法器,心中只有高兴,笑道:“身处群妖之中,有能作为震慑的雷弦在手,相当于多了一条性命!至于其它,不过随机应变罢了,何谈利弊?”

晏娆摸不清西洲如今的情况,是真怕那地方如今已经成了绝地,他过去根本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又嘱咐了一声:“妖族以人为血食,普通妖怪未必有权衡轻重的智慧,你务必再三小心,不可轻忽。”

弘道应了一声,念头一转,突道:“晏姑娘,量劫将至,万物生灵若是逃不脱这个关口,终归灭亡,请不必过于介怀为了渡劫而作出决定后,可能会有的牺牲。”

晏娆怔了怔,弘道补充道:“我知道您看不得自己曾经熟悉的人牺牲,然而这样的量劫之前,总有些事不得不为,牺牲也就在所难免。您只需保证自身修行无碍,早日站到力量的巅峰,就已经是人类最大的幸事。至于西洲的凡人存亡,我此去定然竭尽所能,请您毋须挂怀。”

晏娆何尝不知静心清修,及早提升修为,掌握能与天地争锋的力量,才是最迫切的事?然而她之所以认同自己的凡人身份,正是因为她身上也具备凡人所有缺陷。比如看到牺牲她心中就难受,比如重昕是她除了记忆以外,最大的弱点;理智上她能正视牺牲,也能离开烛龙岛,不再私下与重昕见面,感情上她却实在无法做到断情绝欲,只管修炼。弘道的话,让她苦笑不已:“西洲情势不明,我实在难以安心。”

弘道虽不理解她的为难,但却因为她的意见而极快的调整了一下原来的思路,问道:“想要真正探明西洲的情况,并在妖族那边立足,只怕做事难免犯忌。晏姑娘,道门是不准许门下部属与妖族通婚的,您呢?”

晏娆一震,涩然问:“你怎么会想到与妖族通婚?”

“这世间势力的结盟,除去作为支撑的武力之外,能把双方利益合为一体的婚姻,自然最为牢固,也最为便捷的方式。”

晏娆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道:“人族也好,妖族也好,都曾是娲祖的血缘后辈。凡人生活在红尘浊世,何必学道门那些清高自恃的规矩?若到了性命都难以保证的时候,缔结婚姻就能保住不死,求生求存,有何过错?”

弘道闻言一喜,抚掌道:“既然您觉得婚姻可以无忌,西洲的凡人存活的机会,便又大了许多。”

人与妖的个体武力差别极大,在化形大妖面前,人类的力量往往无法抗衡;但论到智慧和手段,人类比之妖族,却又强上了许多。若是可以不择手段的求存,在能够交流的妖族面前,会有更大的周旋余地。

晏娆心中虽然不乐观,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用对了办法,是能解一时之困的。

弘道拿了雷弦离去,晏娆却仍然停留了下来,仔细的将南极星从星核到地表都细细地感应了一遍,这才升空去巡查星外的云带。商参率着素清婷来了北洲,虽说没有强求她回罗浮,但她总觉得他们的来意,不会只是试探口风那么简单。

南极星现在还脆弱得很,她很怕商参会循着北洲生民的供奉投影,堪破南极星外面的星云保护,找到星辰真身,在上面做手脚。而要遮蔽天机,当然是找紫炁坐镇南极星外最好。

然而她走到星云外,没有看到紫炁,却看到了坐在天河边洗剑的周明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