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深圳商报》记者、评论家王樽
走衝易办案程序
王樽:您的新书《韩少功、王尧对话录》现正在书市热销,我们都知道,您在文坛内向来还是比较低调的,不太喜欢张扬自己,这次是什么原因想到或者同意做这样一本剖白自己的书呢?
韩少功:这本书是一次计划外生产。起初是林建法邀请我去苏州做一个演讲,到了那里以后才知道,他们安排了三天,除了演讲还要给我做一个访谈,希望我加入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这样一个访谈系列。苏州大学出版社请吃饭,吃了人家的嘴软,(笑)没办法,就留下了,同王尧开谈。开始我以为半天就完了,谁知道他准备了好多问题。这样就收不住了,只好哇哇哇乱说。
王樽:我很喜欢读对话录形式的书,像《番石榴的飘香》《希区柯克论电影》都非常好读。对您来说,好多不好写的问题也可以通过谈话来解决。
韩少功:有时这也是一个省事的办法,要写成文章的话,恐怕要费很多心思和精力。这样一谈呢,像办案走简易程序,提高办案效率。
王樽:这是您第一本访谈形式的书,应该很轻松吧,做了多久?
韩少功:谈了三天。其实也难,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面坦白,还要让人看了有点用,或者有点趣,不容易。后来他们把文字整理出来,我同他们通过网络频繁联系,进行调整和补充。录音里有些疏漏。我的普通话也不标准,他们听得不太清楚。再有就是谈话难免零乱,前后有些地方重复。我在修订的时候把同类项合并,做一些梳理。这样,到今年上半年才完成整理。
王樽:在后来的整理过程中,您想通过这本书告诉读者些什么?
韩少功:我想既然是出一本书,就得认真一些,对出版社、对读者以及自己,都要负责任。书中有些想法,不一定适宜写进文章,更不适宜写成小说,以谈话这种明快简约的方式交流一下可能比较合适。这本书大体分成两部分:一是“经历篇”,是比较经验性的部分,回顾自己生活与思想的历程,偏重于对人生和社会的看法。第二部分是“问学篇”,偏重于一些知识性话题,包括读书和写作的体会,带有理论探讨的性质。
王樽:语言的问题谈起来很容易流于抽象和枯燥啊。
韩少功:过去有些人谈语言,确实流于抽象。什么语言的好与不好,拿不出具体客观的标准。我这次不谈这个,偏重于谈谈汉语在当代的地位和功能。当然,要谈清这个问题,就必然拿汉语同其他一些语种比较,比方看一看周边国家的情况,看一看韩文、日文、蒙古文、印度英语的情况。再来反观我们的现代汉语,这样也许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同西方语言比较也是很必要的。但我只懂一点英语,只能说点皮毛。即便如此,通过这样的比较和讨论,汉语'的某些特点就慢慢呈现出来了。
读身边活的历史
王樽:比较的结果,恐怕就超出了从语言到语言的局限。
韩少功:语言是历史的分泌物,又是历史的显影剂,两者相互纠缠。谈语言免不了要谈到历史。比方中国为什么有统一的中文?欧洲为什么分裂出那么多语种?这后面就有历史原因。你知道,中国人是农耕民族,比较熟悉草木,所以很早就发明了草木造纸。有了纸,文字就容易通过笔写纸载的方式普及全国。相比之下,欧洲人在十一世纪以前主要用羊皮纸,而羊皮纸又笨重又昂贵,文字运用就受到很大的局限。他们更多时候只能用非文字手段去表达思想和情感,比方手舞足蹈啊。这同中国一些少数民族的情况相似,文字不够发达,能歌善舞就是一种合理补充。
缺少文字的约束和主导,表音文字也特别容易改变,很不稳定。比方荷兰语以前只是德语的一支,相当于一种方言,但语言跟着文字跑,变出一整套“方言字”以后,就只能独立成荷兰语了。欧洲很多语种都是从拉丁语或日耳曼语的“方言”中变出来的。
我这次访问北欧,发现很多同行的日子比中国作家难过,因为他们的语种太小,出版市场很难养活他们,所以他们大多需要国家帮助,需要各种基金会支持。但他们的音乐、舞蹈、美术等等没有这个问题,因为这些艺术门类可以超越语种,不需要翻译,就有了国际大市场。西欧曾经以美术见长,中欧曾经以音乐见长,而且很多大牌艺术家都出在小国家。比如凡·高,比如肖邦。为什么?因为对于这些小国家来说,艺术的市场比文学的市场大,吸引了更多人才。
他们的文学也更喜欢演艺化和舞台化,比如诗歌上台朗诵,小说上台朗读。中国诗人擅长朗诵的不多,这与欧洲诗人有明显差别。中国小说家更不习惯当众朗读小说,看到欧洲同行常常这么干,往往很奇怪。其实,从史诗到悲剧,人家就有这个口传文化和演艺文化的大传统,上舞台是人家的一碗饭。他们连说话都有表演化传统,耸肩、摊手,用各种手势,表情幅度特别大,身体语言特别丰富,不像中国人说话不动声色。人家生下来就是多了几个演艺细胞。
当然,我不是说欧洲只有艺术没有文学。应该说,十五世纪以后,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在欧洲发酵,尤其是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这些大语种,产生了大批优秀作家。我这里只是谈语言对文学和艺术的潜在影响。我们以前似乎不大注意这种影响。
西方的服装与礼仪
王樽:所有的文化都离不开特有的生存环境?
