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卡里的照片直接指明了迟源杀害狼烟的动机。原来在2013年圣诞前夕的那起案件中,狼烟的真实身份竟然是目击者。他用手机拍下了迟源杀害梁冰的过程,并将证据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面对无法赖掉的铁证,迟源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垮了。即使作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他对自己当前的处境也再无回天之力。
专案组临时负责人周海副队长亲自对迟源进行了审讯,刘崎负责做笔录,另有一名一直积极参与此案的老刑警共同参加了此次审讯。
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迟源交代了自己杀害梁冰的动机、过程,以及这一年多来为何要费尽心机参与警方的调查,苦苦寻找连环杀人魔下落的原因。
2013年4月初,迟岳明在执行一起抢劫团伙的抓捕任务时不慎负伤,住院期间认识了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这个女人就是后来故事里的女主角,也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个受害者”——梁冰。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迟岳明对梁冰就属于一见钟情,不仅被她迷人的外表深深吸引,同时也被她直率开朗的性格所打动。由于自身条件优越,梁冰的身边从来不缺少追求者,这其中不乏年轻有为的富二代、腰缠万贯的土豪大叔,以及才华横溢的海归博士,然而梁冰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接受了迟岳明的表白。身边的小护士们不太能理解梁冰的选择,尽管她们觉得迟警官长得蛮精神的,身材挺拔,男人味十足,但财力方面明显比那些人逊色很多。
梁冰本人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她笑着跟朋友解释,她从小就梦想长大后能嫁给一名警察,并打心底尊重和崇拜这个职业。当她听说了迟岳明的从警经历以及曾经立下的无数功劳时,简直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白马王子。
朋友听后调侃她说,女孩子有这种幻想很正常,可是考虑到以后聚少离多、提心吊胆的生活,很多女孩都会被现实活活吓退。梁冰不以为然,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成为爱情的逃兵,因为她可以想象朋友们形容的那种生活。不管怎么说,她的父亲就是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刑警,尽管她早就听惯了母亲长年累月的抱怨,尽管她自己也经常埋怨父亲难得陪她们母女过节,但是一跟外人提起自家那位身体硬朗的小老头,无论是母亲还是她,内心总是禁不住涌上一阵自豪和骄傲。
对于迟岳明,梁冰的心里也是充满了各种向往。正式交往以后,两个人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感情发展一直很稳定,把医院里那些单身男医生羡慕得直叹气。那个时候,迟岳明的性格还没有扭曲成后来那个样子,他爱讲笑话,幽默感十足,经常把梁冰逗得开怀大笑。他不太懂浪漫,但很舍得为梁冰花钱,梁冰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所以无论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她都很开心,只要迟岳明有那份心意她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假如没有那个人的出现,梁冰真的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命运的安排时常让人措手不及,似乎有些悲剧注定就逃脱不掉。
如果说女人的美貌是一种罪恶,那么男人的英俊也同样暗藏着危险。除了在影视作品中,梁冰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见过那么英俊的男人。五官精致立体,身材高大挺拔也就算了,那个人的气质也是那样超凡脱俗,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贵族的气息。
梁冰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是迟岳明的亲弟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喜欢上的人。奈何本能超越了理智,仅仅见过两次面以后,迟源英俊潇洒的身影就在梁冰的脑海中深深地扎根了。她苦恼地问自己,为什么先出现的人偏偏是哥哥而不是弟弟?为什么这种俗套的爱情故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想到今后还会时不时地跟迟源碰面,梁冰的内心就会感觉到深深的不安。
日子在百感交集中匆匆地度过。两个月后,迟岳明花了将近半年的积蓄为梁冰买了一枚璀璨华丽的订婚戒指,这大概是迟岳明自两人相识以来做过的最浪漫的事情。梁冰被感动了,她欣喜无比地从迟岳明手中接过戒指,幸福地说出“我愿意”三个字,而她的内心深处却还隐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想法:赶快嫁人,赶快对别的男人死心吧。
事实上,梁冰的心并没有死。她戴着迟源帮哥哥精心挑选的订婚戒指,心里越来越纠结,越来越矛盾。
2013年9月17日是迟岳明三十四岁的生日,刑警队的弟兄们在寿星家里搞了一场聚会,如此热闹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寿星的未婚妻和弟弟。就在那天晚上,两个不胜酒力的年轻男女单独躲到一旁,而在客厅的另一端,七八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正举着酒杯拼个你死我活。
也许是受到了现场热烈气氛的鼓舞,也许是之前的那点酒精起了催化作用,梁冰竟出乎意料地对迟源表露了自己的心声。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两人之间一度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迟源当时并没有谈女朋友的打算,即便是有,他也不可能将魔掌伸向自己未来的嫂子。犹豫再三,迟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镇定地说道:“冰冰,你是喝多了,还是故意试探我?这个玩笑可开得有点过火啊!”
