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霏霏,红枫片片,历劫之后的衡山还是很美。

周新璋拂开撑伞的护卫,翻身上马,身后有人追来喊他:“周新璋!”

是赵青檀。

风雨飘摇里,她一双眼睛明亮灼灼,弯眼一笑更是流光溢彩:“我等你回来。”

周新璋还没有答话,撑着伞立在路旁的王漾也适时的补了一句:“我等你入京师。”

被人抬着要上马车的白前也扭过头来,冲着马上的周新璋也笑着说了句:“我等你下江南。”

周新璋忽然觉得开心,他很少有这种离别的愁绪,本来与赵青檀又分开,心中也有点儿女情长的牵挂,他扭头回看他们,忍不住蓦然大笑,不是那种憨憨傻笑,是夺目的与日争辉的粲然的笑。

然后挥了挥手,扬鞭策马,高声回应:“等我回来挨个收拾你们!”

赵青檀望着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她双目依旧清亮,唇红齿白,可随着周新璋的离开,一股沉重的感觉慢慢的攫住了她的心。

原本觉得非常美的衡山风雨景象,一眨眼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回忆起短短的一昼夜相逢,还有周新璋刚才换上了铠甲武袍英姿勃发的模样,心头的滋味又是甜又是酸,纠结成一团乱麻,他不属于她一人……

“他已经走了。”王漾说。

“我知道。”赵青檀迟迟不肯收回眺望的视线。

“时疫风波已经平息,虽然过程有违人和,可结果尚且如人意。”王漾从路边往她那边走近。

周新璋因爆发时疫而停战,后又为寻药材而身陷囹圄,错失陇川,然而这件事也不全是坏处,反而他为控制时疫做出的牺牲与为了救陇川百姓而散尽军资,最后身染时疫……这些事情传出去了,比起不顾百姓生死的西番军更得民心。

听他剖析完时局,赵青檀大概明白为什么王漾会来衡山了。

“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儿?”赵青檀有点茫然。

“回京师。”王漾说,“你不想回去吗?淮南并不安全,回京师,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

“哪里都没人敢为难我。”赵青檀认真的回道,今时不同往日,她在凤阳有守军两万人,有赵钰的赵家军,还有周新璋的周家军,现下又多了一支赵十二率领的黑甲军……连白前都主动找她套近乎,虽然最后被她整的避之不及。

王漾稍稍低头,看着她,眉目间带着自信的锐气,让他觉得很可爱。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想把那段不被她知晓的情之所源告诉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青檀却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不要说了。”

王漾沉默了,他选择说出来,未尝不是一种坦**的放手,深藏在心里……他大抵要背负一辈子。

“你很好——”

“能问一下为什么吗?”王漾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赵青檀选择了周新璋,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多次,在赵青檀突然离京奔赴豫州的时候,他一度陷入自我怀疑……

“我回答不来你这个问题。”赵青檀扬眉,笑了笑,“因为我曾经真的很讨厌他……大抵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让她喜欢上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他比较傻,莽撞,粗鲁……他不符合我对男人的所有设想……”尤其她还很厌恶男人。

“……”王漾满脑袋疑问,谁来讲讲道理,那个男人哪里傻了?一个傻子能统领万军……莽撞?与梁王率领的精锐西番军交战一年逐渐占领上风,何时莽撞过……粗鲁,这点他承认。

“反正说不明白……他这人很烦,偏偏喜欢对着我笑,又让我烦不起来。”

反而会觉得开心,很轻松,会忍不住也对他笑。

“我确实不明白。”王漾有些怅然,紧紧的拧着眉头,他是纯粹的难过自己聪明一世竟不懂……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讨厌的人?

赵青檀说,“没关系,等你遇见了,就明白了。”

王漾别过头,看向远处,再不说话。

……

一个月后,漆黑夤夜,伸手不见五指,大雨瓢泼,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划过夜空,大地瞬间大亮。

“王爷,还要等吗?”副将李如柏抹了把脸,在黑暗里四处张望,他们在这里潜伏了一昼夜了,前方的城池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赵钰警惕的观察这周遭,雨声盖过了很多细微的声音,只有闪电来时,才能看清一些画面,而雷声响时,他们可以趁机匍匐前进。

“再等等……”

下一刻,官道上传来一阵动静,马蹄踏过,激起四溅的泥泞,急传兵策马狂奔沿着官道冲向泸沽城门。

“紧急军报,开城门——”

城头上的官兵纷纷被惊动了,巡逻卫兵也聚到城头,短暂的确认身份之后,城防队长喊道:“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一点点的开启,急传兵策马过城防河,便是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急传兵不及反应便中箭落马,跌入城防何里,生死不知了。

变故发生的太快,城防队长怒吼道:“关城门——”

然而已经太迟了,潜伏已久的赵家军神箭手箭如雨下,推动城门的卫兵皆中箭倒地。

“弓箭手掩护,”赵钰从潜伏的深沟里翻身上了官道,大喊道,“其余人随我冲刺——”

“杀啊……”

“快快快……快通知城主——!”城楼上,数十名卫兵这才回过神,城防队长也惊慌失措地喊道。

“放箭!快放箭……唔!”恐惧大喊的官兵被箭矢射穿了喉咙,从城头跌落下来,鲜血洒了一地,被雨水冲散,混进了护城河里。

城头上的所有官员怔怔的看着,赵钰收了弓箭,矫健的身影犹如猎豹般飞跃而上,带着泥浆和护城河里的水花,第一个从只容一人通行的城门口通道冲进城内。

其后一道接一道的身影跟上,激烈的交战开始了——

咚咚咚……城楼上的战鼓终于被擂响了,敌袭的消息在泸沽城内炸响,惊醒了满城熟睡的人。

可太迟了……战鼓擂响之后暗夜里的官道上也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响,赵家军骑兵疾冲过来,伴随着掩护的箭矢雨,顺利的冲进了被赵钰打开的泸沽城门内。

黑暗里的泸沽城在这场风雨变故中改写了它归属西番数十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