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长沙平家庄管家老夏,受了主人平少阳嘱托,奔马前来衡阳柳家庄送信求援,不日即到庄上。午时,入庄见了管家老陈,言明此事。老陈把他安置客厅相待,持信前来大堂,遇见如风兄妹二人桌边闲聊,说道:“如风,适才长沙那个平少阳,派管家老夏送来一封书信。”柳如风随即拆阅。
小烟问道:“陈叔,那平少阳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像有点耳闻。”老陈道:“他爹名叫平越,不过十年前就死了,听说是被一个刀客所杀。平少阳子承父业,如今他是平家庄主,与你哥哥是少年同窗好友。”小烟道:“既然与哥哥同窗,那平少阳一定是很厉害了。”老陈道:“以前还行,专心习武,恪守正道。听说后来贪恋酒色,寻花问柳,把身体弄坏了。年纪轻轻,却成了病秧子。”小烟道:“原来这平少阳是这种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言之有理。”老陈把手指笑。
柳如风皱眉道:“女孩子也这样口无遮拦,满嘴胡言,你也真不嫌丢人。”小烟道:“既然哥哥怨我言语不当,那你为什么要和他来往?你平日还常骂我交往猪朋狗友,那你怎么会交这种朋友?”柳如风也不回话,撇了小烟一眼,继续看着书信。
老陈道:“小烟,为人处事,总要顾及事理人情。可以少于来往,岂有轻易断交之理?”小烟嬉笑道:“陈叔休怪,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当真。”柳如风道:“你在这里瞎说什么,还不出去游魂浪**?”小烟道:“哥哥,如果你要去长沙,记得要帮我买十串冰糖葫芦回来。”柳如风道:“我没心情与你胡闹。”小烟哼了一声,就与小翠出门去了。
柳如风把书信看过,与老陈也看了,说道:“平少阳约我到他庄上一叙,信中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说叙旧吃酒,有点奇怪。”老陈道:“你们多年不曾来往,他怎么会送来这封书信,难道是他有事求你?”柳如风道:“同窗好友一场,他既派人来请,也不好推辞拒绝。眼下也无要事,便去长沙走上一趟也无妨。庄上的事,就劳烦两位叔叔打理。陈叔要看紧这个丫头,不要让他惹是生非。”老陈笑道:“小烟是个机灵鬼,聪明有智慧,不会有事。”柳如风收了书信,走去客厅与老夏见面详谈。
次日清晨,柳如风辞别庄内人等,手持那柄紫蝶剑,与老夏前往长沙。赶了两日路程,到平家庄院后,已是酉时。平少阳夫妇大喜,出门来迎接,请入大堂,置茶相待,叫人置办宴席。两人便叙聊旧情。柳如风少年之时,也曾来过庄上几次,眼见庄里庄外一片荒芜冷清,满庭落叶杂草,青苔覆盖墙壁。再看平少阳模样,浑身瘦骨病秧,双眼黯淡,行将就木。心中不觉惊心。二人闲聊半个时辰,庄客备了宴席。平少阳屏蔽众人,两个同窗好友对坐饮酒。
柳如风看着庄上诸物陈旧破损,轻笑道:“平兄倒也随其自然,无欲无求,无拘无束。”平少阳道:“小弟生性愚钝,不求上进,比不了柳兄家业兴旺。实不相瞒,家中存蓄,早被小弟败用光了,好让柳兄见笑。”柳如风道:“平兄,你我多年未见,今夜自当畅饮。”两个故友把酒几巡,回说少年时的趣事。
二人饮至戌时,平少阳已是半醉之状,忧上心头,不觉哀叹一声。柳如风疑问道:“平兄为何叹气?”平少阳道:“小弟自幼便无雄心壮志,只想安份守日,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场家门恩怨,让人苦恼。”柳如风道:“平兄这是何意,莫非有人来登门闹事?”
