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季诚成了孤儿。
从此他的人生被硬生生分成两半,有父母时,是无忧岁月,没有时,是一切还好。
是,一切还好,他仍然衣食无忧,家长会有人参加,节假日有人陪伴,江父会对他笑待他好,生气时也会训他惩罚他。有时他觉得甚至比自己父亲还来得亲切。季思勉是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人,对于这个与生俱来带点蔫的儿子,他似乎无从亲近,他发的命令季诚并不违抗,但总在执行时不小心偏了方向或是打了折扣,季思勉公务繁忙,季母又时常护着拦着,一来二去,他也失去了**的耐心。有时他望着默不作声的季诚,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儿子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宽厚的额头和细长的下巴,还有薄嘴唇和厚耳垂都深得季家真传,可那古怪执拗的性子却不知随了谁。季母大方爽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开朗随和。或许,因为季氏夫妇公务繁忙,季诚从小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和他们做父母的,多多少少有一些隔阂,对于季诚的冷漠和疏离,季父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季诚对一切结构精巧的东西都有着狂热的兴趣,他的性子有一点“毒”,不爱的怎么都不爱,爱了的就疯一样着迷,他喜欢钻在书房里摆弄那些机械玩具,可以长长久久的坐一个下午,像一个只会呼吸的钟表。
如果季思勉不小心闯入书房,他会看见季诚的眼光瞬间迟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缓缓聚焦,然后涣散,羽毛一般轻飘飘的回归尘世,最后一声不响的离开,仿佛那个令他沉迷的世界从没存在过。
那一刻他突然醒悟,原来沉默只是季诚的表象,或者不如说是伪装,季诚的世界,他从来就没有真真正正的进入过。
季思勉虽然不懂自己的儿子,可如同世界上一切痴心的父母,每次出差,他都会搜罗各式各样的玩意,献宝一样献给季诚,他也迅速调整了让季诚子承父业从军的期望,开心就好。不成材也要成人,能够做个平凡人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安稳一生,已是幸福。
季思勉以为他已经把期望放的足够低,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季诚面对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解时并没露出他料想中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
季思勉没能等到答案就因意外故去了,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那是一名隐姓埋名逃亡了十年的惯犯,具有非常丰富的反侦查经验,当他发现自己被追踪时,他将季思勉的车引上了车流稠密的银江大桥,然后突然把车一横,跳下了银江。场面一时失控,数十辆汽车连环追尾,一辆公交车因为刹车失灵眼看要和季思勉的车迎面相撞。危机关头季思勉扭转车头撞上了护栏,夫妇两个当场身亡,不幸卷入车轮下的还有当时在步行道上的周斓。但公交车上的一车人得以幸免。
季诚在派出所时见到了因失去女儿而伤心绝望的周氏夫妇,那一幕在他生命中投下了浓重阴影,即便是父母被追授勋章时带来的无上荣誉也无法驱逐他内心深深的负疚感。
好在不久后他就被接来江家,转了学校,换了邻居,一切从头开始,江父替他转的这所学校奉行素质教育,风气相对开放自由。在老师眼中,沉默的季诚就像无数年少叛逆的男孩一样,一切心事不过是太阳下的阴影,一切怪癖也不过是青春期的乖张而已,并没有引起她过多的关注。而不被关注,正是季诚渴望已久的,最舒服放松的状态。
季诚来到江家不久,江愚就带他去银江岸边钓鱼,江愚不爱说话,钓的入神时甚至忘了他在身边,走时也是拎了鱼娄直接走人,直到回家姚静问起才想起来把季诚一个人扔在了岸边。急匆匆地回去找人,却发现季诚正安安静静的钓鱼,似乎一点没发觉自己走开。
江愚放怀大笑,从此自己爱的事情都拉上季诚,季诚杂学旁收了一堆业余爱好,于正经学习一点没有长进,高考时超常发挥上了一本线,却选了一个冷门专业,西州大学的航海系。
向来不理俗务的江愚询问季诚的志向,他用江愚最爱的苏轼答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十八岁那年,季诚碰见了周赟。从此他的生命便分了昼夜,有周赟的是白天,没有的是黑夜。
两个人的相识颇有点不打不成交的意味,在校大学生辩论赛上,季诚作为反方四辩一匹黑马杀出,与正方一辩的周赟针锋相对,措辞激烈。辩题是:“如果一辆火车脱轨,要么一车人遇难,要么撞上1人全车获救,是不是该舍那一人救全车人?”