韩少功:是啊,我们还可以看看服装。中国古人多穿棉绸织品,因为这都是农业出产,很软和、很舒适,官服和礼服都像休闲服,但不够挺括,穿在身上没形,男士一个个都像面团子。欧洲人有游牧产业传统,盛产毛呢和皮革,拿来做服装特别硬挺,线条很分明。欧洲人十八世纪初时兴中国丝绸,但大多是用来打扮贵妇人的,所以男刚女柔,服装美学就这么形成了。中国男人也想穿得挺一点,但身处一个农业社会,在没有足够的毛呢和皮革以前,服装的选择很少,变革缺乏相应的物质条件。
王樽:看来服装与生产方式,甚至与生态环境都是大有关系的。听孔见说,您对礼仪也有过特别的分析。
韩少功:我小的时候,男同学特别愿意看西方电影,喜欢模仿男主角的派头,觉得他们举手投足都特别帅,风度十分迷人。其实人家的风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第一,欧洲有骑士传统。骑士就是军事贵族的延续,一个个都得讲究健美,崇尚体育,男人都练一身腱子肉,像文艺复兴以后那些男裸雕塑。这不像中国古人是儒家当道,是读书人的传统,太文弱了,所谓白面书生和男人女气。第二,欧洲有贵族传统,即便贵族制度解体以后,其文化传统仍然余绪未绝,甚至传染到全社会,深入到大众日常生活,比如再穷也得听歌剧,听歌剧时要穿晚礼服,这一套习俗连老百姓也学会了。
张承志从西班牙回来,说那里很多酒吧男侍者特别自尊,不苟言笑,说一声“谢谢”,绝不说第二遍。这里面不就有贵族遗风吗?什么是贵族?怎么样才像一个贵族?贵族就是遇事不能急,说话不能碎,目光和动作不能乱,待人既不粗暴但也绝不亲昵,这都构成了欧洲式风度的内容,甚至是欧洲式礼仪的内容。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们随便跑?再急也只能快步,不能随便跑。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们随便蹲?再累也得硬撑着,不能随便蹲。大多数欧洲人从,小耳濡目染,已经把这一套规则融化在骨血里。
中国历史上缺乏骑士阶层,也缺乏贵族体系,尤其在近代以来频繁的造反之后,主流礼仪具有反贵族化的方向,差不多是江湖化的。“哥儿们”之间,越粗野越表示亲密,越放肆越表示亲切,一句句国骂就是友谊的证明,否则就是“见外”,就是“酸”。这种江湖化的日常礼仪好不好呢?你可以说这很好,比较平等,亲密无间。但你也可以说它不好,不够矜持,缺乏优雅,人与人之间太没距离。
“寒带社会主义”及其他
王樽:从您的谈话可以感受到,您很重视将读书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您总从一些生活细节来思考文化,甚至思考社会和政治。
韩少功:读书本是读小书,读生活才是读大书。在这一点上,我欣赏文化人类学的态度,这个学科特别重视民间、实践、田野调查,不光是在书本里打转转。我同这方面的专家打交道,发现他们特别重视生活细节,总是通过了解实际生活来澄清乃至纠正书本上的误差。这一点很让我开眼界。
我以前读过德国理论家韦伯的书。他说新教伦理促进了资本主义,看来也言之成理。但我到北欧跑一趟,发现韦伯只讲了一面。其实在某种情况下,新教也是社会主义的文化资源。你看看北欧国家的国旗,绝大多数是十字旗,黄十字、红十字、白十字等等,不是法国和俄国的那种三色旗。可见他们以宗教立国,尤其尊奉新教的路德宗。这个教派特别强调扶贫济困,优秀教徒总是要资助几个、几十个穷人,然后教堂为这种善者立碑,相当于设立个光荣榜。在这样一个文化氛围中,社会公平自然成了人心所向,高福利制度就有了大众文化根基。比如瑞典人的税后收人差距很小,国家把每个人从摇篮管到坟墓,差不多是“大锅饭”。你可以说这种北欧式社会主义是受马克思的影响,也可以说这更是受基督教的影响。