“我没开玩笑。”梁冰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既然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壮着胆子说出了一个在迟源听来非常可怕的想法。“我不想跟你哥结婚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迟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连忙摆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哥会杀了我的,我从小就怕他怕得要死。”
“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你,就连梦里也全都是你的身影。”
“那就想办法忘了我吧,我这个人缺点一大堆,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迟源挠挠脑袋,继续打哈哈,眼睛却盯着别处不敢与梁冰对视。
“怎么忘啊?我们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逢年过节总有碰面的机会,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你。”
“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你就不喜欢我了。”迟源继续为自己也为对方寻找台阶下,在他看来,拒绝一个漂亮女人的表白简直比打一场人命官司还要艰难。“我看你啊,一定是得了那个什么婚前恐惧症。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跟我哥相处,你应该知道他有多爱你的。”
“可是我……”
“好了,不说了。”迟源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梁冰的话,“屋子里有点闷,我想出去透透气。”说完这句,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客厅的另一端,激烈的拼酒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发生的小插曲。这样最好,反正他也不打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出了家门,迟源紧绷的神经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想想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女人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迟源暗自觉得可笑。幸好他刚才明确回绝了梁冰的心意,这场酒后的闹剧也许很快就会平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梁冰对他的执着竟然会演变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经历了一小段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场轩然大波突然来临。
十月中旬,梁冰跟迟岳明分手了,原本在计划中的婚礼不得不戛然而止。
得知这件事以后,迟源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他回到父母留下的老住宅探望迟岳明,并急切追问两个人分手的原因。最开始,迟岳明不大愿意开口,只是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差点把迟源呛得背过气去。他捂着鼻子和嘴巴,坐在迟岳明身边,当他从近处看清楚哥哥的脸孔时,不禁被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失神的眼睛吓了一跳,明明只是前一夜发生的事情,迟岳明竟然憔悴得像是患了一场久未痊愈的重病。
别看迟岳明平日里总是威风八面,神气十足,坚毅得像块石头,但在感情方面,他脆弱得简直像个孩子。突然间被心爱的人抛弃,他难过、心痛、落寞、孤独,除此之外他也恨自己没有办法留住这段感情。
沉默了好半天,这位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警官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答道:“梁冰仔细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成家过日子不应该找我这样的男人。我也知道自己工作忙,没多少时间陪她,况且我的工作又那么危险,每次执行任务都害得她担惊受怕的,所以她离开我,我能理解,我也不怪她。我只是……很舍不得她……”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吗?最开始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打退堂鼓吗?”迟源试探着问道,他担心梁冰给出的分手理由或许只是个借口。
“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她突然退缩了也情有可原,毕竟女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公可以多抽出些时间陪陪她们。”
“她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我听说她身边的追求者可不少啊……”迟源继续旁敲侧击地打听这其中的内幕,尽管他敢发毒誓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哥哥的事情,可他的心里仍然充斥着一股十分强烈的罪恶感。
迟岳明认真思考了一番,再次叹了口气说,“我还真没发现她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也没听说她跟哪个男的走得特别近。我想,我还是愿意相信她的。”
“是吗?那就先这么着吧。”迟源稍微松了一口气,拍拍迟岳明的肩膀安慰他道,“改天我帮你问问那丫头,看看这段感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听到这句话,迟岳明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动作机械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小口后不抱希望地说道:“如果她离开我真是因为我的工作,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挽回的了。虽然我舍不得她,但我也绝不可能为了她放弃刑警这个职业。我能做的只有祝福她早日找到那个能够好好陪伴她、照顾她的人。”