周赟的辩护是,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虽然哪一种选择都不完美,但从大义出发,只能牺牲一个人,保全全车人。
季诚的辩护是,生命无分贵贱,亦不以数量取胜,假如车上是一伙强盗,而车下的那一人是爱因斯坦,是否还能如此换算?
周赟道,你说生命不分贵贱,但你方才的逻辑还是从这些人是否对人类有贡献的角度来推导应该留下谁,而这正是我们所说的大义,感谢反方辩手为我方辩护。
季诚微微一笑,不急不慢的说道,我的意思是,选择结束别人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犯罪,不论初衷如何,目的如何,一个人的生命归他本人所有,哪怕他处事乖张,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他们是一伙强盗,只要罪不致死,杀死他们,就是不道德的。没有人有权结束无辜人的性命,无论那目的多么高尚,多么出于大义。
周赟愣了两秒,方才答道,反方辩手言论十分精彩,但有偏离主题之嫌。今天的辩题实质是在危机关头,在一个无论如果都不能圆满的极端情形下,如何做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是的,对于个人来说,失去亲人的痛苦是巨大的,无分弥补的,但如果这个家庭想到自己的亲人是为了挽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而牺牲的,那这种牺牲就是有意义的。我相信被牺牲的那个人如果自己能够选择,也会愿意主动去牺牲。周赟顿了顿,眼眶里浮上了泪水,被牺牲的那个人,是个英雄。
周赟略带煽情的话语引起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辩论结束,他匆匆找到急于离开的季诚,伸出手道,谢谢你的辩护,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没有人有权结束无辜人的性命。我叫周赟,希望和你交个朋友。
季诚并没有伸出手,而是沉默的鞠了一躬,你好,周赟,我叫季诚,我父亲是季思勉,你说得对,周斓是个英雄。
周赟沉默了两秒钟,伸出的手掌变成了拳头,挥了出去,季诚没有躲避,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声说道,对不起。四周的人看着这一对将台上战火引到台下的学生,都愣在那里。季诚又鞠了一躬,便走了出去,周赟听见他在起身的一刹那轻声说道,对不起,但我父亲,他也是个英雄。
那一刻,季诚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他与父亲隔阂已久,但隔了那么多年的岁月,他时常记起的却是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他幼时睡着时父亲落在他额头上轻柔的一吻,还带着新鲜胡茬痒痒的刺痛感。他第一次学喝酒时父亲爽朗的大笑,他许多说不出口的怪癖落在父亲眼中的困惑与无奈。还有最后一次,父亲用子弹壳为他做的一把微型手枪,他只淡淡看了一眼,撇撇嘴角道:“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季思勉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最后竟呵呵笑了起来,“是啊,我儿子都长大了,我怎么忘了。”
虽然季诚并不承认自己想念父亲,甚至有时候甚至觉得幸好父亲不在了,否则已成年的他不知该如何向父亲坦白他的一切。但不能否认的是,那即使是疏淡的父子亲情也是亲情,是镌刻在他生命中无从选择无从逃离的本能,父辈的耻辱是他的耻辱,父辈的荣耀也是他的荣耀。
曾经,年少的他觉得无法面对周家无辜伤痛的眼神,而今天,他为有这样一个英雄的父亲而骄傲。即便是,面对受害者的哥哥,他负疚的同时依然觉得坦**。是,季思勉,他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与周赟同系不同班,本来见的机会不多。自那次之后,周赟见他更是绕着道走。周赟托人给他撂下狠话,虽不能快意恩仇,但亦不能一笑泯恩仇。他妹妹的死,是全家人的隐痛,而他季诚的存在,则是将这隐痛时时提点到了明面上。惟愿彼此老死不相往来。
