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英不知他人的惊叹,只是多年困境一朝解脱,精、神、气褪尽尘埃,心情舒畅,忍不住抬步踏空前行。道门自小教导的后辈子弟初次御空都难免控制不力,但他这从未修过道法的人一朝入门,蹑空而行,却是不疾不徐,从容有致。

他在道师府的庭前御空徐步间,便轻松的从气蕴突破到了胎动,继而直入感应境,余势犹盛,俨然有一步登天,直指真途之势。幸而到了问寻这个境界,道途便再无现成的修炼之法,要靠炼气士澄清本心自悟自择,不能再直闯而入。

这一道关卡,才是真正的仙、凡之隔,彭英站在道师府的上空,举目四顾,头顶天宇无极,足下大地无垠,他往日劳累操心的政务、庶事统统都不复束缚,只有自由的长风萦绕在身边,令他胸怀大畅,不由得朗声大笑。

道师府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王宫,公孙鸿等人也不意彭英居然能一朝入道,转瞬间便连破三重境界,以帝师赤松子为首的部族法师目瞪口呆,只为他的资质和累积的涵养惊叹;公孙鸿却是惊讶过后,转生暗忧。

彭英在云端将附近的风景看遍,虽然仍旧欢喜,但心情却逐渐平复过来,微笑着叹道:“原来这就是道途的风景,果然有不同于世俗凡尘的清静自在!”

一语既毕,他转身又向道师府走了回来。

其时不仅是道师府,包括王宫的所有人等,都还在为他连破三境,一步登天而咋舌惊叹,只有晏娆虽然也为他高兴,但却神态祥和,从容以对。她对这位与自己有着特殊渊源的先生以礼相待,既尊敬也疏远,既信任又忌惮,然而在这些微妙的矛盾之外,她早已有他遇到任何事,做任何选择,都不足为怪的心理准备,只在这里安静的等候他的选择。

彭英的目光与她一触,莞尔一笑,漫声长吟:“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晏娆怔了怔,却见他身上与人道气运相连成势的灵光,随着他的一步步的走来,慢慢地敛去了锋芒,而他本来通透勃发的精神气也重新落回身体里,境界又从高向低而散落,等到他再次踩在道师府的云台上,已然全身道法散尽,还复凡人气机。

众人愕然,晏娆也意外不已:“先生散尽修为,却是何意?”

彭英淡然道:“我想看的风景,刚才已经看过了。”

天地众生,都有求生求存的本能,而智慧种族,更是充满了长生的渴望;修真炼气,正是因为生灵有对长生不老的本能渴求,才衍化至今。为了拥有直指长生的境界修为,无数邪道恶修、妖魔鬼怪,在世俗间以血祭、巫毒、蛊惑等种种手段,残害生灵来供养己身,纵然被道师府征剿灭杀,仍然至死不悔。

而彭英却是一日间得偿数十年夙愿,踏入道途,触摸到了这世间所有生灵梦寐以求的珍宝,面对生灵最渴求的**,竟然只是欣赏一番,就放下了!

不仅放下了,还自己散去修为,复归红尘,做回了凡人!

晏娆心中震动莫名,良久才问:“先生问寻道途,便选了走凡人之道么?”

彭英摇头:“我不是以凡人为道,而是我既是凡俗出生,便想以凡人之躯死亡,走完这一生。”

晏娆心中五味陈杂,她既想让这个还带着几丝父亲遗泽的人拥有更好的人生,得道升仙;又因为这人得到了父亲的遗泽,却又不会是自己的父亲而心有隔阂,与他相处总是心中不自在,觉得他得道升仙的话,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然而当他一日入道,连连破境,已经站在仙途上,长生可见,却又自己放弃仙途后,她又心中难受,久久无言。

和麒麟一起赶过来的公孙鸿听到这句话,却是忧虑尽去,笑道:“先生气魄过人,悲悯宽仁,不愧是我人族之师。”

他们想统合北洲人族,是想替所有无法入道的凡人一争渡劫机会。晏娆将她在世俗间的权柄转交给彭英和严真真行使,不仅是因为她对世俗庶务不擅长,更是因为她心中不管与凡人多么亲近,将这个族群视为自己的出身之处和归依,但她终究是走上了自己的道途,掌握了仙道顶尖力量的“仙人”。

用超脱的姿态扶助道师府扫平邪道,教化天下,祭炼渡世舟楫,进而匡扶朝堂以及人族共主不要背弃初心,她能行;但若她凭籍着远超凡人的非凡力量,去直接统率道兵,干预朝堂政务,却是极易使在人心偏离,危害凡人的利益。

