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眼看了下旁边的薛涛，林枫暗暗摇头。
此时薛涛尽管在殷勤劝酒，可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与戏谑，却没有瞒过他。
眼前这女子，可能是因为习惯了这种陪酒生涯，神态中那点刻意逢迎的痕迹，和她与生俱来的孤傲本来是互相矛盾的，却又巧妙的融合到了一起。
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简单来说，薛涛是应韦皋之邀，陪他和卢八座喝酒助兴，而薛涛则因为身份的原因，逢场作戏，又带有游戏人间的意思。
可他却没有心情玩这种游戏。
端起酒杯，林枫长身而起，来到亭边，遥望北方，思绪又回想起了当日太原城头，芊芊那孤寂的身影。
“林枫，我只是担心你，为了报仇，将来会不择手段，你明白吗？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回长安，让父皇为我们赐婚好吗？”
除此之外，还有在和州时，芊芊那一番伤心的诀别！
“我明白，你一直想着替莫姐姐报仇。
我也很欣赏你对莫姐姐的深情。
可是，你真的为了报仇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吗？
莫姐姐在你心中地位真的那么重要？
而我在你心里，连一个死去了多年的人都不如吗？
为了报仇，你甚至宁愿让我忍受屈辱，也要放过一个人渣吗？！”
“林枫，我不反对你报仇，可我一直担心你为了报仇而放弃原则和底限，你明白吗！”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也不要试着再去找我、”
“否则……我怕忍不住会杀了你！！！”
曾几何时，他以为那只是芊芊一时过激的话语而已。
却没有想到，和州一别之后，芊芊如此果决！
居然只留给德宗皇帝一封书信之后，就带着桂奴和茵奴消失的无影无踪！
由此可见，他为了报复五姓七望所做的那些事，对芊芊的影响之深！
然而，芊芊不知道，他的确是处于两难之地啊！
为莫三娘报仇一事，实际上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一直驻在他脑中那个“林枫”的一个执念！
不消除这个执念，他就没法安稳的过自己的生活。
可如果要让他因为报仇而放弃芊芊，同样不可能！
因此，这两难的抉择，才是最让他痛苦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终于，林枫脱口吟出两句诗来。
所谓梵行，正是他为莫三娘复仇之喻！
“世间安得两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吟罢，林枫仰头，一饮而尽！
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
而亭中四人，则寂然无声！
他们都已经知道林枫与唐安公主的轶事，还以为唐安公主之所以离开林枫，是因为他在佛法与女人之间纠结呢！
“唉！”韦皋长叹一声，起身来到林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到法师如此深情！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法师也不必太过担心，本官可以保证。
如果唐安公主能听到这诗句，想必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是啊！”卢八度也站了起来，“法师对唐安公主的一片深情，感天动地，让人闻之动容。
总有一天，法师会与唐安公主再相遇的！”
林枫擦了擦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转过身来，却见薛涛正在琴案前奋笔疾书。
三个好奇之下，走过去一看，原来薛涛刚好把林枫吟完的诗抄写下来。
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薛涛深情的再次念了一遍，而后肃然说道，“法师果然是重情之人！
否则，绝不会写下如此感人的诗句。
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法师可否答应？”
“什么事？”林枫收摄心神，好奇的问道。
“妾身打算将这首诗谱成一曲，传唱下去，让世人都知道法师对唐安公主的一片深情！”
“好主意啊！”卢八座当即赞道。
接着又看向林枫，“薛大家诗曲双绝，由她谱出来的曲子，定然会成为绝响！
况且，法师四处寻访唐安公主，却一直没有消息。
如果能由薛大家将这首诗谱成曲子传唱下去，说不定很快就会风靡整个大唐。
只要让唐安公主听到这首诗曲，一定会被法师所感动，可能就会主动来找法师的！”
林枫闻言心中一动。
是啊！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总比他像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找的好！
想到这里，林枫从薛涛手中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嗯，薛姑娘不但文采一流，就连这字写得也这么漂亮。
既然姑娘有心，贫僧自然没有意见。”
林枫这番话没有一丝的恭维之意。
薛涛虽然只是个女子，写出来的楷书，却少有女人的秀气，反而给人一种磅礴大气的感觉。
几人再次回到亭中，继续畅饮话聊。
卢八座恭维道，“下官早就听闻法师才智非凡，想不到在文学方面的造诣也如此之高。
可惜法师无心功名，否则，以法师的文采，必然会金榜题名，为国效力的！”
一旁的韦皋羡慕的看了眼卢八座，“范阳卢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世家，收藏的历代典籍在几大世家中也是最为丰富，就连皇室都无法相比。
如今就连卢大人都如此赞诵了空法师，想必法师一定曾得明师指点过吧？”
林枫摇头失笑，“两位大人就别给贫僧戴高帽了，贫僧出家之前，只是一介乡野小子而已，哪有什么名师指点呢？
反倒是卢大人——”
说到这里，林枫扭头对卢八座说道，“要不是得到韦大人提点，贫僧还不知道，原来卢大人家中藏书丰厚，也不知贫僧什么时侯有幸能够前往大人府上拜读学习一番呢？”
卢八座闻言顿时激动不已！
“如果能够请到法师到我梓州一行，那可真是卢某的万分荣幸！
只要法师感兴趣，卢某随时扫榻相迎！
实不相瞒，卢某早就听说过，法师与清河崔氏互市监崔鹤关系莫逆了。
而崔鹤亲弟崔群，如今正在卢某府中遍阅典籍，准备明年春闱呢。
法师如果能到府上，正好可以与崔群做个伴。”
“既然如此，贫僧真有些等不及，要去府上打扰一番了！”林枫同样暗暗欣喜不已。
正是因为受到了卢八座和薛涛的启发，方才让他意识到，芊芊刻意躲起来不见他，即便再怎么努力寻找，恐怕也不会有收获。
与其如此，不如做出一些大事，引起芊芊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