季诚对转述的人说,好。
从今以后,他在的地方,我退。
季诚果然遵守诺言,除了选好的系不能换,凡是周赟参与的社团,他一一退出,季诚高中时的那些小爱好在大学里得到了蓬蓬勃勃的发展,写歌、填词、玩机械电子,文理全才,加上他冷清的个性,身后聚集了一大批拥趸者,其中不乏迷妹。他一退出社团,暗中伤心的人不在少数,但他本人却不知晓,也并不在意。
热闹而欢快的大学生活似乎刚刚打开就拉上了帷幕,季诚苦笑,他仿佛又回到孤寂的童年,一个人在爷爷家,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他和孤独的影子,刚开始他还和爷爷说话,但耳背的爷爷总是对他一脸慈祥的点头微笑,却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而奶奶总是穿进穿出,似乎总有忙不完的家务事。附近都是像爷爷奶奶一样的退休老干部,几乎没有同龄人。有时,他会对着院子里的虫鸟说话,后来,他慢慢学会把话留在肚子里,说给自己听。再后来,他发现说话不是那么必要的一件事,人们说的十句话中有九句是废话,唯一的一句真话还总是听起来不那么顺耳中听,他宁可屏住不说。
何况十八九岁的热血青年对抗孤寂已经有了更高级的渠道,那时互联网刚刚兴起,季诚拿着自己各种项目挣来的零用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捣鼓了一阵子,比系里最新进的实验电脑还要运行顺畅。没事他就沉在校园网BBS上灌水发帖子,平时他有多沉默,私底下就有多活跃。
他给自己取的ID是江海余生,于是有个叫江湖夜雨的童鞋粉了他喊他大哥,过了几天,又有两个叫巴山夜雨和天涯客的童鞋给他顶帖。渐渐的他小有名气,粉丝越来越多。但他的好友还是只有最初的那三个。
有一个下雨天,季诚窝在宿舍里无聊,天涯客的头像在电脑上一闪一闪,江海余生在不?三缺一?打牌不?
啊?
来吧来吧,江湖夜雨和巴山夜雨也说,来我们宿舍,11幢304。顺便带几罐啤酒过来。
原来,他们是舍友,11幢304?就在楼下。季诚拿了宿舍的几罐啤酒,走到304门口,正要举手敲门,余光瞥见那个惟愿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身影。
他怎么不知道,周赟什么时候换了宿舍?还是和他一样刚好来串门?
季诚放下手,迅速的调转方向,与刚打了两暖壶热水的朱启智正面相撞,只听见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个暖水壶飞了出去,在走廊尽头摔的粉身碎骨,热水流了一地。
还有数滴热水溅上了他们的手臂、脸上、身上,朱启智疼的哇哇直叫,拽着季诚的手臂一点不肯放松,“你这个同学怎么回事,进又不进,走又不好好走,我这是开水!开水知道吗?死猪还怕开水烫呢!同学,要不是我反应快扔了暖壶,我们两个现在就是重度烫伤!重度烫伤!你赔我的水壶!”
整条走廊上的宿舍都听见了动静,好几个人探出头来出来看热闹,季诚掏出一百块递给朱启智,可也没能堵住他的嘴巴。他听见身后的门吱呀开的更大,拎着啤酒的右手不自觉往身前退了退,手背上被热水烫伤的地方灼灼作痛。
“你是…江海余生?”朱启智听见舍友小奇惊喜的叫声,转过头来一脸困惑的看着季诚。
“我是巴山。”小奇笑道。
“我是江湖。”另一个略黑的男生自报家门。
周赟没有讲话,他沉默的看了季诚一眼,起身从小奇电脑桌前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三副扑克。
季诚道:“既然你们人齐了,你们打吧,我去买暖壶。”
朱启智摆手道:“我不打,我一会儿去自习,你们自便。小奇,一会儿别坐我的床,我刚换的床单。”说着拍拍季诚的肩膀,“不打不相识,我叫朱启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诚。”话音甫落,曹小奇惊喜道,“你就是风雷乐队的季诚?我叫曹小奇,我听过你写的歌,太牛了,你怎么退出了呢?”
黑脸男也附和道:“对啊对啊,我见过你做的船模,拿了二等奖,现在还在西门的橱窗里展览呢,咦,天涯君,季诚和你,好像是一个系。你们应该认识吧?”
