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修多罗睁开眼, 仍觉得脑袋晕沉沉的,一摸,还有一圈布带缠在她的头上。登时, 被骗进馓子铺,又被打晕的记忆就涌进了脑海里。

只是此时,周遭哪还有铺子后厨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绘着山水图的绫罗帐帷, 满绣鸾鸟衔草的锦衾,再见到李福眼中的关切, 宇文修多罗哪还能不明白, 是李福及时救下了她。

不论古今, 这都是她生平第一次, 如此直接地与危险擦肩而过,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平素心大又乐观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忽然间,宇文修多罗紧紧地抱住了李福,似是后知后觉害怕一般, 伏在他肩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人突然这般脆弱, 倒是让李福一惊,却还是用手轻拍她的背, 安慰道:“阿婉, 无事了。”

直到宇文修多罗哭得累了, 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又红又肿的,倒平添了分可爱。

她本想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还不用她开口,李福就言简意赅地道:“那个人虽然自尽了,但他是高阳身边的人。一定是高阳收买了彭二娘,骗你过去,趁机打晕你。其意图怕就是要以你要挟我,配合她去做一些事。”

而宇文修多罗也只能无奈,高阳前些日子也试图拉拢示好,如今见没有用,也是狗急跳墙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在现实里近距离接触了一个疯批美人。

只是疯批美人的对家不好当啊。

片刻后,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是如何那么快就赶到救下我的?”

见宇文修多罗将他想的笨了些,李福无奈,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对她道:“自我隐隐发觉高阳不安分的时候,就已经在她身边安下了探子,虽不能完全近她的身,却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

说罢,又反问她:“还有就是,打蛇打七寸。高阳若要下手,必定要找着我的软肋下手。你说,我的软肋是谁呢?”

宇文修多罗心里美滋滋的,小尾巴翘上了天,她黛眉展开,杏眸弯弯,眼波流转,笑得如红芍盛放,却还是小声嘟囔着:“哪有人把自己比成蛇的。”

只是笑过后,她又不解地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呢,你若是告诉我,我肯定整日缩在府里,哪都不去了。”

她这个人惜命的很,西域的龙膏酒,扬州的糖蟹,镜湖的莼菜,西塞山的鳜鱼,岭南的荔枝,她还没尝到呢。若有机会,她定要与李福游遍大唐,尝遍各地美食。

李福只是安抚般淡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这些烦扰的事情,他不想让她知道的,更不想让她为此烦心,想要她依旧自由自在的。

只是李福却没有想到,经此一遭,宇文修多罗史无前例地“乖巧”了起来,每日都缩在王府之内,再不出门,生怕再遭遇危险。

她这两日对李福也是粘得紧,望穿秋水一般望着他下朝归来。二人前几日的冷战气氛也早已不见。这日,宇文修多罗掐着嗓子,模仿着话本子里的情节,对李福说:“郎君还怨哉?”

见她如此,李福也是实在忍不住笑了出声。在他这一笑中,二人先前的龃龉彻底消融了。

经此一事,对于李福来说,在宇文修多罗抱着他大哭的那一刻,那些吃醋担忧的情绪,以及不被信任的受伤感统统不见。也不恼怒于宇文修多罗“有失身份”的开店之举。他也意识到,岁月静好难得,只要珍惜与宇文修多罗在一起的每一日就好。

—————————————————————————————————————

又过了几日,在与李治秘密商谈后,李福就纵马去了长安城外一别院。此时春景明媚,别院中假山嶙峋,流水淙淙,亭台楼阁,无不精致。数顷杏花树栽着,粉白的杏花盛开,如云似霞。一阵暖风拂过,杏花瓣如雪般落了满地,平白添了一丝感伤。

两个身着杏红襦裙,双鬓鸦雏色的丫鬟走在前,引着李福走过回廊,李福不动声色地打量,就见到廊下的池中漂浮着精巧的莲花灯。莲花,乃佛教圣花。

一阵梵乐传来,只见高阳公主一袭淡黄衫子郁金裙①,肩绕水红绣团窠纹的披帛,坐在亭内弹着琴,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李福走进亭子,坐在了她对面,率先开口了:“没想到十七姊还是对当年之事放不下。”

闻得此言,高阳公主凤眸盈着寒意,冷笑一声,神思却回到了过去。当初她虽被嫁给了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却意外爱上了高僧辩机。想到那个如山巅之冰雪的人,高阳的心又是一痛。

辩机虽心如止水,却最终因美艳热忱的高阳破了戒。自那时起,他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高阳的指尖②。

只是这件事,最终还是被李世民知晓了,他岂能容忍和尚与公主暗通款曲,命长孙无忌主理此案,并将辩机下狱。最终,长孙无忌判了辩机腰斩之刑。

高阳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几乎是以生平最狼狈卑微的姿态去求人,她声泪俱下,求她的阿爷李世民,求长孙无忌,求了身为太子的李治,求遍了吴王恪,纪王慎等人,只为保下辩机的命。

除了吴王李恪因为帮她求了情而被申斥后,其他人都对她视而不见,甚至唾弃她伤风败俗。

世间不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自辩机被斩的那一日起,高阳公主就变得疯狂。

待到她回过神了,止住泪意,扯了个笑,不无讽刺地道:“十三弟与十三弟妹琴瑟和谐,正是恩爱有加的时候,来我这里做什么。”

见她还明知故问,李福倒是不再如往日般沉默,径直开口道:“十七姊,你不该对修多罗动手。”

听到他这话,高阳公主却不以为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即便如此,你不也防住了?”说罢,又嗤笑,“怎么,想去九兄那里出首我?”

