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宇文修多罗忽然晕厥, 东阳公主的帐子内乱成一团,墨竹在那里侍奉着,也忙打发腊梅去李福那里报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福就步履匆匆,衣袖带风地赶了过来,不忘对东阳公主稍作一揖:“见过九姊。”

“礼”之一字, 早已是深入习惯之中。

只是见他的额头上冒着汗,显然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模样。虽说不忘行礼, 却也不比平日的沉稳得当,俊朗的面容也是紧绷着, 剑眉紧蹙, 眼眸中满是忧色, 眼尾竟泛着红。

今日他是难得的喜怒形于色。也是, 心中万分牵挂着一个人的时候,哪还能如往日般沉稳。

东阳公主自然也不会在意他见礼匆忙, 而是满面担心地道:“我已命人宣了太医令前来, 先让太医令看看十三弟妹这是怎么了。十三弟先别太焦心了。”

今日的宴会是她做东,如今宇文修多罗却在她的宴会上出了事,她自然心中不安。

想到宇文修多罗今日一来就是面色苍白的模样, 东阳公主又忙对李福道:“只是今日十三弟妹一来,新城就瞧着她神色不好,面色苍白, 十三弟妹也说她近日总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 不知是何缘故。真是令人担心啊。”

听到东阳公主说宇文修多罗夜不能寐, 李福费了很大的劲才及时绷住了自己的表情, 没有变成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的表情包。

如果宇文修多罗夜不成寐, 精神不济,那是谁天天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昨夜还睡得格外沉,甚至差点把他踢下去。

闻得东阳公主这么一说,李福略一思索,想到宇文修多罗近日和李绩频繁来往,加之李绩没瞒他王皇后行巫蛊一事,此刻哪还能猜不出个七八分来。当下就气得将手攥紧成拳。不过在周遭人看来,也是他担忧爱妻之举。

即便猜出来,他的心下依旧免不了担忧,待到他走上前,就看到宇文修多罗躺在床榻之上,小脸煞白,平日灵动的眼眸紧闭着,一副病态,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为了不扰太医令在那里凝神诊脉,李福一向平静无波的面上虽满是忧色,却只静默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过了片刻,就见太医令收回了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紧地皱着,见到他这副神情,李福不免真的急了,心中一紧,忙上前问道:“王妃到底如何了?”

说罢,又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宇文修多罗的手,感受到她的手心发凉冒汗——是她太过紧张时的表现,而且宇文修多罗被握着的小指轻轻地在他的掌心间动了动,这动静极小,只有他能感受到。

感受到宇文修多罗并非真的晕厥,李福心中略微一松,只得继续不动声色。已经到了此番境地,他只能配合着了。

见那太医摇了摇头,满面不解地对他道:“大王容禀,从王妃的脉象来看,王妃并无任何病症。某着实不知王妃为何会晕倒。”

李福还未发话,新城公主却是急了,一甩广袖,走上前道:“你是太医署之首,怎会连你都诊不出是何病症。”

她说得急,小脸也红扑扑的,发髻上的珠玉步摇更是跟着叮当作响。

见平日里一向温和的赵王和新城公主都语气严厉,那太医令也不由心下一紧,对新城公主作揖:“贵主恕罪,某确实没有诊出什么,不若请太医署众人会诊,兴许就会知道王妃如何了。”

“既然如此,就快去寻。”一向沉稳自持的李福也疾言厉色了起来,对那人道。

谁知一众太医都来,却无一人能说得出一二三,只得先熬了补药来,让喂宇文修多罗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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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间,月明星稀,许多人都已经入睡,却依旧有几人难以入眠。

李福的帷帐中始终点着一豆烛光,墨竹奉李福之命,端着一碗热腾腾且香气十足的羊肉索饼,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其放在了案几上:“大王,这是您要的索饼。”说罢,她看了看一旁床榻上躺着的宇文修多罗,开口道,“其实王妃她......”

