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祯本以为岳神医这句话是对着李韫善说的,可他的眼神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向了自己。

“您是在说我吗?”他没有用朕,来无瑕山就意味着他是跟随李韫善的身份。

岳神医微微颔首,笑道:“是的,我在说你,终于来了。”

“你别理他,神神叨叨的。”李韫善一下子出言打破了气氛。

原本看着高深莫测的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起来,“你这个小丫头,积点德吧!”

“什么德?女子无才便是德。”李韫善拉着周祯往前走。

“这话才不是那个意思!”岳神医自然知道她是在磕碜自己,“没有才能,也得有德行,你是光有才能,没有德行。”

“多谢夸赞。”李韫善走到了红豆杉树下。

若非在赵国与孙如喜的那番对话,她确实从未注意过,为何在北方的大周山上,竟然有一棵只会生长在南方的红豆杉。

看来老岳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对孙如喜无情。

不过她曾对赵继斐说,让他们离开后记得去无瑕山,但看老岳的神情,他们似乎并没有来。

“又琢磨什么坏主意呢?”老岳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一些事情,他们人呢?”李韫善转移话题。

“带着柳江去晒太阳了。”

“都去了?!”李韫善惊叹道,楚熙楚晏也就算了,一个好奇心多过猫,一个活泼爱热闹,还有老岳的养女岳年年,也是个按捺不住的性子,但岳青山也跟着去了是她没想到。

“给他取了名字?”周祯突然道。

老岳点了点头,“总不能孩子孩子的叫,从他那对没用的爹娘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没加姓氏,看你们今后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不如跟着你姓岳好了。”李韫善无所谓道。

老岳暴怒:“我一大把年纪了,一只脚都踏进坟墓了,你过来塞给我一个小娃娃,还要跟我姓?!”

周祯默默地打量着他那张说不上年轻,但怎么也不会超过四五十的脸,深深地怀疑老岳这句话的真实性。

“是啊,老来子,多好,替你养老送终没问题。”李韫善毫不客气道。

她到了无瑕山仿佛从那具李韫善的壳子里脱了出来,变成了无拘无束的灵魂。

周祯被逗笑了,唇角扬了起来。

老岳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

他是知道李韫善所有的故事的,也曾心疼过她的经历,所以放任了岳青山的所作所为,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也是敬佩李韫善的本事。

加上他曾经与孙如喜错过的故事,更是对她和周祯能够冲破桎梏在一起感到欣慰。

“好了,你们来无瑕山是为了找谁?总归不是我。”老岳只有那双眼睛看得出年纪,像是经历了世间所有沧桑的洗礼,变得深不可测。

“找楚熙,他一心记挂着楚晏,趁机来了不肯走,我们来把他带走。”李韫善道。

“他们在前面溪泉边上,你们过去找吧。”老岳指了指前面河流的上游,自己坐在了红豆杉下的摇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来无瑕山?”李韫善蹙眉问道,她还是没忍住,加上看见红豆杉更是心生好奇。

“不必来。”老岳对她的话心知肚明,只是轻声道,“天命不可违。”

“借口。”李韫善哼了一声,拉着周祯顺着河流往上走去。

直到他们的声音离远了,老岳才睁开眼睛,躺在摇椅里看着生机勃发的红豆杉,绿叶葱葱中夹杂着红色的颗粒。

他仿佛透过树荫又看见了那个夜晚,山林间的陷阱中狼狈的小姑娘明明害怕至极,却还要故作傲慢,说会给他一大笔钱,让他救她。

老岳救了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本应该死在那个陷阱中,皇后的位置会沦落到赵国楚家,也就是被林乐绯假冒的楚乐缇身上。

可他看着月光下,小姑娘那张沾了泥土的面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彼时老岳不知道,同情是爱的开端。

他抬手捂住了心口,总觉得有血腥味从嗓子眼里冒上来,又被他咽了下去。

手指感受到胸口的东西,他轻轻按了按,那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

李韫善和周祯顺着河流往上走了好一段路,才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年年姐,给我抱一会嘛。”是楚晏娇俏的声音。

“我才抱到手,你再等等。”岳年年清冷的嗓音说着不相符的话。

李韫善从林子中走出来,岳年年眼尖,一下子看见了她,“韫善?!你怎么来了?”

楚熙看过来的神情带着沮丧,他不是没有收到周祯的来信,但是楚晏就那么跟着岳青山走了,他实在不放心。

来了无瑕山之后,山上的日子又那么快活,他更不想离开了。

现在好了,夫妻两个亲自来捉他了。

“这不是楚阁主身份高贵,得我们亲自来请。”

“对对,快把他带走吧。”岳年年嫌弃道。

李韫善走上前来,看见楚晏快活地喊了她一声,“韫善姐姐。”

她才惊讶地发现楚晏那双无神的眼睛已经有了焦距,“你的眼睛治好了?”

楚晏点头又摇头,“看得见了,但还不算大好,我还在跟着师父学习,慢慢地等它痊愈。”

“真好,能看见就好。”李韫善笑道,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才道,“岳青山人呢?”

楚晏环顾四周,这才讶异道:“师父刚刚还在这里呢。”

“别管他,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岳年年不耐烦道。

楚晏犹豫了一下,“年年姐,吃错药可是大事。”

李韫善:“……没事,他习惯了。”

周祯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与他们熟络的交谈,没反应楚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

“是不是酸得很?”他轻声道。

周祯挑眉:“酸什么?”

“你花费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获得她的青睐,这群人确实天生与她是一路人,他们可以肆意谈笑,不顾及伤害感情。”

周祯侧首看向楚熙,沉默片刻,才道:“楚熙,是你不对劲,你不会是……”

“我没有!”楚熙立刻否认。

周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我还没说是什么。”

楚熙一口气噎住,面色绯红起来。

周祯这才明白,楚熙为什么不愿意下山,感情不是担心妹妹,而是为了私心。

他眼神又落回李韫善身上。

楚熙不懂,他已经早就过了心酸的那个阶段,现在的他,只要看见李韫善开心,心底就会跟着开心,如同阳光照耀冰山,他也会觉得温暖。

因为他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

“周祯,你要不要去见岳青山?”李韫善回头问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周祯顿了顿,才笑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李韫善有些惊讶和奇怪,但确认过周祯没有说谎,他是真心要放她一个人去见岳青山,才坦然往前走了。

楚熙比李韫善还惊讶,他叽叽喳喳念个没完,“那岳青山可不是心思单纯的人,你就这样放她去了,你这么信任岳青山的人品?”

“不。”周祯遥遥望着她的身影,“我是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