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霃的手再次紧了几分,闭上眼睛,甚至有些疲惫,已经无情无爱这么多年,按理说早已练就一副麻木不仁的心性躯壳,可在与这小姑娘见面这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内,他竟生生觉得,这西山的风,吹的比别处要冷上很多。

“你让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吗?”

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有多不甘?不应只是如此吧?如果以她的本性的话,今天这事定然没这么容易便完结的。

“自然不是。”

果然,就听她这么说,人已经步到他旁边,与他并肩迎风而立,只道。

“其实更想知道的还有一点,如今温妁死了,就算不死也中不得大用了,宋宜君也是半死不过,温闵成只是个时间的问题,温家可以说不久便要败落,当年,参与蒋家株连案的康家,如今掺入皇子夺嫡之中的各大家族,就连当时作为彻查蒋家案的韩丞相一家,哪怕就是萧炎也一样。”

“他们这么多年做了多少恶性累累,总有能抓住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公平,只要做了,这个果,总又办法收回来,自然都不会有个好结果;我想知道,如果我连陆家,同样不想放过,你要如何对我?”

她转头,眼看到他眼睛里闪过的一抹冷色,笑,却是更坦然了。

“会不会像对被你放弃的那些亲生子嗣一样?像对当年我娘一样?废而除之?”

他不说话,沉默却是代表了一切抉择,温妤笑,退开步子。

“或许你是觉得我搅的一个温家鸡犬不惊算是不错,还没这个本事将这个大夏这么多贵族一网打尽?起码你有这个自信,陆家不会为我所动?没关系,反正能不能,自此之后你我之间也没多大关系,能到什么程度,各凭本事吧!我相信,起码与母亲相比对付人心这一点,我能比她把握的更准一点。”

她甩袖离去,步伐坚决,仿佛与他见这一面,一些给昨天温闵成的真相动摇的,再次坚决了。

剩下的没有从这个男人这里得到的答案,也不再重要了。

“我从来没想要除掉你娘。”

直到这一刻,他忍不住向她澄清。

“当年我有想将她带走,甚至已经将她在大婚前掳走了,是她死都不肯放弃自己的亲人和族人,生生逼我将她放回去的!”

“那又如何?”

温妤步子没停,一步步远了,声音却清厉的传到他耳朵里。

“这同样弥补不了你犯下的罪,也同样改变不了你将她的一生毁了的结果,你更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就这样吧!反正最后的疑虑也已经有了结果,虽然这个结果让她沉重的不堪重负,可比要继续下去的路相比,迷茫着,更不是她的方向。

陆霃望着她的背影,想到的却是多年前唯一一次做了次从了心声的事,独自一人闯进护卫森严的蒋家府邸,将第二天便要风光大嫁出去的女人给劫走了,可人在陆家醒来后,却是拿了剪刀扎着自己脖子,逼着他再次将她送回去的。

当时他背叛她时她的以死相逼都没有用,而那次,他是真的慌了手脚,向她投降了,此生,却是最追悔莫及的投降。

“温闵成不会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真君子,就算你嫁给他辅佐他成气候,也救不了你的家人族人,即便这样,你还要往那个火坑里跳吗?”

在将她送回她家的后院,与她的院子相连着的竹林里,他忍不住对脱离他便往自己院子里跑的蒋陆追问,蒋陆手中的剪刀还不敢松手,身上的红衣披散的如瀑墨发,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映衬的脸上雪白如霜,背着他的眼中晶莹闪落,她这一次的坚持,却是他最不希望的坚持。

“那又如何?你当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为了目的,可以割舍掉自己的至亲吗?陆霃,我承认,与同样优秀的蒋家相比,你的决心,更能决定成败关键。”

“可作为蒋家的子孙,我若是明知整个家族存亡危在旦夕而不作为,最后只能缩在龟壳里与你躲起来成个神仙眷侣的话,就算我能活个长命百岁,我也永远不会再敢面对自己,面对你!”

“温闵成确实不算个真君子,我也不需要他成为一个从一而终的好丈夫,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能够借我送给他的那把力即可,成与不成,你赢还是我赢,端看四年后蒋家的结果便是!”

可四年后的结果,是她算错一步人心,也将温闵成那么一点的优点高看了,她一败涂地,蒋家世代功勋以血流成河余族被逐出中原为结局。

而她,旁人只知蒋夫子因为丈夫不肯在关键时刻救自己家族一把,而对已是位极人臣的温闵成,再未假以辞色;世人不知的是,自亲手将自己家人族人的尸首冒着大不违的危险收敛过之后,她对屡次来接她的他,更从未有过辞色,以至于,就那样将自己的生命,慢慢消磨在温府那个埋人的深门大院中。

今天,他竟然再次早到她女儿的打击?

那又如何?

是,能如何?一点也改变不了已经既定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如今就算身为胜利者,也狼狈的一败涂地的他一身的罪孽。

她死亡的消息传来之后,曾经多少次想将她从座她建立起来的高墙大院中挖出来的念头,突然间就断了,连最后见她入土的那一面都是不敢的,他怕见到一个再也不认识,枯瘦不堪的蒋陆,他怕见到那个就算死也不肯再见他一眼的怨魂。

不见,还能当那个人依然在,不见,还能只当她只是躲起来了,在成功担任上陆家新一任家主,如愿将陆家发展成取代了蒋家在大夏的地位,又比蒋家更为安全的位置后,他严令府中族人入仕为将,制定的家法铁规,也让族中的高层与外界暂时隔绝关系,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

而他便任由组内下一任继承人之间明里暗里的较量,借此选拔出最优秀的优胜者,自己独自外出游历,直到月前回来,第一时间竟是去寻了多少年都不愿去面对的一杯黄土,后来便撞上只是在部下来信的禀报中的她,她与他的女儿,他曾经因为蒋陆不肯和他走的关系,从未想过要认回来的女儿。

那天虽然没有正面相对,他却是将她看个真真切切的,那时候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些追悔莫及的想,如果当年能利用这小不点,要挟那个固执到死的女人的话,是不是今天的一切结局,都不一样了?就算如她所说不会好到哪里去,也定然坏不到哪里去了吧?

可……如果只是如果呀!她已经死了,很多年,早已化作一具白骨了。

她死了八年,他游**了八年,用八年时间才能让自己接受她的死,而剩下的余生里,却是要用更多的时间来接受他与她的女儿,对他的恨?

“我想知道,如果我连陆家,同样不想放过,你要如何对我?”

陆家,她也不想放过,果然,这个继承了她与他的血脉的姑娘,比当年她与他两人的胃口都大。

当年他不过能保个陆家周全,一切按照自己所要的方向走,而她是救个能解蒋家之危,而他们的女儿,想要颠覆这个埋葬了她母亲的整个大夏,已经,不是除了一个温府就能满足的了。

“惠儿!你看到了吗?你最恨我的冷血,今天,我们的女儿,却也继承了这份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