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的马在宫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她不过是寻常妇人,飞鸾军并不顾及什么长公主之名,只将她扣押着,去见了简追。
“长公主?”简追被叫来的时候,甚觉厌烦,长公主府,向家,卢家,盘根错节,李韫善吩咐他去查,向家还好说,不过就是百年大家,书香门第却勾结商户在朝中收尽好处,卖官鬻爵,堪称蛀虫。
而这卢家却是难以琢磨,除开那日被李韫善一剑刺穿胸口的卢旺声,卢姓家眷皆是明哲保身,甚少抛头露面,甚至家中为官之人,也不过卢世宏与族中一位远房表弟。
李韫善曾告诫他,向家与卢家定有勾结,是他无用,这么久了也未曾捉住卢家的把柄。
如今这长公主又要惹事生非,简追真是头都大了。
“你有何事?”他懒得行礼,也未让部下松开钳制周绛的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挣扎着。
“你怎敢?本宫是先帝亲封长公主,竖子无礼!”周绛仰着头,暴怒着喊道。
简追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来,将周绛的脖子一把桎住,沉下脸道:“周绛,我劝你有话直说,你以为如今宫中,还是你们姓周的说了算么?”
周绛被他掐住脖子,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瞳孔骤缩,气若游丝,“本宫是长公主……我要见周祯,周祯。”
“你要见陛下,缘何不递了帖子来拜,宫门已落,提剑擅闯,便是长公主的规矩?”简追厌恶地松开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将她带去大牢,她不是要见陛下么,差人去禀报陛下。”简追转身离开,他公事繁忙,无暇照料。
周绛被捆着手脚,塞进了大牢。
宫中大牢,原是先帝设下,不过三间屋子,用作私刑。
李韫善入宫后,将大牢整整扩开大片,占了一方远离住处的宫殿。
大牢中关着的,皆是飞鸾军所抓奸细叛乱之人,周绛被关在尽头一间尚且过得去的牢房中。
周围尽是受尽酷刑之人的哭喊呻吟声,幽幽恻恻,令人毛骨悚然。
周绛不过是个色厉内荏之人,在府中作威作福,将女儿教得无法无天,实则没有半分真本事。
她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立刻灭了下来,蜷缩在角落里。
“母亲……母亲,救我……母亲。”周绛耳中断断续续传来嘤咛声。
周绛听不真切,却觉着不对,她站起身来,抓着栏杆四处寻看。
却是对面牢中的女子传出。
女子垂首,脖子,四肢,皆被铁链牢牢锁住,钉死在墙面上。
她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若还能被称为白色的话。
那衣裙上满是血污,从手臂到下身,无一处不是沾着血渍,或是新鲜溢出的殷红血色,又或是早已结住的深褐色血迹。
“灵芳,我的灵芳啊……”周绛看着那血污衣裳下绣着的灵鸟花样,正是向灵芳生辰日她送的那件。
她痛苦地捶着栏杆,看着女儿悲惨模样,更是裂眦嚼齿。
“母亲……”向灵芳并未抬头,她失血过多,意识不清,被锁住良久,周身疼痛不堪,只隐约觉着听见了周绛的声音。
“周祯怎敢?!怎敢?!”周绛瘫坐在地,死死攥着拳,血丝从紧咬的唇间溢出。
她不该,不该贸然进宫,是她无用。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绛拼命扑在栏杆边嘶吼着,“来人!来人!我要见周祯!”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了。
周绛几乎将头都要挤出栏杆去,“来人!”
“长公主不必如此大声,朕已经听见了。”
来人却正是周祯。
他穿着一袭玄衣长袍,金冠束发,玉佩叮当,眉眼渐渐在烛火中显露出来。
凤眸星目,棱角分明,如同谪仙,又似妖孽,两者气质交相融合,奇妙又统一。
他眼神轻扫,落在周绛身上,薄唇轻启,似笑非笑。
“怎的?朕来了,长公主反倒不说话了?”
他甚至带了一把轻扇,微微扇动着,牢中污浊之气被尽数扇开。
“周祯……”周绛唇瓣颤动,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竟如此对待灵芳……”
“她自作孽罢了。”周祯侧过身去,站在向灵芳牢前,“若不是这身血,朕早就将她千刀万剐。”
他蓦然停了一下,嗤笑一声,“不,不,若不是她狠毒下咒,又怎会有今日?倒成了朕的不是了?”
周绛见向灵芳头越垂越低,连忙跪在周祯面前,痛哭流涕,“周祯,不,陛下,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她吧,灵芳年幼,不知好坏,是我没有教好她,我定会狠狠责罚她的!”
“取血,十日便十日,不过是血而已,不至于让她遭受如此酷刑啊!陛下!她怎么也是您的亲表妹啊!”周绛连连磕头,额头碰在地上,砸住血来。
周祯沉默片刻,倏然笑出了声,“朕的姑姑也有如此清醒的时候?果真是不痛到自己身上,是不会明白的。”
“朕年幼时,姑姑是如何对待朕的?如玩物,如牲畜,高兴了便逗弄,不高兴了便想法子折腾朕,寒冬腊月,美名曰让朕带着向灵芳去赏梅,却不瞧瞧向灵芳穿着的,是狐皮大氅,朕穿的反倒是轻薄秋衣。”
“夜宴护朕,无非是先帝厌烦了你贪得无厌,你怕自己今后无了依靠,便想以此要挟,从此在朕身上剥削掠夺。”
“这一桩桩,一件件,姑姑莫非以为朕是得了痴呆,尽数忘了不成?”
他生得俊美绝伦,只需眼波流转,便可勾人魂魄,而此刻那张脸上的笑容,却是任谁看了都心生寒意。
“还是觉着,朕仁厚心慈,不会与你们计较?”周祯伸出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姑姑错了,朕最是记仇了,不管是幼时,还是如今,汝等从朕身上吸的血,定得给朕一分一毫的还了来,朕才舒心。”
“你是,恶鬼,恶鬼!”周绛被他可怖的笑容吓得直颤。
周祯从怀中摸出一只玉镯来,透过栏杆,轻轻丢到了周绛面前。
周绛摸着过去,拾了起来,下一刻,又慌乱地丢开。
玉镯子经不起两次摔打,脆生生地分崩离析了。
“你,你,从何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