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在大堂里,柳如风被小烟一席话说懵了心思,怒气慢慢平息下来,托额苦思冥想。忽又疑问:“我在杭州,婶娘又怎么会知道?”小烟道:“因为他们之前就认识了。婶娘不想让慕妍姐姐打扰一个有家室的人,所以就指使我这么去做了。”柳如风道:“你敢胡编乱造,无中生有,写封假信来骗我,真是罪不可恕。”小烟挥手道:“这是婶娘安排的计策,与我无关。哥哥只顾想着自己,心里可想过嫂嫂?你和慕妍姐姐只有陌路风情,没有未来,嫂嫂才能陪你过一辈子。你一心二用,嫂嫂知道了就会伤心,咱们柳家不就散了?”柳如风呵斥道:“岂有此理。事到如今,你还胡说八道。明知婶娘不在这里,你就这样编排谣言。以后要是当面对证,看我不一巴掌抽晕了你。”
小烟举手道:“我敢发誓,就是婶娘在这,我也照说不误,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嘛!我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这样去做。哥哥要是真不相信,那你就去桃园谷质问婶娘。如今欺负我一个小姑娘,这算什么大丈夫?”柳如风冷笑道:“小姑娘?你也配来装作可怜?跪下。”小烟只能跪在地下,苦脸道:“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对不起哥哥。如果哥哥心中还有怒火,那你只管动手,打死我算了,我绝不还手抵抗。”柳如风道:“你能抵抗什么?真要打你,你能还手?”小烟道:“就算哥哥不喜欢我,讨厌我,那我也是你的妹妹。我们只有今生,没有来世。哥哥这么欺负人,让我怎么想得开?”柳如风道:“你想不开,那就快去跳楼。我又不拦着你。”小烟笑呵呵道:“我才舍不得死呢!哥哥知道我是一个珍爱生命的人,所以才会说出这句话来。文君嫂嫂、慕妍姐姐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性情中人,内心多愁善感,肯定受不了这些诛心之言。”
柳如风指道:“他们受不了,你就受得了?姑娘家哪有你这种厚脸皮的?简直就是不知羞耻。”小烟听得这话,不怒反喜,笑道:“那是因为我性格开朗。不要看我年纪小,其实我是心胸宽阔,海纳百川。很多人说我有雅量,就像四大公子一样。”柳如风道:“牛皮吹够了吗?还不起来?”小烟站起身来,揉着膝盖,作揖道:“多谢哥哥原谅。我已经受到惩罚了,哥哥就消消气吧!”
柳如风见事已至此,早已无处见怪,只能息事宁人。闷叹之下,说道:“就算你们真有这个想法,对我直言相告也就是了,可你却在背后乱造谣言,害我蒙在鼓里,酿成巨大过错。如此恣意胡闹,你是存心要捣乱吗?”小烟道:“我绝对没有存心捣乱,只是见你已经无法自拔了,若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拆散你们,从此一刀两断?”柳如风怒声道:“你说什么?”小烟道:“婶娘说了,忍得一时之痛,解得百日之忧。我不过是奉令行事,先斩后奏而已。大不了现在给你打骂一顿,反正你也说我脸皮厚,不怕挨骂。”
柳如风终是无可奈何,指责道:“遇上你这么一个无赖,是个家长,都得被你气得呕血不可。”小烟给哥哥倒一杯茶,说道:“哥哥,你反过来想想,为什么庄里庄外,有那么多人都说我好,就只有哥哥不喜欢我?”柳如风白眼道:“自以为是,大吹大擂,你可真是一个人才。”小烟道:“不是人才,也造不出鲁班锁,更写不出诗集。哥哥,我想对你说件好事。”柳如风扬手道:“有屁快放。”
小烟低声道:“我听嫂嫂说了,我们不在庄上,郑杰已经来过三四回了,每次都在客厅里看《湘水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柳如风道:“我怎么不觉得这是好事?一点芝麻破事,你也总是拿出来卖弄,真是不嫌丢人。”小烟道:“我有才华,哥哥不也沾光?怎么就丢人现眼了?”柳如风苦笑道:“沾你的光,我还不如去抹脖子。”小烟撒娇道:“我已经给哥哥认错了,您大人大量,不记小人过错,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鲁莽了。”柳如风道:“还敢说有下次?这次我都不想放过你。”小烟道:“就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有了。”
柳如风冷眼盯看,指道:“你在作什么死?要死就死在外面,不要死在大堂里,这屋子还住不住人了?”小烟道:“只要哥哥能消消气,骂我两句又有何妨呢!”