平少阳立身举杯,踉跄走出大堂。柳如风也起身走出。看见庭院萧瑟,昏暗幽冷。左右几个石灯凹里烧着炭火,时有火焰风窜,冒着青烟。平少阳嘴里自语:“是他来了。”柳如风问道:“谁来了?”平少阳把酒饮尽,撇了酒杯,说道:“家父平越,十年前与衡州李王府闹了一场怨恨,家父心毒,一怒之下,把李家府杀了,柳兄可曾听闻这事?”柳如风寻思片刻,答道:“听说是有,不过愚兄却不知内情,因此不好胡乱猜测。”平少阳哀叹道:“如今报应来了。”柳如风听出了话意,问道:“莫非是李王府后人,来寻平兄复仇了?”平少阳道:“柳兄说得很对,事已至此,怨恨难消,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柳如风道:“如此大事,贤弟为何不去报官?”平少阳苦笑一声,从怀里拿出那份信件与他。柳如风看过信文后,顿时满面愕然,说道:“这是你们两家之间的恩怨,我是外人,不好相帮。冒然插手进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平少阳道:“柳兄,我并非请你为我拒敌,只是想请你来做个见证,别无他意。我不论生死,皆不会拖累柳兄。”柳如风道:“也罢!愚兄也不会袖手旁观。那寻仇之人,是个什么人物?”平少阳道:“一名女子。”柳如风转眼思虑之下,脑海立刻想起那人,一时心惊,问道:“那女子姓甚名谁,何时到来?”平少阳道:“他叫李慕妍,说不定此刻他已在来此路上。”柳如风道:“李慕妍?此人是不是又叫叶无容,绰号唤作美人蛇?”平少阳道:“柳兄如何得知?”
柳如风不觉倒吸凉气,苦笑几声,也轻轻哀叹一声。平少阳抹着眼泪,跪地请求。柳如风扶起身来,说道:“贤弟不必如此,岂非折我阳寿?”平少阳道:“柳兄,我已身患绝症,存活之日无多。我写了好几封书信给昔日同窗旧友,却只有你一个人赶来看我。常言道:危难见情义。小弟不胜伤感。哥哥这份仁义,小弟今世无以报答,唯有来世偿还。”柳如风道:“先不说这些伤感言语,或许事有转机。”就搀扶平少阳回去大堂坐歇堂坐着。见他已是摇摇欲坠之人,柳如风心中万分感慨。
不知不觉,到了亥时。两人都在沉默难过,忽然听到门外一阵烈马惊叫,柳如风起身走出大堂,立于檐下台阶观看。只见一个高挑女子,一袭白衣白马,手持一把蛇柄钢刀,冷眼凶光走来,吓得几个庄客退入庭院里来。那人正是李慕妍,今夜寻仇而来。他看见了柳如风,怔了片刻,缓步走上前来。柳如风自在喜来乐酒楼初见芳容,心头一直都在牵盼着他,此番二见美人,知他心头一片杀心仇恨,顿时为他揪心难过。慕妍立于庭院止步,冷冷看着众人。马氏带着两个孩子走来看着,大吃一惊,急忙回避暗处窥看。
平少阳手持一把腰刀,踉跄出门,看了慕妍几眼,待要走下台阶。柳如风见他摇摇欲坠,精气全无,一副病入膏肓形象,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想到这是他两家之间仇恨旧事,外人不便强行干涉。就先劝说道:“平兄不必着急,听他有什么话说。”平少阳拱手道:“哥哥,此事与你无关。我只恳求一件事,我死之后,请哥哥保全我家老小性命。如此,小弟死而无怨。”柳如风自知无法拒绝,哀叹一声后,只得点头答应。
慕妍冷笑道:“平少阳,你怎么还没有死?还找来了一个朋友帮忙,胆子真是不小。”柳如风沉默不语,打量着他。平少阳持刀走下台阶,至他面前,说道:“慕妍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前人已去,你又何必如此执念报仇?”慕妍道:“说得容易,说得真好。十年仇恨,岂能不报?我们今夜只能用刀剑说话,其余皆是废话。”平少阳道:“平某又不曾去杀你家人,与我何干?”慕妍道:“父仇子偿,这也是天经地义。你父亲死了,难道你就不该去死?”平少阳道:“你个妖女,真是心狠手辣。”慕妍冷笑道:“我是一条美人蛇,能不心狠手辣?老贼死了,小贼也要绝后,我不但杀你,还要杀你全家,如此我便心满意足。”平少阳急得怒火攻心,嘴里呕出一口鲜血来,指道:“你要杀我无妨,不可滥杀无辜。”慕妍冷笑道:“你们就能斩尽杀绝,我为何就不能斩草除根?”平少阳道:“你能杀得了我吗?”慕妍道:“今夜杀不了你,那我明夜再来。只要我一句话,杀你的人就会源源不绝,还怕你逃到天边去吗?”平少阳气喘吁吁,却无可奈何。