“你说得倒是容易……”迟源心疼地念叨着,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来解决迟岳明的苦恼。
很多祝福根本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当一个男人想到自己昔日最爱的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时,内心的感受怎么可能会是真正的祝福?迟岳明虽然放手了,但的他心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梁冰的思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迟岳明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尽管身材依然挺拔,但坚毅刚强的脸上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失落或难过的表情。向来精力充沛、反应敏捷的他竟然在工作中出现了几次走神溜号的现象。同事们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去揭穿,他们都知道身边这个威武勇猛的刑警队长被上一段感情伤得很深、很彻底。
迟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他打算去见见梁冰。
第二人民医院附近的咖啡店里,梁冰穿着一套黑白色调的裙装前来赴约。两个多月没见,梁冰还是那么美丽迷人,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如果没有梁冰跟迟岳明之间的关系,迟源会打心底觉得拥有这样一个女性朋友是一件幸福乃至幸运的事情,然而现在,对方的存在于他来说根本就是个负担。
“看你气色这么好,想必分手没有对你造成太大的打击吧?”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迟源用略带讽刺的口吻调侃梁冰,后者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竭力为自己辩解道:“迟源,别把我说得那么无情,其实我也很舍不得你哥哥。”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跟他分手?”迟源开门见山地问道,在他看来,梁冰的回答分明有种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
梁冰不急不慢地喝了口咖啡,看样子像是有备而来。她低垂眼帘,浓密卷曲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两下。片刻后,她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迟源,为难地说:“我跟你哥分手的原因你肯定听说了,他的职业真的不适合我。”
迟源冷笑了一声,不屑地问道:“那你早干吗去了?现在拿这种理由糊弄谁呢?”
“我没糊弄你啊,我说的是实话。”
“行了,你就别装了。”迟源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丝毫不给梁冰留面子,“这儿又没外人,你就老实告诉我,你们之所以分手是不是因为你变心了?”
“我……没……没有啊……”梁冰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刚刚还红润迷人的脸颊这会儿有点发白了。
见此情景,迟源忍不住心中一颤,原来那个不好的猜测竟然是真的。犹豫了几秒钟,他替梁冰说出了答案,“你该不会是还没忘了我吧?”
“要是能忘我早就忘了。”梁冰不再隐瞒,脸上的表情显得痛苦而纠结。“我忘不了你,所以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态跟你哥结婚,这样对谁都不负责任。”
“你现在的做法就很负责任吗?”迟源激动地拍了下桌子,面前的咖啡杯微微颤抖了几下,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杯子旁边折叠整齐的纸巾上。“你知不知道分手以后我哥有多痛苦。他瘦了你知道吗?他抽烟抽得更凶了你知道吗?他在案情讨论会上发呆你知道吗?他说他再也不会找女朋友了你知道吗?你害我哥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对不起……”梁冰低下头,无言以对。
“道歉有什么用,你对他的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还是因为……”迟源哀怨地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将后半句话说出口。突然,他看到对方的手指上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芒,不由心生疑惑。“等一下,你怎么到现在还戴着我哥送给你的订婚戒指?既然你们分手了,那就干脆把戒指还给他吧。”
梁冰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戒指,“迟警官说,我可以保留这枚戒指做纪念。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貌似有些难为情地说:“这枚戒指是你帮我挑的,不是吗?”
“什么,你竟然……”迟源对这个回答感到非常震惊,思考了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说道,“梁冰,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再对我执迷不悟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吗?等分手的风波过去以后,等你哥的情绪稳定以后,那时候我们再在一起,那样也不行吗?”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喜欢上你的。”
“为什么?”梁冰瞪大了眼睛,难以理解地看着迟源,“你明明就没有女朋友,而且我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完全配得上你啊!你到底嫌弃我什么呢?”