柳如风见他居然不怕血肉撕裂之痛,就拖着手臂来查看。却见小烟臂袖里头绑着一个血袋,贴肉绑定,用刀割破,鲜血自然就流了出来,故此看起来像是自残劝谏,实则一场苦肉计,却把自己给吓住了。当下气得不知所言,哭笑不得。
小烟见哥哥发现了这个计谋,笑着挥手道:“哥哥千万不要生气,我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总不能真要我来自残吧!”柳如风道:“你行,你是人才。我谁都不服,就是服你。”小烟撒娇道:“哥哥,你刚才已经原谅我了,就不必旧事重提了。你一生气,所有人都被你吓得紧张,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嫂嫂看你脸色,都被你给吓住了。”柳如风拱手道:“你这位姑奶奶开心就好,我来看你脸色行事好了。我惹不起,还躲得起。”一把抓住折扇,大步走出堂门。
小烟招手道:“天色晚了,哥哥还要去哪,你不喝酒了吗?我们打了猎物回来,哥哥也来尝尝味道。”柳如风道:“我看见你就倒胃口。”小烟道:“那我帮你找个大夫来看看,免得哥哥闹坏了肚子。”柳如风闷叹几声,快步走了。文君看着丈夫离开,却走来大堂与小烟拍手庆幸。
却说柳如风走去后院牵一匹马,奔往衡山。上了山来,走入大堂,正赶上叔父、冷贵、小威喝酒吃饭。柳远城见侄儿学艺回来了,甚是欢喜,添来杯著后,一齐饮酒庆贺。
柳远城问道:“如风,你这半年来在杭州过得如何,井上老师待你可好?”柳如风点头道:“老师待我很好,可是他却不见得好。”柳远城惊讶道:“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柳如风道:“井上老师有个义子,名叫千兵卫,他被人给杀了,老师好不气恼。不想让我撞见这事,真是让人为难。”柳远城顿时哀叹着气。
冷贵突然哂笑一声,说道:“千兵卫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家伙。当初我在扶桑学艺,就亲眼看到他欺辱小姑娘,还勾结一些流浪武士,跑去镇上收刮保护费,榨钱去吃喝嫖赌。这下人没了,也算是报应。”柳远城摆手道:“行了,不要这样幸灾乐祸。”柳如风问道:“师兄会说日本语言?”冷贵摇头道:“我不怎么精通。不过他们那些上流武士,基本上都会说汉话,会写汉字,沟通起来没有困难。”柳如风道:“听说自隋、周以来,日本、新罗、百济等诸多藩国,都在仰慕中华文明,以说汉话、写汉字为荣,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冷贵点头道:“确实如此。”
柳远城问道:“如风,千兵卫因为何事被人杀害,你可知情?”柳如风自是不会说出实话,把慎言答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但我听说,千兵卫去杭州城里喝花酒,饮醉之后,滥发**威,把个姑娘推下高楼摔死了。后来,一个江湖豪客路见不平,一刀把他杀了。”柳远城道:“那是何人所为?”柳如风道:“我也只是风闻此事,不知确切事宜。”
柳远城叹口气道:“上次他还在我这里下棋,收到飞鸽传书后,信上只说道场有万急之事,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桩灾祸。”柳如风道:“道场出了这事,我也为此难过。毕竟恩师待我不薄,把武艺倾囊相授。我却不能与他分忧排解,实在有愧于心。”
柳远城听闻老友之子被害,心头颇有不快,酒宴顿时陷入清冷局面。却听冷贵又笑道:“千兵卫这种人,早晚会有这个下场,被人杀了也是报应。”柳远城皱眉道:“你怎能这样说话,不知道死者为大?遇事不分轻重,一味调嘴取乐,莫非你喝醉了?”冷贵道:“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柳远城心中正为此事烦闷,听见冷贵只顾幸灾乐祸,便将酒杯往桌上一掷,呵斥道:“他再怎么不好,也是你恩师的儿子。人都死了,你居然还在说三道四,搬弄口舌是非,真是不像话了。”冷贵道:“我又没有胡说。”柳远城厉声指责:“去外面吹吹风,自己反省一下。”冷贵也有桀骜脾气,放下手中酒杯后,起身走了。柳如风起身待劝,柳远城摆手道:“不用管他。”柳如风叹气道:“人情世故,家门恩怨,真是让人难做。”