在另一方面,北欧地处寒带,冬天特别冷,如果没有住房和暖气的福利,穷人不光是穷,是根本不能活,肯定会冻死。这种刚性约束在温带地区和热带地区就不存在。因此,我们可以说,北欧和加拿大在西方世界别树一帜,其高福利制度后面甚至有气候因素,差不多是势在必行,大概可称之为“寒带社会主义”再加“新教社会主义”。这与前苏联的社会主义、中国的社会主义、拉美的社会主义,可能“同名不同姓”。
光在书本里读,我们对北欧的了解就可能简单化,可能不得要领,只看到“同名”的一面,看不到“不同姓”的一面。
王樽:现在文坛上流行一种尽量少读书的思潮,有些大腕也在标榜自己不再读别人的书,但您却一直保持着博览群书的习惯。
韩少功:我不像他们那样聪明,不能生而知之。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恐怕还是重要的。
王樽:您是怎样做到从读书中读出自己的心得和见解的?
韩少功:读书不是要读结论,重要的是读智慧过程,读知行合一的经验。前人也是人,并不是神。对前人的书,我们不必跪着去读,而是展开平等交流,甚至不妨多一点怀疑态度。几千年前的结论就适于我吗?未见得。几千公里以外的结论就适于我吗?也未见得。重要的是,我们要看他们在什么情况下得出来这些结论,然后看这些结论在什么情况下会有效,在什么情况下又会无效。现在有些人开口就是萨特怎么说,海德格尔怎么说,把名人格言贴满自己一脸,吓唬人。这样是不行的,只能把人读傻。
王樽:现在读书界很流行引经据典的考证。
韩少功:做一篇论文先要列出索引文献,这种要求当然是对的,可以防止剽窃,防止懒惰和粗疏,让作者不光注意问题,还注意到“问题史”。但这并不是说,有了一大堆吓人的参考书,从书本到书本,就可以产生好学问。作者如果不善于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和社会实践中提炼学问,就可能成为学术留声机。比如现在“文化研究”很时兴,但有些文章不仅思路重叠,连口吻都难分你我,七八个人的文章都像一个人写的。这就是从书本到书本的病状,值得有关方面注意。
阅读口味不妨杂一点
王樽:读一些当代很有名的作家作品,也能明显地看出他们的来路,比如莫言的拉美魔幻爆炸文学、格非的博尔赫斯等等。但从您的作品中似乎很难看到师承。您受哪些作家的影响比较大?
韩少功:这确实很难说,作家读书就像吃饭,吃下了很多作品,但具体说哪一些鱼肉长了我的哪一个器官,哪一些蔬菜长了我的哪一块骨头,真是不容易说清。就算有人说清了,你能相信?就中国现代文学而言,两类作家我都喜欢,像沈从文、孙犁这样诗性的,还有赵树理、老舍那样地方性很强、泥土气息较浓,吸收民间文化的,我也很喜欢。就像文人画和民间画,我都乐意欣赏。至于外国作家,早先读契诃夫和托尔斯泰,后来读海明威、卡夫卡、君特·格拉斯,可能都受到一定影响。
一个人读书的口味不妨杂一点,最好是当个“杂食动物”。我还喜欢读科普读物,读历史和哲学。有个罗马尼亚裔作家说过,只读诗歌的诗人一定是三流诗人,一个只读哲学的哲学家一定是三流哲学家。有时候一本地理学著作或一本生物学著作,可能对我们的启发性更强。这个道理是对的。
王樽:您写过诗歌吗?
