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檀浑身一颤,她突然甩开雪茶的手,大步往府里跑,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大大的影壁,她循声追到前院的玉兰树下,看见一只鹦鹉在树杈上,它的头顶和颈部带着浅蓝色,正扯着嗓子喊“阿檀,阿檀……”
所有追着过来的人都愣住了,唯独赵青檀不可抑止的大哭道:“是公主——”
她哭的太过突然,又不像是悲痛,因为她叫着公主,公主,声音颤抖而激动,树上的鹦鹉飞下来,一边叫着阿檀,一边收起了翅膀,停在了赵青檀伸出的手掌上,它没有再喊了,而是啄着赵青檀的手心,一下又一下……
泣不成声的赵青檀捧着鹦鹉,好半响才回头对雪茶,还有赵钰他们道,“你们看,她还在……”
几个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赵钰,他没见过赵青檀之前情绪奔溃到吃药才能缓解的样子,一下子都转不过弯来,“阿姊,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郡主……”剪春最见不得赵青檀哭,她一哭自己眼泪也跟打开了开关一样,顿时泪眼朦胧的扁了嘴。
“不是的,我没事……”赵青檀拼命的摇头,抱着鹦鹉,又哭又笑:“我和阿墨约定过的,这只鹦鹉,名唤公主……”
两个年纪相仿一起长大的姑娘每年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为对方准备生辰礼了,不能落了俗套,又不能光花钱买来,需得有新意,有心意……有一年还为对方给自己的礼物太普通了而闹别扭。
就是这只鹦鹉,元京墨嫌弃她太没诚意了,赵青檀解释说这只鹦鹉会说话,还是全京城的鸟种里最优雅美丽的,她可是一眼就相中了。
可那时的公主没现在出息,叫它说话也不说,元京墨将信将疑的养了几年,才渐渐喜欢上了这只傲娇的小公主,哄着它的时候,会给点主人面子,叫一声‘阿墨’……
“它实在太傲娇了,这么多年了终于会喊阿檀了……”三年前元京墨带着公主来府里看赵青檀,彼时因为父亲重病郁郁不乐的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可好友的陪伴和开解还是渐渐带着她走出了那段低迷的日子。
大抵是因为永昌候府的变故触动了少女多愁善感的情绪,也是那个时候元京墨与她约定,若是有一日彼此失散,又或是出了变故,一定要给对方留个信,只要自己尚且安好无论远隔千山万水都要传个信,好叫彼此安心。
“她还活着……”赵青檀摸着鹦鹉的羽毛,含泪而笑,“公主在,她就在的。”
元京墨把公主送来给她,就是报平安,这是她们的约定,也是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听完这段原委,几个人的心情却是各自不同,剪春脑子里是赵青檀说的都对。
雪茶目光掠过玉兰花树,这只鹦鹉出现的太巧了,她们刚回来,从赵钰的神情可以推断,他回京后住在府里并没有见过这只鹦鹉,是谁把它送来的?
元京墨真的没有死,她安排人送的吗?
周新璋只是觉得这南定公主代君殉国在众目之下跳楼,得有两条命才能不死吧。
赵钰也若有所思的盯着鹦鹉看,他是见过赵青檀送给元京墨的鹦鹉的,但是同品种的鹦鹉都长得一个样,他也辨不出是不是公主,但是有一件事确实存疑,那就是他回京之后过问元京墨的丧事,礼部的人回答的十分含糊,说是草草封棺葬入皇陵,可是他问过好些人,却没有一个人承认他们收敛过元京墨的尸身。
但是所有人都说亲眼看见元京墨死了。
几人都不想打击赵青檀,各个都没有表现出怀疑。
“这是高兴的事啊,你还哭什么。”周新璋毫无表演痕迹的表示了祝贺。
“就……就是啊,阿姊,我会……继续派人找她的。”这时候表情还不够自然的赵钰就落了下乘。
接着真心实意觉得还有希望找到元京墨的剪春上前给赵青檀擦拭脸颊,“郡主可别再哭了,等找到公主,奴婢可会告状的。”
“公主已经找到了,我们要找到它的主子。”雪茶这一开口,越发凸显出赵钰的表现是所有人中最拙劣的。
他暗自咂舌,这……是他问题吗?不,一定不是。
周新璋上前点了点鹦鹉的小嘴,险些被它振翅呼了上来啄了脸,他挠了挠头,“这家伙好凶。”
“拿开你的臭手。”赵青檀替公主鹦鹉报仇,狠拍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抱着公主鹦鹉往一旁走,“雪茶,快去准备公主的吃食。”
短暂的被公主鹦鹉占据了注意力,赵青檀简单吃了些东西,才与赵钰去了祠堂祭奠家人。
祠堂前的小道寂静疏落,周新璋来来口回走了百遍,夜色深浓,星辰稀疏,冻的耳朵都发木,才惊觉这京师的冷,比起北境也不差多少。
在北境人动辄就是跑就是打,没停下来过,夜里躺在冻僵的土地上血都是热的。
“阿檀。”
赵青檀低着头出来,红肿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听见声音才抬目望过去,只见一健拔高大的身影似踏着夜色而来,便是这样浓墨深沉的夜,他的一双眼睛也亮的辉映日月。
周新璋走到赵青檀身边,“我还以为要等到天亮……”
赵青檀提不起劲的垂下了眼,脚步往前走了两步,又仿若失了方向,彷徨的回望祠堂。
都道美人落泪惹人怜惜,而她流落而出的一瞬脆弱,像是哭泣了千百遍,周新璋只知道她眼梢一颤,便如蝴蝶振翅一般牵动他的心魄。
“阿檀,你把手伸出来。”他声音轻的不能再轻,竭力让自己温柔,再温柔些……
赵青檀摇头,也不说话。
周新璋没有办法,只好把手里拿着的草编的蝴蝶拿出来,递到她跟前,“阿檀,还记得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吗,那时我同你诉苦,说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周新璋在军中混了那么多年,没上过沙场,最多杀几个流匪,骤然到了战场上,铺天盖地的杀戮,血腥味终日萦鼻,他跟赵青檀说自己第一天杀了二十多个人,回来之后吐到大半夜。
最开始就是这样一边杀一边吐,杀着杀着,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到了战场上就得一直紧绷着神经,不能松懈一分,因为你不知道哪里会有人捅一刀,哪里会射来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