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善,你真的命大。”李诚善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从黑暗中转过身,面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我算什么命大,你才算命大。”李韫善提着剑一步步走到桌案前,“千里迢迢,从大周逃窜到赵国,在岗郡兴风作浪。”
“这算什么兴风作浪?”李诚善冷笑,“不比你在大周,以摄政王的身份作威作福来得快活。”
李韫善额角抽了抽,她在忍耐着自己的杀意。
说实话,她对于李家的人,没有太多的耐心,杀了便杀了。
只是岗郡情况糟糕,经不得她如此轻率,若是李诚善将印章与符牌藏得太深,即便她以皇帝名头,也不方便,反而打草惊蛇。
“不用废话,你今日若是求死,我必会成全你。”李韫善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烦躁。
李诚善站起身来,展开宽大的衣摆,做出一副请的姿势,“你不必恐吓我,你若是能杀我,见到我的第一面便动手了,不是吗?萧乾,林乐湘,哪个不死在你手里。”
周祯按住了李韫善蠢蠢欲动的手,她似乎从闻到那西境奇香后,变得冲动焦躁起来。
“李诚善,你父亲交代你的事情,你已经做成,他并未要你杀了李韫善,你为何轻举妄动?”周祯从李韫善身后走出来。
他本站在阴暗处,李诚善未曾见到周祯的面容。
如今周祯站到了光亮之处,李诚善骤然睁大了眼睛,“陛……陛下?”
李诚善作为李衡盛唯一的儿子,还是曾与他一起赴过宫宴的,自然是认得周祯的容貌。
他本以为与李韫善一道的男子,或许是赵继斐,或许是陆阔。
却从未想过,会在赵国猝然遇见大周皇帝。
“李衡盛被关在宫中,消息皆是由金柳姝传出去,她背着你父亲要你杀了李韫善,你便就听从了?”
李诚善慌张得摇头,“不,都是因为李韫善,父亲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是父亲,要我杀了她。”
“你父亲如今还指望着靠李韫善东山再起,怎会要你杀她,你以为凭你,或者凭那所谓的鸮族族长,便可以在大周得势么?你父亲如此精于算计,自然知道,要从皇宫入手,只有李韫善才行,他怎会弃捷径,绕远路?!”
周祯心平气和,一番话说得十分轻松。
但李诚善显然已经相信了他的话,整个人不再笃定平静,双手微微颤抖着,眼神慌乱了起来。
“不,我没有杀她,我还没有杀她。”李诚善突然意识到,他即便试图杀了李韫善,但并未得手,周祯也无法因为这件事情,在父亲面前说他的不是,他对于李衡盛还是有用的。
如今李衡盛根本拿不住李韫善,若说还有哪个子女能用,只有他。
“是,你是未杀她,但李衡盛只需要知道,你几乎破坏了他的计划,你说他那种心性,还会轻易用你么?”周祯尾音上扬,带着点蛊惑人的意味。
他那双凤眼更是盈盈闪烁,在烛火里尤其漂亮。
李韫善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她心底那股无名怒火仿佛被一阵甘霖熄灭了。
“父亲只有我了,他只能用我。”
“他还有许多人,不是么,你该知道,他在京中蛰伏多年,不是没有心腹,更何况,你母亲,可是鸮族人,焉知你们究竟衷心于谁。”
周祯戳中了他的命脉。
李诚善最最忌讳,最不愿揭露的事情,便是他的身世。
李衡盛要与鸮族合作,但又忌惮鸮族势力。
他利用别人,也担心被鸮族利用。
李诚善作为他的庶子,又是鸮族的血脉,李衡盛本就不愿意交付信任。
若不是因为李景善突然音讯全无,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李诚善。
“你……你要我做什么……”李诚善颓然道。
“岗郡的印章和符牌,在哪里。”周祯摊开手,示意他交出来。
李诚善从袖中摸出印章,交到了周祯手中。
“符牌呢?”李韫善蹙眉。
“符牌不在我这里。”李诚善摇了摇头,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桌边。
“付平闻和姚尚礼本就是连襟,彼此关系相连,拿到印章我已经废了大力气,符牌掌握军队,自然不会轻易交给我。”
他说得是真话,李韫善听得出,但她等不及。
周祯垂首看着手中的印章,神色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将印章交给李韫善,轻声道:“你仔细看看。”
李韫善接过印章,印章是玉石做的,摸在手中十分莹润。
只是那青碧的玉色上有一抹不和谐的红色印记,怎么也抹不掉。
李韫善手指轻拂过红色印记,接着将印章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终于了然周祯要她看什么。
那是转运线的染料,蹭在了印章上。
而这岗郡中,能有染料的地方,只会在织景巷。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个面容平平,却气质卓然的女掌柜——廖梦。
“走。”李韫善拉着周祯离开,留下李诚善隐没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室尽头。
李韫善没有杀他,即便他已经无用。
李诚善并没有感到高兴,他此生最恨的,便是这般,被忽视,被遗忘,从前是作为庶子的命运,如今是作为弃子的悲哀。
但他无力反抗。
两人又折返织景巷,简追的人马已经将那些人收拾干净,连道路都已经清了出来,将织景巷大大小小所有开着门的店家都盘问了个彻底。
正准备去找李韫善,就与她迎面对上了。
“将军!你们怎么回来了,可是漏了什么?”
“可有在什么染坊看见红色染料?”李韫善没有直接去质问廖梦。
她心底其实并不觉得廖梦会是知道符牌在哪里,却不告诉她的人,除非是她那所谓的东家,不愿知会。
但李韫善总觉得,那位东家是在帮她的,即便方式比较血腥。
“我们搜查的十家染坊中,有五家生产红色布料,所以有红色染料。”
“有没有味道特别奇怪的?”
简追神色一凛,回首叫出了一位脸色难看的小兵。
“你方才说哪家的染料有问题?”简追问道。
小兵脸色惨白,指着织景巷背后那条路,“那家花鸟坊,他们家的染料有一股药味,我对药味十分敏感,一闻到便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