季诚和周赟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彼此微微点了个头,曹小奇早摆好桌椅,“来来来,打什么,升级?我来说下规则。”
季诚看周赟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坐了下来,和曹小奇打对家。周赟牌风凌厉,季诚也没有故意相让,来都来了,不尽全力仿佛看不起对方似的。
直杀到晚上十点,中间用泡面简单对付了下,朱启智回宿舍了,曹小奇意犹未尽,还说要打。周赟起身告辞,说太晚了。
季诚待他走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回宿舍看电脑上巴山和江湖还活跃着,季诚简单的打了招呼,他看见天涯君一直没有讲话。
后来巴山又提议过打牌,但季诚总是佯装很忙的样子,渐渐的,帖子也发的少了。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准备下一届的船模比赛上,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西州大学东门出去三个路口,是西州有名的酒吧一条街。大一参加风雷乐队的时候,季诚偶尔也去过那里。这天巴山和江湖怂恿他去一凡酒吧,说风雷乐队今晚在那里演出,他们要去给天涯君捧场。
季诚本想开口拒绝,但天涯君说,这是主唱谢晓鸥的意思,他便去了。
灯光变幻的酒吧里,人不多,像他们这样的学生更少,乐队唱了几首后气氛还不错。谢晓鸥突然邀请季诚上台,合唱了一首他写的歌《从前》。
回来吧,谢晓鸥说,从前都过去了。周赟站在谢晓鸥身后平静的看着他,季诚发现他左耳新打了三个耳洞。
好啊,季诚说。
季诚回归乐队后的第二个星期,周赟便向学校请了长假,据说是家里出了事。
再见他已是三个月后,在曹小奇的宿舍,整个人显得很清瘦。他是特意赶回来办延迟考试手续的,因为耽误了几个月的课程,所有的学分都推到下一学年完成。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
回去的路上,周赟问季诚,这是那次辩论赛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
就那么过呗。江叔叔对我很好。
周赟顿了一下,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季诚站住脚,你母亲的病,还好吗?
她的病,周赟看向黑沉沉的夜空,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季诚,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吗?因为那件事,这辈子我都得规规矩矩的活着。我没有机会放纵,没有机会做我自己,没机会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因为我母亲,医生说了,她已心碎了一次,再经不起伤第二次心了。
当然,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对不起,季诚。我知道,你是因为躲我才退出乐队,也是因为躲我,才和朱启智撞上的,你没必要这样,我那时不过是气话。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当面揭你的伤疤。季诚道。
都过去了,是吗?周赟伸出手,我是周赟,很高兴认识你。
是,我是季诚,很高兴认识你。季诚也伸手相握。其实,你也没必要太悲观,父母都是不了解子女的,很多事情你刚开始做的时候没必要说太多,做成了再说他们总会接受的。
周赟悲哀的笑了,你不懂,那件事,她永远不会接受的。
他站在玉兰花树浓重的黑影下冲季诚微笑,很多年后,季诚偶尔从别人口中听说周赟这个名字,总说他如何手段高明、处世圆滑,如何处变不惊、不动声色,总以为,那是另一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热血青年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一段生命。
那段交叠的生命,是他周赟的,也是他季诚的,永远不会再重来的唯一。
他们后来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周赟知他最爱船模,从家里偷了一只金色自行船给他。季诚按捺住把它拆开一探究竟的冲动,细心的抚了又抚,擦了又擦。然后,他便发现了那张藏在帆里的字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按照两个人的样貌,做了一对小人躺在小船的甲板上,却一直等到毕业也没有送出。既然说好毕业后不再相见,留着这些徒增烦恼。
从一开始,季诚就知道他们没有结果,即使在情意最浓的时刻,初夏的栀子花香气浓郁,仿佛最后的狂欢,他和周赟依依不舍的在花树前告别。等他回到宿舍,粉白的墙,惨淡的灯光赤条条照着,桌上的全家福里,小男孩严肃的瞪着前方,左边的男人英伟宽和的笑着。爸爸,我回来了,你的孽子,回来了。季诚压下镜框喃喃自语,隔着二十年阴阳茫茫,他知道,穷尽一生,他都得不到那一句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