“事情没你说得那么简单。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请你别再……”
“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不等迟源把话说完,梁冰就抢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一定会让你对我产生好感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迟源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就算面前的女人美若天仙,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排着队想跟她约会,迟源也绝不可能对她动心。原因很简单,梁冰是哥哥的女人,而哥哥是他的恩人,如同父亲一般,他绝不允许自己伤害他。他无法想象迟岳明发现梁冰移情别恋的对象是自己时,内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就算迟岳明不怪罪他,兄弟间的感情也会或多或少产生裂痕,他不允许有那样的裂痕存在。跟哥哥比起来,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他死也不会动心,绝对不会动心。
为了稳住梁冰的情绪,迟源稍稍改变了一下说话的语气,不管怎么说,别再让梁冰继续纠缠下去才是他的首要任务,毕竟有了刚才的“坦白”,帮哥哥求和的希望已经彻底落空了。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行吗?”迟源假装赔笑,内心却厌恶得想要骂人。“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段时间谁都别再谈论这件事情了,我们两个也最好不要单独见面,等我想好了一定会给你答复的。”
“还是那句话,我等着你。”梁冰态度坚决地说。性格直爽、敢爱敢恨本来算是她的优点,此时却让迟源吃尽了苦头。如果她能深入了解一下迟源的成长经历,了解迟源对哥哥的依赖、尊重、感恩和崇敬,她也许就能够理解迟源那份抗拒的心态从何而来了。然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自私地表达出自己的爱意,想努力抓住一次爱的机会,却未曾料到这份浓厚的爱莫名地激怒了一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完美主义者。
那次见面结束后,迟源的头脑中渐渐萌生出杀意。他不知道那颗美丽的炸弹会不会引爆、何时引爆,届时会不会殃及他平静的生活?越是看到哥哥心不在焉的样子,迟源的恨意就变得越发强烈。最终,他下定决心要彻底排除那个潜在的危险。
2013年12月21日,星期六,迟源跟朋友合伙经营的律师事务所刚刚获得了一笔不小的收益,几个人合计过后,打算在段学长家里来一番小小的庆祝。段学长家住在九十年代初期修建的老式居民区里,监控设施并不完善,迟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决定夜里出去作案,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回来。
他事先打听好了梁冰的值班时间,并在当晚喝的酒水里做了手脚。由于他平时酒量就不怎么样,没喝几杯就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当然,他跟其他人喝的并不是同一个瓶子里的酒。朋友们以为他早早结束了战斗,没有多想就把他抬到一间空房间安顿好,随后继续吃饭喝酒。气氛欢畅融洽,谁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酒里被人下了迷药。
将近午夜的时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睡得不省人事。迟源轻手轻脚地溜出段学长的家门,来到医院后门的一条小路上,在预计的时间将梁冰劫持。他本来准备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但是临时起意又将凶器改成了梁冰的红色腰带。
梁冰身材纤细,手无缚鸡之力,被劫持后,没挣扎几下就像玩偶一样瘫软在迟源的怀里。等待梁冰咽气的几十秒时间里,迟源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身边的任何事物,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一样。漫长的等待过后,迟源的腿肚子有些发软,虽然没见到什么血腥,但尸体最终呈现出来的那副狰狞的表情也相当瘆人。好在这是一场预谋杀人,迟源的头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拿走了梁冰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欲把这场谋杀伪装成一起夜路抢劫案。
安排好一切正准备离开时,迟源突然看到梁冰手指上仍然戴着那枚价值不菲的订婚戒指。迟源心想哪有抢劫不抢钻石戒指的,于是便伸手去摘那明晃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梁冰最近变胖了一些,还是手指头肿胀的原因,迟源用了很大的力气都无法将戒指取下来,迫于无奈,他只好捡来路边的石头,一狠心砸烂了梁冰的手指,强行把戒指拿走了。
戒指到手的时候,迟源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他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不屑地说了一句,“你这个背叛者没有资格戴这枚戒指。”
沉重的回忆到这里就被周副队长给打断了,他现在终于弄清了迟源杀害梁冰的动机。难怪警方之前怎么查都查不出那两人之间的问题,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情杀。然而周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是,拿走戒指以后,迟源在案发现场到底还做了些什么呢?
