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位是将军的枕边人?”圣女突发此言,将李启吓了一跳。
幸好周祯出了门就走了,没有听见他母亲的妄言。
李启带着她进了李韫善的殿门,李韫善已经收拾好起身了,她近来身体十分强健,完全看不出半点中了咒的模样,离解咒十日还差两日,大家都觉着应当是不要紧了。
“李启,你母亲可还好?”李韫善打量着圣女,直到坐在跟前,她那双曾经吓住自己的绿色眼睛还是直直盯着前方,才意识到圣女恐怕是目盲的。
“回将军,母亲只是……看不见了,其他都还好。”李启语带悲切。
“那……你母亲找本王有何事?”李韫善咂巴了一下嘴,一时不知该叫圣女什么,她现在好似书塾夫子被顽童家长找上门来。
“将军叫我巫璃便是了,我此番前来是有事要问。”巫璃轻声道。
李韫善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道:“但说无妨。”
“那我便直言了,将军母亲是大周人士吗?”巫璃问的第一个问题却出乎意料。
李韫善虽然不解,却还是答道:“是,本王外祖父曾是京中郎中令,林家更是世代在京中为官,只可惜外祖父只得两个女儿,又不愿过继族中子嗣,林家从此断了后。”
“您可知您外祖母是何方人士?”
“不知,外祖母病弱,待本王出生时已经走了。”李韫善微微蹙了眉,她有些不解,为何巫璃盯着她母家事情询问。
巫璃似是听见她心中所想,轻叹一声,解了她的疑惑,“若将军信我,那便如我所知,您外祖母恐怕是我巫族之人,还是曾经圣女。”
“巫族圣女?”李韫善觉得荒谬至极,“且不说你们巫族圣女从不外嫁,本王和母亲的瞳色都不是西境那般幽绿,如何会是巫族后人?”
“将军真的觉得自己瞳色正常吗?”巫璃虽然眼盲,但她毕竟通神力,有自己的法子可以看见,她盯着李韫善的眼睛时,总让她觉着巫璃是可以看见的。
“可那是因为本王生父……”李韫善有些难以启齿。
“是赵国人士?不,将军有所不知,赵国人虽眸色浅淡,但若是与他国人士通婚,后嗣眼眸多是正常的,将军眸色浅淡,不仅仅是因为有赵国血统,更是因为巫族之后。”巫璃笃定地看着她,“将军母亲眸色不绿,也是因为……罢了,您若是见过您那位小姨,便是什么都明白了。”
“小姨?”李韫善顿了顿,“你说的对,本王从未见过小姨,听闻本王出生前,她便远嫁他乡了。”
“将军会见到了,那是您的命数。”巫璃本想用“劫数”二字,但李韫善聪慧,若是从她只言片语中洞悉未来,倒是她搅乱了天道,必会遭到报应。
“更何况将军来密园那日,我屋中燃的香,只有巫族后人才会闻着有反应。”
李韫善无言沉默,那日他们三人一起闻了香,确实只有她一人不适。
“你今日找本王,便是为这事?”李韫善抚额,她心中有些不快,不论前尘往事,或是自己的身世,她都鲜少提起,如今却被巫璃说了个透彻。
“是也不是,我有一事更为重要。”巫璃虽未停顿,李韫善还是听出了她话中的迟疑,“血咒并非仅靠下咒人十日鲜血供养便可解。”
“什么?!母亲!那将军身子如何?”李启比李韫善更激动。
他在冰天雪地里遇上了李韫善,只是一眼,他便看见了花团锦簇的未来,即便那是刀光血剑的厮杀,他也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跟李韫善说,自己是被遗弃的孤儿,单字一个启,李韫善那眼神分明看出他言不由衷,却还是将他收入部下,甚至将自己的姓给了他。
这么多年,他早已将她视作亲姐,如今她有性命之危,如何能不担心。
巫璃并不着急,她只是担忧,话中满是犹疑,“我说解咒需要鲜血供养,是因为下咒人身上被种下的嗜血蛊虫,才是真正能解咒的东西。”
李韫善听不太明白,但看李启面如死灰,便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嗜血蛊虫不仅仅需要鲜血供养,还会吸食你体内所有的毒素,若是日日能用鲜血喂它,那便是最可以保养身体的东西,可若是一日不食血,那……”巫璃声音沉了下去,“它便会吸食你的血,直到被它吸干为止。”
“向灵芳是否知道她身上被种了嗜血蛊虫?”李韫善突然想道。
“应是不知,她被拘进宫时,已经瘪了几分,像是被吸了血似的。”李启答道。
“解血咒,需嗜血蛊虫,蛊虫又在下咒人身上,这本就是个死循环,如何能解?”李韫善觉着好笑,巫族之人尽折腾些损人不利己之事么?
巫璃摇头,“嗜血蛊虫只需要喂血,便可以保证长命百岁,身体康健,虽是鬼魅伎俩,也不妨有人觉着喝血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向灵芳若是知道蛊虫,并按时喝血,死的便只是本王,如今本王喝了她的血,将蛊虫引到了自己体内,只需每日喝血,便可安然无恙?”李韫善明了,却还是觉得荒谬,“日日喝血,也能叫解咒?这本就是无解。”
“并非如此。”巫璃终于说出了犹豫的真相,“血咒可解,但是取蛊虫的法子,并没有多少人撑得下去,剜心剖骨也不过如此,比起取虫之苦,日日喝血已经很是轻松。”
她迟疑道:“将军要如何选择?”
李韫善没有停顿一分,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便道:“自然是取蛊虫。”
“将军能受得住?我曾亲眼目睹取虫,那人直言喝了鸩酒都不过如此。”
李韫善居然笑了起来,她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道:“若是其他酷刑,本王不见得受得住,若只是鸩酒,那便是再轻松不过。”
“将军说得好似喝过鸩酒,我听闻喝了鸩酒,五脏六腑都会被灼烧,人从里头开始腐蚀,形容恐怖。”李启又悲又气。
李韫善笑了下,眼角含泪,“焉知本王未曾喝过,不必多说了,本王要取蛊虫,若是日日喝血,还算什么人呢?本王此生,最恨的便是被人被事桎梏,区区蛊虫,怎能阻挡。”
巫璃吊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松了口气道:“启儿没有看错人,将军果真不同凡响,我放心了。”
李韫善知她为母不易,并不苛责巫璃的态度,“何时可以取虫?”
“十日之后,我亲自为将军取虫,还请将军好好修养,取虫并非只是身体之苦,更是连精神内心一并苦痛。嗜血蛊虫颇有灵性,知道自己要被取出,便会释放毒素,麻痹心神,也许会看见此生最痛苦之事,以此让人放弃取出蛊虫,将军还需好好准备。”
“无妨,此生最苦痛之事,本王已经亲身经历,不过是梦魇,不足为惧。”李韫善轻轻挥了挥手。
巫璃笑了笑,她看出李韫善前缘浅薄,今生劫数颇多,不过是上天怜悯又无法妄为,给了她一条坎坷却还能算得上有希望的出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