叔侄二人对饮一杯,吃些肉食。柳远城忽问:“如风,你婶娘还过得好吗?”柳如风道:“还行。叔叔若真是还惦记婶娘,那就不要再一味迁延时日了,不然拖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柳远城道:“数月前。你师祖爷爷陈文德来过这里,对我说了此事。我这几日打算亲自去一趟桃园谷,只是这心里多少还有一些别扭,感觉忐忑不安。”柳如风见叔叔说要去桃园谷,破镜重圆,自是一心促成,便笑道:“叔叔已经是过来人了,不要别扭什么。你若是真心想去,到时小侄陪你一起去便是了。”柳远城道:“如此最好,就把小烟也带上,他胆大聪明,能言善辩,是个好丫头。”
柳如风想起了一件事来,说道:“这个小牛精,竟然在饶州武功山下打死了一个山寨头目温蛟,被周家兄弟捉住了,把他关押了几天,要他拿四万两银子当赎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柳远城惊讶道:“小烟也来过我这,倒也没听他说起这事,那他又想了什么办法解围?”柳如风道:“他去找到云豹,让他扮成我的模样,去武功山寨把周假兄弟骗了。婶娘对我说了这事,我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柳远城听得欢笑,点头道:“小烟机敏聪慧,从小就很出众,是个怪才精灵。”
叔侄把酒饮了几杯,柳如风问道:“叔叔既然决定要去桃园谷了,那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叔叔也该吐露真言了吧!”柳远城见说到这事,独饮一杯,起身踱步,哀叹道:“二十多年前,我曾路过襄阳一条街道,机缘巧合之下,让我遇到一位红颜知己。”遂又一五一十,把此事原委详细说出。
原来柳远城年青那会,是个侠义剑客,名扬潇湘大地。那会住在襄阳期间,路过一家歌楼,认识一个歌女吴惜珍。之后便与吴惜珍缠绵一处,有家不回。吴惜珍才华样貌出众,深得他心。那时柳远城已与湘玉成婚,却隐瞒婚史不说。吴惜珍一心想要嫁入柳家,做个正妻。湘玉得知此事后,前去襄阳城会面叙谈。不知二人说了一些什么言语,次日吴惜珍便自尽了。柳远城怒气当头,认定是被湘玉谋害,因此与之争吵打闹。湘玉终究是个女人,打不过丈夫,被伤之后,故此悲愤离去。后来,柳远城得到了吴惜珍一封遗书,却是因为悲情自陨,与湘玉并不相干。柳远城理清这段孽缘之后,便想要与湘玉和睦归好。湘玉哪是被人呼来喝去之辈,再也不回衡阳了。柳远城只能频频写信,软磨硬施,不让湘玉变心。时光如水流逝,一晃便过了二十年,彼此都成了古惑之人,心中无不感慨当年那段年少风尘往事。
柳如风听得目瞪口呆,惊叹道:“侄儿明白了,叔叔以为是婶娘逼死了吴姑娘,后来才发现这是一场误会,是这样吗?”柳远城点头默认。柳如风道:“如此说来,并非婶娘不贤。叔叔那时已经成家立业了,却有家不回,疏远婶娘。这才上演了这一幕爱恨悲剧。”柳远城轻叹道:“如风,叔叔这场人生孽缘,你要引以为戒。好好珍惜文君,他是一位贤妻良母,值得你去珍爱。你不要等失去了以后,方才后悔莫及。最后又会重新踏上叔叔这条旧路。”柳如风拱手道:“侄儿明白,愿意受教。”柳远城道:“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既对不起吴惜珍,又对不起湘玉。为了弥补这桩罪孽,叔叔便上了衡山修道,直到现在。”柳如风道:“还好婶娘重情重义,二十多年都没变心,这也算是极为难得了。”柳远城道:“说句实话,如果你婶娘真要改嫁而去,我也没有怨言。做错了事,必然受到惩罚,这也合乎情理。”
柳如风想起自己这般情史经历,与叔叔如出一辙。情知文君虽然不像湘玉婶娘那般性格火辣,却也是个贞烈女子,若与慕妍起了争执怨恨,必有一人伤亡。思量利害之后,决心引以为戒,不能重蹈叔叔那般覆辙。他心头理清这段风情往事后,心中开明过来,说道:“叔叔不必多想,婶娘性情只是硬直率真,不肯委曲求全。叔叔也是胸襟开阔之人,让一步又有何妨?”