严真真担心她无法压服道兵,以至帝师赤松子危害道师府的威严;其实对于以公孙鸿为首的朝堂来说,若是道师府上下的所有人都炼气入道,也是极大的隐患。唯有像现在这样,负责教化的彭英和执掌道兵的严真真都是凡人,才能真正的不背离凡人的利益。

公孙鸿身为人主,对彭英做出选择的原因,比晏娆和严真真都更为理解,由不得他心生敬佩。以前看重彭英参赞机要,主理实务的能力,现在却是敬佩他的胸怀品格。

彭英在短短的功夫里,就走上了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又返朴归真,重回平凡,心态却比之过去更加的平和,面对公孙鸿发自于心的赞扬,也只是一笑,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澄清本心,得我自在罢了。”

晏娆轻轻地叹了口气,问:“先生,你以平凡为自在,可愿意执掌道师印,从此以后成为道主,坐镇府枢?”

她以提升自身修为和祭炼南极星为首要之事,道师府的大小事务都由彭英和严真真代掌,本来就不想过分涉入世俗事务。如今彭英借人道气运破除天忌,直接掌印行权,才能更好的应对越来越广阔的地域,以及随之而来的事务。

掌印道主在身份上能与公孙鸿并肩,对于热衷权势的人来说,晏娆这样轻松的出让,十有八九要被怀疑是试探。但彭英在道途上走了一遭,本心清明,却是半点推托都没有,笑答:“愿从星主所命,为我族一争气运。”

他答得自然,晏娆的托付也自然:“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请先生定夺。”

彭英点头:“什么事?”

晏娆是担心北洲因为计都而生变,才赶回来的。如今人道气运已经凝聚成势,在朝堂和道师府有了显化运用之法,能正面抗衡道法的侵害,她就想去查看一下重昕和妖族在西洲的情况,沉吟道:“妖族在西洲有大战,我疑心他们现在已经一统全族,攻伐了道门大派。我想从道师府里选择几名精干人才,前往西洲一探究竟。若西洲的情势不如人意,就设法救助难民。”

公孙鸿微微皱眉,插口道:“晏仙师,如今北洲尚且未平,西洲远在兆亿里外,鞭长莫及。现在就考虑西洲之事,是不是太早了?”

晏娆看这天下的凡人,虽然感情有远近,但在心态上却都将之当成同族,没有大洲诸岛之分。但对于公孙鸿来说,这天下的凡人,虽然他都有视为子民的气魄,但却有手足根基和新收、未收、边远之民的区别。想要真正成为人族共主,必须要自身的根基足够雄厚,武能镇压天下,文能宣抚四方。取北洲,原来龙首部、俱芦、火罗等北洲沿海诸国是他的根基之地;面向其余三洲诸岛,北洲又是他的根基之地。

如今北洲他都没能全取镇压,理顺事务,就要从道师府抽调精干人员前往西洲,对他宣抚新地,理政立基十分不利,他当然要反对。

彭英明白公孙鸿的顾虑所在,为免二人争执,摆手笑道:“星主,殿下,外面风寒,还请屋里坐,有事用过膳后再慢慢商议不迟。”

晏娆也感觉到了自己与公孙鸿的一些不合,这种不合,和愿望无关,而是因为两人的出身不同。所以尽管他们有着相近、相同的目标,但在达成目标的在路上,因为种种原因而导致的分歧,不可避免的存在着。

彭英正是站在二者之间,维系双方平衡的桥梁之一。还有旁边的大鸿,身为麒麟,虽然不懂人间这些权势纷争,但却本能的不愿晏娆和公孙鸿产生分歧,委屈地道:“星主,我们很久没有没见了,您就不能多留会儿,陪我说话吗?”

公孙鸿和彭英的不同意见,是理智上的劝阻,大鸿的委屈,是感情上的挽留。晏娆虽然心里对西洲的变故充满疑虑,却也不得不按捺下来,笑道:“好,我再留几日。”

公孙鸿抚掌笑道:“这就是了,星主虽然志在长生之上,但红尘俗世的羁绊,也有不同于仙道风光的温情。多留几日一慰故人情怀,岂不妙哉?”

晏娆微笑道:“如今基地初立,百废待举,我是怕留下来惊扰过甚,误了殿下征战的行程。”

公孙鸿哈哈一笑:“如今冬寒雪深,不宜行军。我已决意在凉都驻扎整休,宣抚百姓,待明年夏收之后,再议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