韩少功:很年轻的时候写过一点,但写得很臭。现在有时也私下胡诌几句,但没有发表过。在我的阅读中,一极是诗,另一极是理论。前者是感悟性的,特别不讲道理;后者是思辨性的,特别讲道理这样的交叉阅读有时候很享受。“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这一句古诗没什么深刻,但打击力很大,可能让你浮想联翩,心里很感动。在另一方面,我从来不觉得理论枯燥。读亚里士多德、读柏拉图,常常喜不自禁摩拳擦掌,觉得很有快感。上帝给了你一个脑子,据说左半脑与右半脑各司其职,分别管理着思想和情感,为什么在两个半脑中一定要废掉一边呢?
王樽:如果让您来选一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说,您选哪一部?
韩少功: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会非常犹豫。因为小说与小说有很多不可比因素。就像我们很难说哪一件衣服最重要,因为从幼年到中年,从春天到冬天,我需要的衣服并不一样。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卡夫卡、曹雪芹、鲁迅等等,都曾让我非常兴奋。但我没法在他们之间比较出一个“最好”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结论。
特定条件把有些信号放大
王樽:在文学史上有个现象,就是有些看起来并不怎么优秀的东西却有很高地位,而一些公认优秀的作品却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韩少功:这是历史的无奈,恐怕也是历史的正常。在文学史上,作家地位主要取决于他们的成就,但也离不开一些偶然机缘的制约。比如为什么欧洲十七、十八世纪的文学地位那么高?这既与启蒙主义形成主潮有关,也与民族国家的建立有关。拿后一点来说吧,要建立民族国家,就需要确定国语,展开国民教育,然后就要编教材、编字典,于是一些作家的作品被当做国文典范,让全体大中小学生们来学习。这就把有些作家的地位拉抬了,把他们的信号放大了。就像我们五四时期以后的作家,有些并不一定特别好,但因为进入了字典和教材,进入了国民教育渠道,地位就会变得特别显赫,被不容置疑地确定下来。老师传给学生,学生又传给下一代学生,形成一个权威知识体系,其地位不容易推翻。也许现在我们有很多新作家非常优秀,甚至比老一辈作家更优秀,但是他们错过了民族国家建制这个历史性机遇,你再优秀也无法进入教材,因为那里已告“客满”。(笑)文学课本的版面只有那么多,先来后到,客满了,就没办法了。
俄国著名思想家普列汉诺夫说到马克思时,说因为有了马克思,就堵死了其他人成为马克思的道路,哪怕那些人并不比马克思差。我们所说的历史,是人们注意到的历史,是用注意力选择过的历史,而这个注意力会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向某些焦点集中,把焦点之外很多东西忽略掉。国外有些汉学家不明白这个过程,认为王安忆比丁玲要写得多,也写得好,为什么丁玲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更重要?我对他们说,这倒不是丁玲自己折腾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王安忆错过了民族国家建制这班车。
片断体是犹豫的表达
王樽:您的两部长篇《马桥词典》与《暗示》都采取了断片式的叙事结构,从中可以看出您对传统小说方式的颠覆。《暗示》比《马桥词典》更加走向极端,基本是散文随笔的集成。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形式来表达?
韩少功:晚清以后,我们的小说开始欧化,结构基本上都是焦点式的,就像西方的油画,而不像我们中国的一些文人画,比如《清明上河图》那种散点结构。焦点结构特别适用于所谓“宏大叙事”,比方在众多历史现象中筛选出一个线索,筛选出一个主题,然后在这样的框架里演绎历史。也许我比较低能,经常觉得这种框架特别拘束、僵硬、封闭、不顺手,有些想写的东西装不进去,有些能装进去的我又不想要。一个贪官出现了,就必须把这个贪官挖出来,才能算完。一个将军成了主角,其他人物就只能成为配角,想喧宾夺主也不行。情节主线之外的很多东西,顶多就只能作为“闲笔”,点缀一下,没办法展开。这样,实际是小说在控制你,而不是你在控制小说。故事有它本身的逻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滚,很可能构成一种起承转合模式。
近半个世纪以来,各种“宏大叙事”受到怀疑,这就出现了一种散碎化叙事,大概从罗兰·巴特就开始有了。现代主义小说不规不矩,把平衡美、完整美这些古典观念抛到一边,与读者的阅读习惯拧着干。但我并不能说散碎就比完整好,不能说“片断体”是惟一正道。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我采用片断体,恰恰可能是因为我还缺乏新的建构能力,没办法建构一种新的逻辑框架。就是说,我对老的解释框架不满意了,但新的解释框架又搭建不起来,所以就只剩下一堆碎片,一种犹犹豫豫的表达。