柳远城心头枷锁也已解除,决定三日后前往桃园谷。柳如风拜辞叔叔后,连夜走下山去。当空月明星繁,山下夜深人静。只见一家酒馆门前,挂着两个灯笼照明,门外停着一匹烈马。柳如风走下山来看见,料定冷贵在里面喝闷酒,便走进大堂去看,果见冷贵坐在桌边喝酒,吃着一盘酱牛肉。柳如风拍他肩膀,笑道:“师兄,你如何一个人来山下喝闷酒?”
冷贵见是如风,邀坐下来,问道:“这么晚了,贤弟不在道观歇息,如何连夜下山来?”柳如风道:“不知为何,我在山上歇不习惯,还是住在庄上舒服一点。冷贵道:“现在都快亥时了,城门早已关闭,如何回去?”
柳如风喝口酒,吃些牛肉,回话道:“小弟日常与官府也有来往。城门守军大都认得我。平常时节,他们都会给我一些方便,事后我也不会亏薄他们。”冷贵道:“你是衡阳首富,堂堂柳庄庄主,想要叫开城门,那是易如反掌。”柳如风问道:“师兄脸色不悦,莫非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冷贵光着眼道:“那还用说?”柳如风道:“实不相瞒,我赞同师兄所言,只是碍于叔父面子,不好直言。”冷贵道:“此话怎讲?”
柳如风道:“恩师固然德艺双馨,可架不住后人品行不端。虎父犬子,这种事例又不少见,只是不可当面直说,多少也要顾及情面。你说对否?”冷贵唏嘘一声,自语道:“倒是我心直口快了。”柳如风道:“我也知道,师兄一向嫉恶如仇,在江湖上赫赫威名。不过叔父与恩师乃是亲密朋友,就算知道千兵卫干了坏事,那也不能说他死了活该。因为祸从口出,这话一旦传扬出去,那就是无端得罪人,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你说对吧!”冷贵羞笑道:“对对,师弟言之有理。我那会确实没有想到这些关联。”
柳如风起身拽他:“走走,师兄不必烦闷,回去庄上歇马一段时日。那有好酒好肉,想吃什么都行。”冷贵道:“夜已深了,我还是改日再去。你就在客馆歇息一宿,不必急于赶路。”柳如风道:“我出门久了,庄上还有一堆账簿没有处理。现在黑夜漫漫,路上怕不安全。师兄就算给我一个面子,送我回庄。”冷贵道:“师弟能刀会剑,武艺又不在我之下,还需要我来班门弄斧?”柳如风道:“我这不是没带兵器?万一遇上夜游神,那我不得遭殃?”冷贵起身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走。”柳如风把一贯酒钱放在桌上,走出酒馆。听得一声马嘶,两人奔马去往城池。
不消半个时辰,两人奔马来到城下,柳如风看着城楼,说道:“柳家庄庄主柳如风想要入城,还请守军兄弟看个方便,开门放行。”守军探头看了,确认无误,答道:“请大庄主稍待。”柳如风指道:“他们来了。”冷贵道:“贤弟有钱有地位,办起事来就是方便,别人可就只能干瞪眼了。”柳如风笑道:“师兄可是在讽刺于我?”冷贵道:“这回我可说得没错。”两个守军下来打开城门,柳如风给了两锭银子,与冷贵奔入城中。
两人回到庄上,走往大堂里来。只见文君、小烟、郑杰、老陈等人打着叶子牌。旁边站着许多丫鬟、庄客围看。众人见了庄主二人,齐齐退在一边。柳如风指问道:“这是谁的主意?居然在大堂里玩牌。没听说过赌博游戏,不可登大雅之堂吗?”小烟举手道:“是我干的。哥哥如果想要骂人,那就骂我好了,与嫂嫂他们无关。”柳如风摇头叹气道:“脸皮厚到这种地步了,真是亘古罕见。”小烟道:“不是我脸皮厚,而是我心胸宽广,不喜欢锱铢必较。”众人一片声笑。柳如风吩咐几个丫鬟,备着好酒好肉伺候冷贵,安排一间上房,不得些许怠慢。丫鬟便请冷贵走去上房安排。毕竟高豹如何缘会李慕妍,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