柳如风走下台阶,劝解道:“前人之事,无关后人,现在都已物是人非。如果冤冤相报,何时才休?”慕妍指问道:“柳如风,这不干你事,不要多管闲事,小心你引火自焚。”柳如风说他不得,只能哑口无言。
平少阳虽也自幼学习武艺,却好于酒色,早已荒废多年。因此请来同窗好友,要他来保全一家老幼妇孺性命,以免受他株连。他说道:“哥哥作壁上观,请勿帮手,只求答应小弟所托之事,便是万分感激。”柳如风自知化解不开他们之间恩怨,默默点头应允。
平少阳看着慕妍,指道:“你这条美人蛇,欺人太甚。让你一分,你反倒得寸进尺。”慕妍道:“你还有什么言语,一发都说出来,也好死个瞑目。”平少阳自知多说无益,挥刀去战,交手一个回合,即被慕妍抹了喉咙,倒毙在地。两个庄客见状,上前把庄主尸体抬回,放在大堂里面。慕妍报了家门大仇,凄声欢笑起来。马氏合家老小见了尸体,无不呜哭啼咽。
柳如风见故友为消家门仇恨,慷慨就义,心中亦为难过。默哀叹息之际,只见慕妍横着血刀,走进大堂里去。柳如风自是不允他心恶残忍,把无辜之人斩尽杀绝,伸手拦在前面,问道:“你还要干什么?你已经报了家仇,也该心满意足了,还不愿意收手吗?”慕妍冷笑道:“他还有一家老小都在,我也要杀光他们。”柳如风问道:“你很喜欢杀人吗?”慕妍轻笑道:“当然,我可是一条美人蛇。”柳如风道:“你现在大仇得报,也该罢休了。”慕妍问道:“你要杀我?”柳如风道:“如果你不停手,别怪我主持公道。”慕妍苦笑几声,说道:“主持公道?从你嘴里说出这话,也不怕笑死人?”柳如风轻笑道:“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慕妍娇媚一笑,把刀收回腰间,走上前来,把一双玉手搂抱他的脖子,口吐兰花香风,一副风情万姿妖娆。众人都看呆了。柳如风不知他是何意,身体兀自不动,任由他去抚摸。慕妍闻着气味,把手抚摸他那胸口,又绕在他身后,把一双手锁抱小腹,把脸颊贴他背上,温柔细语道:“柳如风,你为什么不敢回应我?”柳如风默不作声。
慕妍手指如蛇一样游行,往他腹下撩去。柳如风也怕被他乱了心智,便按下手来,问道:“何必故意如此?”慕妍笑道:“你怕我吗?”柳如风道:“你已经报仇了,为何不愿收手?”慕妍也不回话,又将手去抚摸他胸膛,一味风情挑逗。柳如风知道他在有意**自己,面色从容自若,内心却在颤抖。
慕妍掌心感觉到了他心跳加速,轻笑一声道:“你的心跳得很快。”便又来吻他。柳如风把他左手抓住,说道:“不要再做把戏。”慕妍将那紫蝶宝剑拔了出来,说道:“这不是我那紫蝶宝剑吗?怎么会在你这,真是宝剑配英雄,可谓世间绝配。”柳如风还待回话,慕妍把手中长剑一晃,往他胸口刺去。柳如风早有防备,闪了过去,伸手抓他腕臂,反手一扭。慕妍抵挡不住,宝剑即刻被他夺走。柳如风用剑指道:“你能杀得了我吗?”慕妍丝毫不惧,就迎着剑尖走来,轻笑道:“我杀不了你,那你杀了我便是。”柳如风见他一味寻死,不觉退后几步,将剑收回,说道:“你不要命了?”慕妍笑道:“柳如风,你不想为你的朋友报仇吗?”柳如风道:“他宁可被你杀了,也不想再把仇恨延续下去,也算是用心良苦。即便他是罪有应得,也已经人死怨消,你又何必还要赶尽杀绝,你又能得到什么?”柳如风跪在地下,意作哀求。平家老小、家仆见状,也吓得跪地求饶。慕妍愣了片刻,一阵疯狂苦笑,返身醉步而去。柳如风见他上马奔走而去,知他已经放下了执着之念,松了一口气,返身走进大堂去帮平家人料理善后一事。
却说迎月酒楼之中,此时已是二更天了,夜空一片风雨交加。慕妍穿着一领艳虹长裳,披头散发模样。整座酒楼清寂诡异,一股寒凉之气弥漫。他坐在案边托首饮酒,醉影摇曳。桌上摆着一坛美酒,几叠冰冷菜肴。满堂红上,几根红烛垂泪半截,照映美人孤影,黯然无光。他起身走到阁边开窗,抬头凝望昏暗残月。一阵冷风吹入,将其长发缭乱,更增显几缕幽怨寂寥。他衣裳单薄,却并不畏惧寒冷,嘴唇只顾喃喃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酒楼外面街道上,策马走来两个刀客,披着蓑衣,戴着竹笠,满面杀气腾腾。二人到来门口下马,拴在棚柱上,把手敲门。