“把人勒死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鞭尸?这么变态的行为你怎么做得出来啊?”这样想着,周海已经将心中的疑问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
听到周警官问出这样的问题,迟源先是惊讶地扫视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两位警官,紧接着便苦笑了一声,忙替自己申冤道:“周警官,你也太抬举我了吧?拿走戒指以后我整个人都吓得快要晕死过去了,哪还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在犯罪现场逗留啊?原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至于把死者的尸体破坏成那个样子吧?这根本就不符合我的逻辑。”
周海拧着眉毛仔细思索了一下,确实觉得自己的提问过于草率了。既然梁冰的案子能跟连环杀人案扯上关系,那说明后来肯定是发生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如果鞭尸的行为不是你做的,那会是谁做的?”周海说着眯起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两条窄窄的缝隙间闪过一道寒光,“老实交代,你杀了梁冰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了。”迟源咽了下口水,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讲起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拿走戒指以后我就悄悄地返回了段学长的家中,他们一个个都睡得很死,没有人发现我中途离开过。早上八点多钟,我们陆续醒来,我抢在他们之前将昨夜喝过的啤酒瓶以及容器清理干净,就这样销毁了证据。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担心警方会调查到我的头上:其一,我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其二,我对犯罪现场的伪装比较自信;其三,就算警方怀疑到情杀,我跟梁冰之间也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何况梁冰身边一直有很多追求者,被拒绝的人一抓一大把,论情杀怎么也轮不到我;最后,事务所的三个朋友都可以证明案发的时候我醉了酒,一直躺在段学长的**睡觉。
“然而整个事件的发展跟我预计的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偏差。在律师事务所里接到我哥的电话时,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梁冰的尸体是被医院附近的一个拾荒老头发现的,可案发现场的情况却跟我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死者不仅被人扒光了衣服,还被人用皮带狠狠地抽打过。很显然,有人在我离开以后对尸体动了手脚。不过我转念一想,那个人也不一定是在我走后才出现的,万一他早就站在什么地方目击到我的杀人过程怎么办?我听说那个人鞭尸以后还把犯罪凶器从现场拿走了。
“一想到这些,我的脑袋就疼得嗡嗡直响。我实在搞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鞭尸,为什么要拿走凶器?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案件的目击者,那我的处境可就变得非常不妙了。更可怕的是,那个目击者很可能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加出人意料了。翌年一月份,又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杀人鞭尸案,凶手所使用的杀人凶器正是我勒死梁冰的那条腰带。警方把这两起案子归咎到一个凶手的身上,并认为他们所面临的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连环杀人魔。有人替我背了黑锅,我当然很庆幸,但与此同时,我也必须要找到那个人,以确认我杀害梁冰的时候他到底在不在场。
“我以帮助哥哥破案为由不断接触连环杀人案,目的就是要找出那个潜在的目击者,因为那个人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万一有一天他不小心失手被警方抓到了,或者干脆去投案自首了,交代案情的时候把我的事情抖出来怎么办?所以我必须要赶在警方之前找到那个人,并亲手把他解决掉。”
“所以,这就是你杀害狼烟的动机?”听完了迟源的叙述,周海直奔重点问道。
迟源咬着嘴唇沉默不语,表情纠结而痛苦,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做出某个重大的决定。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终于一捏拳头,鼓足勇气承认道:“是,狼烟是我杀的。我本想问出照片的副本下落再杀他灭口,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竟然那么变态,就连严刑逼供都对他起不了作用。我也真的没想到他会把证据藏在那种地方,都怪狄安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你说的情况我基本上都清楚了。”周海比较满意地看了看迟源,但转瞬之间,他的表情又变得沉重起来。“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是怎么确定狼烟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呢?又是怎么知道狼烟手上有你犯罪的照片呢?”