话未说完,就见李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你要说什么,本王都知道,你先下去罢。”

“是。”墨竹只得走了出去。

李福坐在床榻边,凝神看着她一钩弯月般的月棱眉,脂粉堆出的苍白容颜,心中涌出一阵自责,忽然发出一声轻叹,低声道:“此刻可以起来了。”

而宇文修多罗听到这句话,就知四下无人了,这才缓缓睁开了一双杏眼,是一如既往的灵动慧黠。

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就与李福深邃的眼神相撞,宇文修多罗的双手拉住了他的手,同样放低嗓音道:“十三郎,你放心,我没事的。”

对于她忽然醒来,李福没有丝毫惊讶,却是薄唇抿成一条线,也没有说话,墨玉一般眸子就那样看着她,其中似是压了许多种情绪,又有着自心底深处散发出的自责感。

宇文修多罗本以为他会生气,谁知看到他这样的神色,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原先想好的话竟然都说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准备开口,却被李福打断:“先吃些索饼罢。”

原来是李福知晓她装晕了大半日,定是饿了,才让人送了羊肉索饼进来。旁人定都以为是李福要用膳的。

只见食案上的青瓷宽口碗内是清澈的羊肉汤,其中又是一根根橙黄色的细长面条,撒了翠绿葱花,颜色好看得很。这索饼做得也讲究,要先把羊肉切碎,煮成鲜香四溢的羊肉羹。而面条,是用姜汁和陈皮末和面做成的,将面下进汤里,面条吸满了肉羹的浓香,又做得筋道,很有嚼头,兼之陈皮末清新解腻,更是别有一番清香。

宇文修多罗却是一面吃着,一面盯着他看,发觉李福的长相俊朗周正,剑眉英挺,星眸有神,五官精致,一脸正气,可是他此时眼尾泛红,整个人看着有些低沉,与他的长相显得格外不相衬。

宇文修多罗不想这么和李福沉默相对着,她夹了些面条放在勺子中,将勺子递到李福唇边,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十三郎,吃一些嘛。”

李福愣了一下,还是吃下。片刻后,他终于不沉默了,问道:“阿婉,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

宇文修多罗将碗轻轻地放在食案之上,起身一把抱住他,在他的耳边道:“因为我想给我们的家,一道平安符。”

“我知道我若是想卖武昭仪一个人情,只需将此事捅给她便好了。但是十三郎,武昭仪登上后位是必然的,且她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定会参与朝政。”

其实对于女子能参政这一点,李福并没有什么觉得惊奇的,昔年隋文帝的独孤皇后参与朝政,更是与文帝并称二圣。

只听宇文修多罗接着道:“可日后她若是参政,甚至只手遮天,宗室必定反对她者甚众,免不得又是一场博弈。可宗室之人互相之间都牵连甚广,上一次高阳事败,牵连了多少人进去,其中也有无辜的人。”她说着,更紧地抱住了李福,“可若是我阴差阳错,替武昭仪挡下了这一灾,日后她若是真要开刀,看在这般大的情面上,只要赵王府不招惹她,她也会予赵王府一方平安。”

“明日搜查前,师父的人就会将那布人换掉。”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完后,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十三郎,我知道你可能会不信武昭仪只手遮天一事,但我有此预感,只望能未雨绸缪。”

她总不能说是历史书看的吧。

听罢宇文修多罗的话,李福缓缓开口了:“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紧接着,却听他自责地道,“阿婉,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让你如此担忧不安。”

他说到此处,也不免有些激动:“何况那巫蛊是伤人的!你这么做,便是自伤其身,你可知我有多怕。”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除却盛世太平,在意之人皆安康,就是与宇文修多罗长相厮守,白首终老。

宇文修多罗不由嘴角一弯,这个人啊,就是太有责任感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杏眼弯弯:“这话若是让纪王妃她们听到,可该哭了。你哪里做得不好了,我家十三郎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自成亲始,就处处维护她,府中只她一人。在高阳公主谋反时,为了保护她,不惜以身涉险。

紧接着,她又道:“十三郎,我先前不是有意想瞒你的,只是怕你拦着我。”