吴彩霞坐在大堂瞌睡,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一看,两个刀客快步进来,把手按住刀柄,厉眼扫视大堂环境。吴彩霞吃惊不已,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半闯入民宅?”大汉问道:“小姑娘,是否有个女子住在楼上?”吴彩霞道:“你们要干什么?”那大汉道:“江湖好汉办事,你不要多罪询问,不然就会惹祸上身,可曾明白?”吴彩霞见二人眼光凶狠盯看自己,只能惊恐点头。二人解下蓑衣、竹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楼梯,按刀走上楼去。吴彩霞看得目瞪口呆。
慕妍复坐案边饮酒。片刻,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步伐声响,那两个大汉快步撞上楼来,看见模样,即刻拔出半截刀锋。慕妍回头打量,见是两个浓眉壮汉,布衣官靴,相貌堂堂,大抵三十上下年纪。他看着面前两个不速之客,毫不在意,只顾倒酒自饮。
原来这两个好汉,都是长沙郡衙门捕头,一个诨号小太岁,姓温名字贺礼。一个诨号麒麟客,姓杨名龙,是对结义兄弟,武艺皆为了得。两人疑看慕妍片刻,坐在墙边交椅上歇息,眼睛只顾把他盯看。
慕妍见他两个无声看着自己,便先说道:“两位侠客来得正好,不如陪小女子同饮一杯如何?”他言行温柔,加之美貌非常,倒把两个汉子惊得愕然不解。
温贺礼原本板着一张杀气冷面,看清美人面貌之后,瞬间为之心动,即刻改换满面温柔。他轻笑道:“好个美姑娘,半夜三更,独坐酒楼,真是兴致盎然。”慕妍指道:“你们不也一样吗?”温贺礼是个好色之徒,他见美人孤单艳丽,顷刻有了风情念想,问道:“这位姑娘,你如何独饮闷酒?温某来陪你喝一碗如何?”慕妍道:“小女子真是荣幸。”便给他倒了一碗酒。温贺礼把刀倚在旁边,上前走去。
杨龙见他喝了迷魂汤一般,拖住了他,问道:“温兄,你这是怎么了?你认识这位姑娘吗?”温贺礼回过神,止住步伐,说道:“先问一问,免得找错了人。”杨龙道:“哪还用问,他不是叶无容是谁?”温贺礼道:“或许不是。”杨龙道:“如今在江湖上,有谁不知道叶无容是一位蛇蝎美人,你怎敢轻易靠近?”温贺礼问道:“这位妹子,你可是叶无容?”慕妍道:“我说是,你相信吗?”温贺礼笑道:“我是不会相信。”
慕妍欢笑几声,把酒一饮而尽,又倒下酒来,回头看着二人,问道:“两位都是来找叶无容吗?”温贺礼道:“听说他在长沙郡城出现,不知现在何处。这位贤妹,你认识他吗?”慕妍摇头道:“我虽然不认识他,却知道他现在在哪。”温贺礼道:“他在何处?”慕妍道:“听说他已经被柳家庄柳如风捉走了,不日便要献给田万成,换取十万两银子信赏。”杨龙冷笑道:“这位姑娘,你就是叶无容,以为我等不知?”慕妍道:“小女子是江南衡州人,名叫李慕妍,来此报仇。昨夜我便杀了平少阳一家,你们可曾听说?”二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温贺礼见美人倾国倾城,又是孤身一人,怜爱之意切切,早已不忍捉他。转问杨龙:“杨兄,你说田万成为何不在令中直言,反而拐弯抹角,用了叶无容这个名字?”杨龙答道:“可能是他顾及自身颜面,这才不便以真名告知。否则,江湖好汉知他重金只为捉拿一个姑娘,必会耻笑。”温贺礼恍然大悟。慕妍只是满面从容。
温贺礼早被慕妍美貌夺走了心思。道是:见色起意。便把眼睛频频相看。杨龙是个好汉,初始只为赏金而来。乍一见面,说不几句,心头也怜香惜玉了。见他不惧寒冷,似有心伤恨事,问道:“慕妍姑娘,你夜半在此饮酒,不怕闹鬼吗?”慕妍冷笑几声,回话道:“乱世女人,早已家破人亡。请你告诉我,这种女人还会怕鬼吗?”杨龙感慨道:“这个世道浑浊不堪,活着都不容易。”毕竟李慕妍如何戏弄这二人,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