“我并不是确定,只是非常怀疑他。”
“光凭怀疑就把人给绑架了,你就不怕弄错了吗?”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迟源继续狡辩道,“反正结果证明他就是当时的目击者。我绑架了他,翻了他的东西,最后在手机里发现了那张照片。我逼问他照片还有没有副本,他死活都不肯告诉我,我就把他留在那里等死,顺便也帮你们铲除了一个恶魔。”提到“恶魔”两个字的时候,迟源不经意地冷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对害死狼烟这件事感到后悔。
“就算他是杀人魔也轮不到你来惩治。亏你还是个律师,法律意识竟然这么淡薄。”周海态度严肃地提醒道,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解救狼烟的那天清晨,他也在地下室里,他亲耳听到狼烟对狄安发誓,说自己不是警方要找的连环杀人魔。后来在保存证据的SD卡里发现的Word文档中,狼烟再次提到了这件事情,并将自己在一系列事件中的身份写得清清楚楚的。那封信应该算是狼烟的遗书,而且是留给挚友的书信,狼烟没道理在那样的关头还替自己编造一大篇谎话出来。如果狼烟确实希望狄安能够破案,他留下一篇谎话糊弄狄安,岂不是跟这个想法背道而驰了?
周海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在脑海中大概串联了一遍。突然,他睁大了眼睛,用异常迫切的口吻问迟源,“你离开案发现场的时候,有没有在医院附近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迟源被问得愣了一下,蹙眉思索了片刻,不解地回答道:“深更半夜的,那地方连个鬼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我真想不明白狼烟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不过话说回来,我当时也只顾着逃跑了,没怎么注意身边的事物。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担心你会不会看到过那个连环杀人魔。”
听到这句话,迟源更觉得一头雾水,甚至怀疑周警官的脑袋是不是不太灵光。那连环杀人魔不就是狼烟吗,两个人在审讯室里叽里呱啦地说了那么半天,难道周警官还没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吗?迟源并不知道狼烟临死时对朋友发了什么誓,也不知道狼烟留了封遗书给狄安,他从来就没想过狼烟跟连环杀人魔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周海看出了迟源的疑惑,他知道迟源一直痛恨狼烟,早就对对方的身份形成思维定式了,于是连忙解释道:“我说的不是狼烟,是另外的人,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将迟源浇醒了,他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感叹,接着便说:“我不知道你们警方根据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我实在回想不出逃跑时的情景了。如果你们认为连环杀人魔跟狼烟不是同一个人,那就去找狄安再问问情况吧,毕竟在所有的连环杀人案中,狄安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凶手的人。”
一提到“狄安”的名字,周海忍不住叹了口气,“要问也只能等他醒了再问,他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迟源一听,惊讶地张了下嘴巴,忙问道:“狄安怎么了?”
周海叹了口气,如实向迟源讲述了狄安公寓里发生的那场“火拼”。尽管子弹没有伤到狄安的重要器官,但因失血过多,情况也不容乐观。
很显然,听过周海的描述,迟源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狄安身上了,他最担心的是迟岳明当前的处境。虽然手枪是在打斗过程中不慎走火的,但迟岳明的所作所为却恶劣到了极点。经过这么一折腾,别说刑警队长的位置保不住,就连牢狱之灾恐怕也逃不掉了。
直到这时,迟源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最初的邪念牵连了很多无辜的人,尤其是迟岳明,那个他倾其所有也要保护和报答的人,现如今却因为他的过错吃尽了苦头。
他悔恨地低下了头,目光变得非常黯淡。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父母遭遇车祸同时身亡,他哭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内心感到无助和绝望。年长的哥哥成为他那时唯一的依靠。在那个本该淘气捣蛋的年龄,他早早地懂事成熟起来,从不让哥哥操心,因为他知道,哥哥为了抚养他长大,供他念书,付出了太多的时间和心血。他总是幻想着长大以后能出人头地,能赚很多很多钱报答哥哥对他的恩情。
如今,这个美好的愿望已经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他不仅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毁掉了哥哥的未来。他早就该料到这样的结果,早就该料到哥哥会拼尽全力保护他,哪怕只能为他争取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哥哥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两个其实谁都离不开谁,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为什么早没想到呢?尽管哥哥不善于表达内心的真实情感,但那个时而严肃、时而沉默的男人不是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自己吗?
审讯到此为止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迟源再也不回答警方的任何提问。他只是绝望地抱着头,失声痛哭,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哥,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