巫蛊在古人眼中是大凶,听到宇文修多罗这话,李福也默认了。若是他一早知道,一定会拦住宇文修多罗的。

宇文修多罗也忙宽慰他:“不过此法并不凶险。汉代陈皇后行巫蛊,卫子夫可有事?这些东西,不过是施法者为了自己心安罢了,不会伤人,我是从不信这个的。所以,我这不叫自伤其身。你看,我这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所以十三郎千万不要自责。”

“从前一直是十三郎护着我,如今我也想为十三郎做点事。”

听完她的话,李福的唇总算不是紧紧抿着,面色舒朗开来,手与她十指紧扣,似是要永世都不分开:“阿婉,以后若有事,不可再瞒我。夫妻间理当风雨同舟,万事皆要一同面对。”

宇文修多罗也重重点头应下:“好。”说着,又俏皮地笑了,“不过十三郎,现下你可得陪我把戏演完了。”

不过她也知道,若是自己再这么整一次,只怕李福的心脏就要承受不住了。因着她还在“昏迷”,虽说外面有自己人守着,但为掩人耳目,二人说话时的声音还是很低。对于此情此景,宇文修多罗忽然开起了玩笑:“十三郎,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夜半无人私语时。”

听到这句玩笑,李福的唇角也扬了起来,二人带着笑意的眼眸相视间,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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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宇文修多罗都在“昏迷”,未曾转醒,太医署众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在那里束手无策,甚至连李治都惊动了,带着武则天前来探望。

此时,只见新城公主急得眼睛都红了,对那太医令道:“都已经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醒呢。”

太医令实在无法了,思索片刻,这才问道:“敢问贵主,王妃晕厥前是何模样?”

新城公主忙答道:“我记得十三嫂晕厥前,忽然说自己的头如针扎一般痛,很是难受的模样。”说着,又开始自言自语道,“十三嫂并非久病孱弱之人,岂会突然晕厥。”

听到新城公主的话,在场众人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是啊,宇文修多罗并非孱弱之人,何故会突然至此。

太医署其中一人听罢,皱起了眉:“王妃此症,倒不像是病,而是......”

他说得吞吞吐吐,李福着急地道:“你快说,到底是何原因,本王恕你无罪。”

那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像是厌胜之术。”

他这话一出,不少女眷皆露出如梦初醒般的表情,墨竹也忽然跪下,对李治和李福道:“圣人,大王,婢子忽然想起,从前婢子的家乡有人被厌胜之术所害,那人被咒时,就是与王妃一般的模样啊。”说着,又激动地道,“请圣人和大王一定要为王妃做主。”

她这话一说,着实获得了帐中不少人的认同。

此时寿光县主也在,只要能让女儿转醒,但凡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过,当下就对李治道:“圣人,既然太医署众人都诊不出是何病症,那就需查一查这厌胜之术了,还请圣人为修多罗做主。”

一旁的新城公主也忙附和道:“请九兄下旨查一查。”

武则天却道:“圣人,若真如此,那私行厌胜之术乃是大罪,按律当诛。何况今日厌胜之术能伤到赵王妃,来日就能伤到圣人,需得尽早探知才是。”

李治自然也是信这些的,武则天的话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他是决计不能容忍巫蛊的存在,当即脸色就不好了,下令道:“既然如此,就让司正带人各处搜查。”

与此同时,王皇后在帐子之内,听着外面似有些忙乱的声音,本想着是武昭仪终于出事了,可是心中没由来的一慌,一个不当心,就将手边的摩羯纹八曲琉璃盏推倒,随着“啪嗒”一声响,琉璃摔碎在地上,也让王皇后的心颤了颤。

她的心腹宫女匆匆忙忙地走入帐子内,对她道:“皇后殿下,武昭仪没有出事,是赵王妃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感情大升华,写了超久,写了又删,删了三次才发上来,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夜半无人私语时”出自白居易《长恨歌》,依旧不属于男女主初唐时代,但还是被作者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