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后,赵青檀重新上了马车,剪春替她掀开了车帘,看着弯腰恭送她的驿丞,赵青檀抬了下手,雪茶立马奉上一个装了银锭的钱袋,她从窗口扔给驿丞,“本郡主不想在京畿附近看见这么破旧的驿站。”
“多谢福佳郡主。”驿丞本以为能不被贵人挑剔责骂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给他赏银修缮驿站,当即是热泪盈眶的跪地叩谢。
马车继续朝着京师行驶,沿途驿站那么多,能有幸被她落脚的寥寥无几,这最后一站也算走运。
看见京城的城楼时,赵青檀竟生出一种恍惚感,夏走冬归,不足一年,却惊觉物是人非,怅然寥落。
她的心境早已不是离开之时那般模样了。
当时她一心觉得弃家而逃是懦弱,是不堪,是被逼无奈,而这段时日她所遇所见的一连串事情,令她有了大大的蜕变。
母亲为孝道而甘愿身居险境,最后也放下了对儿女的牵挂,她是含笑而长眠……元京墨代君殉国毅然献身,大抵也是无怨的。
她们都那么坚强勇敢,她也不能颓靡苟活,赵青檀重拾信心,要报仇,要背负她们的希冀活下去。
马车驶入城门口时,赵青檀最后望了一眼高高的城墙。
不料这刚进城门,就听见马蹄声传来,时不时夹杂着路人的尖叫声。
赵青檀示意剪春不必放下车帘子,她倒要看看什么情况。
几个身着深色华衣的青年追逐着要出城,对路人的惊叫视若无睹。
周新璋人挨着车厢懒得动,挥了挥手,护卫队领头的武将就上前去拦人,确切的说是拦马——
“你是何人,敢拦着本公子的路!”领头的青年蛮横的指着武将鼻子,“不要命了?”
“此处人来人往,岂可纵马疾行,且大垣律法规定,闹事不可纵马……”
“哈哈哈,笑死本公子了,大垣早亡了,现在是赵家的天下,我们也都是赵国人,你这乡下土包子,别再张口了——”
赵青檀都听呆了,周新璋却来了兴致,当即坐直了,从马夫背后露出大半个身子,他拖长语调问:“敢为你是赵国哪位勋贵?”
“说出来吓死你,我姓赵……”
“赵纯。”赵青檀细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人来。
赵纯,字丰智,也是被赵青檀踢出永昌候府的赵二爷的长子,正经算起来是赵青檀的堂哥,可两家打从根上就没亲近过,老太君能留赵二爷一命都是格外开恩,永昌候赵飞龙在世时又是极其孝顺的,哪里会搭理二房,幼时赵青檀和赵钰就极厌恶赵纯和他妹妹赵真。
说起来这个事情,赵青檀就膈应,当初她的名字‘赵筝’是寿春长公主取的,都上了族谱了,同年赵二爷的妾氏生下来了个女儿,取名‘赵真’,一开始背着寿春长公主这边要上赵家族谱,被发现后,死不肯改,非说又不是同字又不同音,只是相近罢了。闹到老太君一怒之下不许二房妾室子女上族谱。
这事只要认个错,重新取个名就过去了,隔几年要提上族谱的事情也不会不允,可存心要气人的二房就是不改。
“赵筝?!”赵纯面色一变,再无开始的得意洋洋,他对赵青檀那是想起来就觉得皮肉疼的记忆,游手好闲惯了的他如今谁也不怕,但是赵青檀这位祖宗他惹不起,老老实实从马背上爬了下来。
京城的贵人出行的马车都有标志,隔着老远就能瞧见,原先赵青檀郡主规制的马车也是打眼的很,赵纯哪料到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一辆马车里会坐着一尊大佛。
他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赵青檀冷声吩咐给堵回去了,“来人,把他衣服给我扒了,尚在祖母孝期,你就敢穿华衣招摇过市。”
“谁给你的胆子打着赵家的旗号祸害百姓?”
“叫我再听见你胡说八道,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赵纯铁青着脸被人扒掉了外袍,敢怒不敢言的跑了,连马也不要了,追随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连滚带爬的下了马,一边冲着赵青檀告罪,一边捂着脸倒退着跑路。
周新璋晃了晃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没个正形的靠回了车厢上,啧,这蠢货还晓得怕,挺可惜的。
他拳头都捏响了,没用上。
连声怒喝从马车内传出来,道路两旁挤着的百姓听见了,无不在心里叫好,都说恶人还得恶人收,可也有好人不是吗。
“听说那里头是福佳郡主?”
“真的假的,那福佳郡主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人还真不能光听谣传啊,当初南定公主那名声差的,后来不是出来守城了吗?三天没守住,也不肯退,最后哟……”
“哎,可惜了,一个女子都能壮烈殉国……”
无数的议论纷至沓来,赵青檀挺直着背脊听着,马车继续行进,渐渐,进入主街后,比起城门口要冷清许多。
便是这时又有一阵**传来,一群人竞相往前头奔跑,隐隐听见他们嘴里喊着‘快去看看’‘要打死了人’,不少人闻风而动。
周新璋拉开车厢门,说道:“我去瞅瞅,你们先回府,这京师被西番军占了两个月,不晓得埋了多少乱子呢。”
“你就是想看热闹罢了。”赵青檀睨了他一眼。
雪茶闻言,默不作声的在心里加了句:有道理。
剪春却鼓动起来:“郡主,我们也去看看?反正也是路过,从南街走也能回府。”
自从上次渡黄河,赵十二引走了陇川军骑兵的追击后就没了音讯,剪春嘴上不说,可心里难过,都不怎么爱说话了。
赵青檀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马车拐过去就被堵住了,看热闹是人的本性,喧闹的中心围拢了太多人,担心有人趁乱不轨,周新璋命令护卫队围着马车,连苍蝇都不能放进来一只。
然后自己发挥出一套‘不要脸’拳法,推搡挤兑穿过重重人群进到里头。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被摁在地上受鞭刑,压着他的是一群衙差,执刑的官员都打累了,气喘吁吁的,而被打的人大抵也是文弱的,已经挣扎不动了。
周新璋歪了歪头,没太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便问了旁边的人一句,“被打的那谁呀?”
对方也摇了摇头,连续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小声道:“听说是王家三郎,也不知道真假……”
“……”周新璋心中一惊,疾步上前去,径自推开摁着人不放的衙差,把那生死不知的男子翻过身来,这一看,果然不假。
竟真的是王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