当然,这里也隐含着宁可犹豫、不可独断的一种态度。历史可能就是这样的,整合、破碎、再整合、再破碎,交替着向前发展。如果我不是太弱智的话,肯定也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种叙事方法上。
言人之所少言
王樽:您在《暗示》中写到了“文革”但似乎写得并不残酷,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韩少功:应该说,这本书里的“文革”也不乏残酷,比如老木的“军装事件”和“逃港事件”,还有一些人的死亡等等。但一写“文革”就要抹鼻涕,就要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是一种可疑的套路,恐怕不宜成为这本书的重点。我的重点,是想把“文革”说得复杂一点,言人之所未言,言人之所少言。
比如说“忠字舞”。“忠字舞”是怎么回事?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跳?这里面的原因可能很多。最表面的层次,是当时的奴化教育和意识形态宣传。但下面还有隐秘层次,比方说那时的娱乐活动匮乏,对不少人来说,跳“忠字舞”就是为了娱乐,与当代青年跳国标舞和迪斯科差不多。又比方说,那时候文化禁闭很厉害,有些人就用“忠字舞”来包装艺术追求,所谓借尸还魂,大红伞下搞点自由化,构成了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文化策略。历史其实就是这样复杂的,不像“伤痕文学”说的那么简单。
不久前,很多人怀旧,唱一唱“样板戏”,唱一唱“语录歌”,有些文化人就绷紧政治神经,拉响政治警报,惊呼“文革”回潮,打一场上纲上线的口水仗。其实事情有那么严重吗?以这种认识来对待历史,来处理现实问题,是不是使我们对人性和文化的认识显得过于幼稚和偏执?我相信,有些“文革”过来人,可能不过是在“忠字舞”的音乐中谈过恋爱,所以现在一听到“忠字舞”的音乐就有些感怀,情不自禁地重温青春,如此而已。这与“文革”思潮有多大关系?相反,政治过敏症本身倒有点像“文革”吧。
伟大的作家令人绝望
王樽:看您的《暗示》,让我想到博尔赫斯在《沙之书》中所描绘的一种书的可能,随便从什么地方翻幵阅读,总能找到新的看点。您是否也在追求这样一种似乎总也读不完的效果?
韩少功:博尔赫斯对我很有启发,他的很多作品都有这种开放结构,自循环结构,让终点同时成为起点,让很多地方都有电脑上“点击进入”的可能空间。但我以前说过,启发也常常是害人的,因为有人做在先,你要避开他或者超过他,总是很困难,得费很多力气。所以我曾经同朋友们开玩笑,说糟糕的作家害人,优秀的作家更害人。因为你看到特别好的作品以后,常常会觉得没法写了,用不着写了。
王樽:在您看来,哪些作家是最害人的?
韩少功:卡夫卡应该算一个吧。在表现冷漠、荒诞、孤独这方面,他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因此你写得再好,也可能只是个“中国的卡夫卡”,只能当他的孙子,很难走出他的阴影。
王樽:因为您两部长篇都运用断片式的写作,人们会说您不擅长宏大叙事。有没有想用比较传统的方式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打算?
韩少功:要求一个作家面面倶到,拿十项全能的冠军,恐怕很难。没有一个作家能够做到这样。每个人都是有局限的。泥瓦匠可能做不了木匠、铁匠可能做不了裁缝。人都要承认自己有所不能,准备有所不为。我过去也写过故事性比较强的作品,虽然没有长篇,但有中篇和短篇。写一部传统叙事手法的长篇小说,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也许哪一天我忽发奇想就会写一个。但会不会写,什么时候写,得看机缘。
好作品总会有知音
王樽:您曾获得“法国文艺骑士奖章”,法文版小说集《山上的声音》也在法国被网上读者评为“2000年法国十大文学好书”之一。法国人为什么喜欢您的小说?
韩少功:得到这些荣誉有些意外。但它只是表明有一部分法国读者喜欢我的作品,不可能是全部或大部分读者。我有法文版的六本书,但大多出现在偏僻书架上,放在东亚书柜的某一角,不容易找到的。我对这一点很清楚,所以没什么可牛的。(笑)即使得奖,也不见得就名副其实,因为评奖总是有一些偶然因素起作用。我有一篇《谋杀》在台湾得过奖,但我自认为比《谋杀》更好的小说,却没有得到台湾的奖。因此一个作品的价值,并不等于社会所承认的价值,更不等于一些评论家或者评奖委员会所承认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