那一日劫持宇文修多罗的人已经自尽了,馓子铺的彭二娘更不可能知晓此事的背后是高阳公主。而李福,手中也没有她要谋反的实证。

李福不怒反笑:“我并没有出首十七姊的意思。而且,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听到这话,高阳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美眸微弯,就那样盯着他,饶有兴趣地道:“那你且说说,你知道什么?”

李福开口了:“我可以助你起事时大开宫门,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能再打修多罗的主意,不能对她动手。第二,若你事成,放我与修多罗离开长安,再不牵涉朝政。”

只是高阳公主也不会轻易信他。想到他以往对于纷争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如今却突然愿意参与其中,高阳以手托着下巴,平白带了几分慵懒:“那我为何要相信你?”

李福自然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淡淡道:“十七姊如此,是为了辩机。而我如此,也是为了修多罗。”

为了辩机,为了她心中的仇恨,高阳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李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宇文修多罗不再有一丝危险。

李福眸中平静,又带着坚定,盯了他半晌,高阳公主笑着应了: “好。”

看着李福清峻的身影消失在杏花林中,高阳想到,荆王李元景已承诺过她,若此事成功,就允她与房遗爱和离,百年之后与辩机合葬。

思及此,她痴痴笑道:“辩机,我们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

今日春意盎然,阳光暖融融的,洒落在赵王府中。此时,“称病”闭门不出的宇文修多罗和几个丫鬟坐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下,案几上摆了茶具及果脯,她们几人就围着案几,嗑着果脯聊着天。

李福一回府,就看到了这般岁月静好之景。宇文修多罗聊得正开心,直到李福走到她身边了,她才发现了他,笑嘻嘻地拉着李福坐下,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十三郎来啦,我们正说着你派去的人为了看我是否安好,说有头发在菜里的事情呢。”

听到这话,刚喝下一口奶茶的李福就被呛住了,宇文修多罗忙拍了拍他的背,又对他道:“也不知晓是谁想出来的法子,真是有才。”

李福:“......”我拒绝承认是我想出来的。

眼看着他回来,宇文修多罗又笑着道:“你若再不回来,这群丫头可就要失望透了。”

“此话怎讲?”李福倒是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今日答应了做韭菜盒子给大家吃,但是你尚未回来,我就没有做。”宇文修多罗说着,话中是满满的偏爱。自小到大难得被人这般重视一次,李福的面上染满笑意,濯濯如春柳,熠熠如骄阳,少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少年温暖气。

———————————————————————————————————

厨房内,宇文修多罗将韭菜剁成碎,又拿出了上一次做奶汤锅子鱼时煎鱼的煎锅,将碗中的鸡蛋液倒上去,快速翻炒成型,一阵香气就传了出来。

闻到了久违的炒鸡蛋香气,宇文修多罗自然馋了。她琢磨着,一定要找匠人将炒锅打造出来,将炒菜在大唐发扬光大。

随后,她将炒好的鸡蛋,剁碎的韭菜和虾皮放在一起,又添了盐进去调味,一番搅拌,馅就做好了。至于面饼,她将热水倒入面粉里,搅拌后揉成了面团。此时,她将面团分成了数份剂子,将剂子擀开成圆圆的面皮,把刚才和好的韭菜馅包进去,再就是如同包饺子一般,将面皮对折,捏紧边,再捏出了一圈漂亮的花边,卖相极好。

待到韭菜盒子包好后,她忙将它们放在饼鏊之上,烙到双面金黄酥脆,香气四溢,这就算好了。

宇文修多罗正要与墨竹她们一同将韭菜盒子端上食案,却见李福走了过来,如同不经意一般,接过了她手中的白瓷碟子,亲自端到食案之上。

看着向来端着架子的李福突然如此接地气了,宇文修多罗免不了柳眉上挑,杏眼瞪大,面露惊讶。而李福被她这样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举手之劳罢了。”

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宇文修多罗偷笑,却还是知情识趣地夹了个韭菜盒子给他:“是是是,有劳十三郎了,这第一块韭菜盒子就归你了。”

不就是比谁会撩么,宇文修多罗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赵王夫妇的互撩日常

作者麻麻做的韭菜盒子超香的!越写越馋了。

①:出自柳永《少年游》词之五:淡黄衫子郁金裙,长忆个人人。

②:出自仓央嘉措《那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