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自从在战场上倒下后,回到临安城,几乎就没有再出过公主府,云晏离新朝初建,为了以示仁德,不仅将萧锦遇厚葬,同时还册封了长公主为护国精埒公主,其女为廉孝公主,与其母所有待遇,一如先朝一样。
只是地位再高,于一个已经没有生气的女人而言,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之中温妤与陆家的新任夫人好像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楼兰那里也需要信得过的人镇守处理,翎香在回长安祭拜父亲,将母亲接离这片伤心地的时候,也来看过长公主。
旧人没死,这对于长公主来说自然是个好事了,可物是人非,今天的她们虽然还是她们,却已经远非昨日的她们了。
温妤与翎香赵悠然她们,总算还有个活着的念头和向往,而她这个失去至亲之人,国破家亡还被部下背叛的女人,虽然依然有着一份貌似荣耀的地位,却已经不是那个即便万夫当关,依然敢单骑冲出敌营的长公主萧若了。
在战场上那一刀一箭没能要了她的命,却也连她最后的健康也夺走,她在肩膀上的那一箭,让她再也提不动她的金麒麟月刀,腰上正中要害的那一刀,让她彻底与健康绝缘,成了勉强可以偷生,却是个缠绵病榻的弱女子。
什么都没了,连自己那唯一一点活着的心气儿也没了,留着那身份地位,又还有何用?之所以活到现在,也不过是不放心自己那心思单纯的女儿罢了。
如今她已经快到婚嫁的年纪,云晏离有心按温妤的心,便将她许给了凨绫子手下的一名信得过的副将,让她欣慰的是,当初那小幅将调来临安管理军队事宜时,小叶子好像还挺粘他的,两人虽然没有名义上订婚,可已经相处的很愉快了。
再过两年,到了萧叶的适婚年龄,她想她就应该真的无憾了,只要再等等,再等等……
温妤一路穿过庭院,一路来到长公主所住的上房之内,看到的,便是在窗台下的躺椅上,生无可恋的闭着眼睛小眠的长公主。
随即眼睛就不可避免的被她对面衣架上的戎装吸引,与铠甲一起被束之高阁的,还有她那把黑麒麟月刀,心头五味俱全,她忍下鼻头突然涌起的酸涩,转而向她而去。
也知道她如今即便功力不如从前,耳力依然好的,何况之前她便已经让人来通报她今天会过来,而前面伺候的人根本没有再做通报,便直接将她领进来了,如果不是她早有命令,她相信,即便是如今,她也是有办法将她这个新朝皇后给拦在外面的。
一如之前那样,她做到她榻前的凳子上,与她说话。
“还是这样一直睡着吗?就算只是出去躺着晒太阳,也比这样闷在屋子里好些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一如任何一次与她的聊天,长公主睁开眼睛,眼色苍白而无力,对她,却是习惯性的露出笑容,温和而雍容。
“睡着了,也忘了,这些天是常常在外面晒太阳的。”
温妤抬手拂过她面上的苍白,真心怜惜道。
“气色还是没见好转,我还是为你再找个大夫看看吧!总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长公主底笑,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握住,拍了拍。
“不必麻烦的,这个大夫就挺好,只是我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好的大夫,也不可能让一副已经风烛残年的病体,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这如今比前几年已经好太多的,只是这心气儿,再也不似从前,即便是病着也能提的起月刀,撂的倒两名强悍对手。”
“也罢,也不过是将不属于女子的能力全都交付了出去,如今孑然一身,安然度日罢了。”
她看的太开,反倒让人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了。
温妤猛然抓住她的手,反握住,再次忍不住心头拧痛道。
“别这样说,虽然说如今小叶子他们都长大了,可你也要好好活着才行呀?你我都是没有母亲长大的孩子,难道就这样郁郁寡欢到生命结束,任由那些孩子去经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人情冷暖,世故寒心吗?长公主,旁人再怎么可靠,也不如自己这个做娘的亲眼看着呀!”
长公主唇角抿笑,眼中却给雾气笼罩。
“可这么多年,实在太累了。”
温妤心头酸涩,低下头,手上却是紧紧的握着,也不在乎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伤到她,低头,久久隐忍,再开口,她声音里藏着哽咽。
“就当是我请求你,别这样,你明明还有更多可以追求的东西,我可以替你照顾小叶子,可以替你照顾文大监,可以保全好他的女儿,可是……”
她抬头,满是希翼的请求她。
“不代表如此你便可以了无遗憾了呀?长公主,出出这个房间,出了这个公主府大门,你会发现即便只是门前的一切,风景也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
“即便如今的临安已经不是昨日的临安,可如今这个天下,如今这个万里江山,还有太多可以吸引你的地方呀?你可以不是前朝公主,你可以不是萧若,但你不能完全放弃自己的。”
转向她那副只要一进屋,就能自然而然吸引到人目光的盔甲戎装,以及她那只有她用来才感觉威力十足,又不至于粗鲁暴戾的黑金麒麟月刀。
“看看那身戎衣盔甲,看看你的黑金麒麟月刀,你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你穿上那身戎衣的时候有多麽光芒耀眼,不仅仅是因为你是长公主,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宁长公主萧若,只是因为你是你,穿上盔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换上红妆依然是那个活的有底气有尊严,即便自己所选择的错路,依然不声不怨,可以昂首于天地的女人。”
“萧若啊萧若,即便如今时过境迁,如今的新朝护国精埒公主已经不是当年大夏的长宁长公主,即便如今你已经无法再穿上那身沉重的盔甲,提不起斩敌无数的黑金麒麟月刀,可你骨子里还是你呀?”
“为什么你宁愿将这仅有的心气儿用在与自己赌气,与自己为难的责怪上,也不愿意打开门迈出脚下这一步,去看看你当初让出来的这片天地,最后即便认输也想保全一份安宁的江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长公主抬手,给她擦掉脸上一不小心流出的泪,含笑,苦涩道。
“我让,只是因为能分的清如此是对我们最好的结局,也已经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可这心气儿呀,好像真的和年纪与阅历分不开的,年轻时这心气儿可以因为不公不平,哪怕闹的天翻地覆也无所谓。”
“多年前因为国家和责任,即便明知战斗下去自身可能落个不好的结局,因为后面有太多想要保护的,也无所谓,可如今该嘱托的嘱托了,该让的也让了,该守护的也差不多都不需要我这幅行将就木的枯骨了,这心气儿,自然也便下来了,不是我愿意如此行将就木的活着,是这心,已经死了,再没有重新燃起的光芒。”
温妤哽咽,也再次明白,原来之前所谓的宽容所谓的大度,其实不过都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并非是她真正心甘情愿这样做,就像当年她没办法拿自己心爱的人和至亲的弟弟性命做赌注,选择了康家这门亲事一样。
现在虽然她与云晏离用实力证明,她当时的选择没有错,退让的没有错,可她的心气儿,也在这么多年的时光之中磨锉是丝毫不剩。
即便是关于她自己的生命,也可以随时交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