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钰与副将一道骑马出了胜城,往北边的边界去,他们不到一百人的小队伍骑行速度非常快。

他在岭北呆了好几年,这边的戍防图早已深深的刻在他脑子里,每一处地方都熟悉的很,一路疾驰,路过之处的地形都与他脑海里的对应上了,尤其是设立了关卡的地方。

没有真正在这里打马跑一圈的人永远不知道这地方有多么的严寒艰苦,冻僵的土地比石头都硬。

十一月的岭北早已经是冰天雪地,赵钰勒马停下时,在高处远眺,视线内全是白茫茫的,岭北的雪最深的地方能埋下一个九尺大汉。

“将军怎么了?”

见赵钰在出神,望着远处,副将以为是有什么不妥当,“那个方向再走十里路是一片冰湖,上次巡防的时候查过了。”

“我只是想起近来从迤都得来的消息,蒙牛暂停西扩,全力整顿蒙部各地,又把手下悍将克鲁调来迤都。”

迤都是蒙族汗国离大周最近的一座大城池,而十里外的冰湖是迤都来胜城翻过阴山后最近的一条路,赵钰有一种预感,克鲁的到来会打破了岭北这几年难得的安宁。

“早前就听说克鲁这个人与一般骁勇的将军不同,他不仅身体强悍,而且十分的诡诈,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仗必赢……”

赵钰边听着他讲述这两年所知的克鲁传闻,边打马往冰湖的方向而行。

没有赵钰的岭北,这两年确实人心惶惶,将士们都十分担心寒冬会起战事。

现在的局势尤为紧张,一盘散沙的各部落和统一的蒙族汗国,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得亏是赵钰,要是换个人也扛不住着岭北的压力。

在外头跑了一天的,巡查了好几处关卡的赵钰回了大营,不多时有人进主帐传话,“将军,有特使从皇城来了。”

“特使?”赵钰诧异,他一边在屏风后换衣服,一把扬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就传来脚步声,但是来人进主帐之后没有吭声,赵钰换好衣服绕出来一看,惊讶不已:“杜军师?”

杜仲见到他,双目泛红,神情亦是激动不已,片刻间都说不出话来。

赵钰也是感叹不已,引他入座之后,亲自沏茶为他倒了一杯,“军师,请用。”

两人边饮茶,边叙离别之后各自的事情。

“这个给将军。”之后杜仲郑重的递上一封信函。

赵钰放下茶盏,随口问道:“是谁的信?”

杜仲低头饮茶,沉默未答。

不过入目一扫,这歪七扭八的字迹,赵钰瞬间就猜到是谁了。

一目十行的看完,赵钰半响才吐了口气:“这家伙有时间能不能多练练字,这一年多白瞎了,写的什么……要当爹了了不起吗,我还要当舅舅了呢。”

话虽然如此说,可语气还是能听出来他十分高兴的。

“军师你离开皇城的时候,有见过阿姊吗?自从知道她怀了孩子,我每个月都有写信,可她都没怎么回……”赵钰怀疑信被周新璋截住了,又想起这个月还没有寄出去的信,神情有些失落,岭北每年的冬天都是大雪封路,寻常的函件自然是寄不出的。

“见过,当时面见皇上的时候,皇后也在。”

杜仲细说了下见到赵青檀的情况,赵钰听完,又结合周新璋信中所写,先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开始担心,“按月份算,这个时候应该快要生了……”

等他嘀嘀咕咕了半天,杜仲才开始和他说正事。

“克鲁这个人非常不好对付,一旦起了战事,这场仗不好打。”

“有军师在,我压力能减轻一半,真没想到他还能把你调给我……”

杜仲点头,半响才叹道,“皇上的胸怀确实非常人能及。”

他虽然没有机会上朝,但是听说如今的朝堂上连小小的中书舍人都能跟皇上吵得面红耳赤,而皇上就事论事,从不会因为政策争论而同官员本人计较,这种宽容和公平对待,让每一位官员都深感踏实,又充满干劲,尤其是吵赢了皇上,他们会视其为从政生涯里了不起的一桩事。

毕竟,皇上是死的能说成活的,歪理一大堆,真的很难说赢他。

……

十二月,皇城下了第一场大雪,听老人们说江南一带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三郎来了吗?”

暖炉上的水一直在烧着,屋里很安静,水沸时咕噜咕噜的声音听得很清楚,而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也被屋内的人捕捉到了,是以才会这样问话。

守着的少女赶忙放下茶壶起身去看,正好看见踏雪而来的人。

“外祖父,他来了。”

王漾席卷着风雪进门,就听见少女悦耳清脆的声音,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方,然后视线一扫而过就落在屋内的老人身上。

他尚未张口,那久等的老人已经露出欣喜的神色,王漾是聪明人,只看老人面色便洞悉了一切,久病之人突然精神好起来……他瞬间喉间哽塞,只觉得声音万分艰涩:“老师……”

王漾身上还披着大氅,落了许多雪尚未融化,眉间亦有疲惫之色,应当是得了消息就星夜不停的赶路,不巧的是赶上大雪封山,他绕了远路才来。

而眼前的这位老人是他的恩师杨维,也是久负盛名的一代大儒,以‘日记文章千言’而被人称为‘杨千言’。

“难为你从江宁赶过来,快些坐下,喝杯热茶暖暖……”杨老先生为人宽厚行为放达,不似一般的大儒那样刻板,门下学生在他面前也都不拘谨,王漾忍下情绪,点了点头。

“枫桥的路都封了吧?”

“是封了,耽搁了两日……”

一老一少说着话,少女重新沏了壶热茶,倒了一杯端给王漾,又安静的走到一旁,细心的拿了干巾擦拭掉王漾脱下挂着的大氅毛领上的雪水,然后才悄然退出去了。

“三郎,我门下那么多学生里,最喜欢的就是你,你也一直是最有出息的,做什么事情都稳妥,以前交给你的事,没有办不好的……”杨老先生笑着说起往事,感慨万分,“可你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王漾怔住。

杨老先生继续说道,“你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不肯敞开,以前同子陵在一处,还有些少年意气,他会带着你……后来,也不知道你们闹了什么矛盾,我眼看着你越来越沉默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