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变冷了?”

狐丁一喃喃重复着淑姜的话,很是不明所以。

“是,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对天道的疑惑,拼命想要个答案,就在那段时间,邑宗大人教了我太阳炼形,行气时,我总感到太阳之气很是不稳,邑宗大人告诉我,这是因为太阳之气要衰落的缘故,她还告诉我,对这个世间来说,日月就是最大的天道,可能再过几年,原本温暖的地方将会被冰雪覆盖……,这就是天所注定,但要怎么做,却是由人而定。”

狐丁一闻言,倒抽口冷气,好半天才道,“不……不会吧……”

“丁一,大祭司为何一再向大王请求讨伐唐国,仅仅是因为唐国无道吗?”

“唐侯素来无道,阿淑姑娘,你可能不知道,就拿大狐下属十六小酋来说吧,百多年前都是被唐侯逼反的,大狐也是,不过阿淑姑娘你说的……可能也有道理,我听白狐喀目说过,她老人家亲眼看着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热,她小时候还见过雪,现在天再冷,顶多也就有些冻霜,所谓物极必反,我感觉……你说的或许是真的……”

确实,草原上的冰雪似已成为了传说,据说一直要到阴山脚下,才能看到山顶与云雾一色的积雪……

说起来,今年的冬天也要比去年暖和,眼下,淑姜身上便只套了件薄薄的羊毛织衣,再裹上薄毯,足以御寒。

“丁一,我们回去吧。”

“哦……好……”狐丁一回过神,带着淑姜归去。

第十日上,淑姜正手按灵羽感受着日光,忽觉身边打转的大黑轻吠一声跑开了,便放下手道,“大祭司……”

“你到是笃定。”

狐满悠悠转到淑姜身前,淑姜双眼已渐能感受到光影的流动,只这些光影模糊成团,无法分辨形状,即便如此,淑姜还是感觉到了,狐满不是一个人前来。

跟着狐满的人,一言不发,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息,淑姜隐约能感觉到这是一名年长的巫者,气息沉稳又慈霭,极有可能就是狐丁一口中的白狐喀目。

淑姜沉着气,等待狐满开口,她能感到狐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眼睛不由自主随之动了动。

“恢复得不错,看样子,你是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是,想必丁一已同大祭司说了些。”

狐满单刀直入,干脆道,“是,你说的没错,我想讨伐唐国,就是因为天变,对此,草原上的喀目们早有共识,犬戎诸部也各有各的应对。”

“云舟山以南……是怎样的地方?”淑姜也干脆地问出了心底疑惑。

“原来你都听到了,是沼泽。”

“沼泽……,沼泽可以排水……”

“普通的沼泽这么做是没错,但那是一片鬼火沼泽。”

“鬼火……沼泽?”淑姜皱起了眉,同时有些惭愧,看来自己知道的还是太少,以致于又把事情想简单了。

“是,那个地方的沼泽,常年弥漫着烟尘瘴气,时不时还有蓝色幽火蹿出,因此被称为鬼火沼泽,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人在其中不是呛死、毒死,就是烫死、烧死……”

“那里……都是这样吗?直到汾水边都是如此吗?”

“你算是问到了,云舟山隔得开唐国,可隔不开汾水,他们在上游,若有意蓄洪……,到是多了种死法。”

狐满说罢冷笑两声,又道,“我知道你不会死心,便全同你说了吧,西去悬瓮山,到是可以待,但必须翻山,再者,且不说那里也有一小片鬼火沼泽,牧草是一定不够吃的。”

说到最后,狐满下了结论,“总之,唐国以西,是大狐目前唯一可栖身之处,赤乌还需渡过汾河,唐国以南云舟山以北,才是他们的地盘。赤乌本该东迁,可他们偏偏要跟义渠人搅一块儿,抢占古彬国。如此折腾,牛羊常有损失,天若旱些,自是不得不拿起弓刀劫掠。不仅是赤乌,遇着天旱,大狐也一样。”

“那……大祭司就没想过耕种?”

“耕种?你还真敢说,在草原人面前说耕种,便是丁一脾气再好也是会生气的。”

淑姜沉默,狐满又道,“草原人究竟为何痛恨耕种,我就不多说了,说了你也不懂,自个儿慢慢体会吧。”

“大祭司的意思……是留下我了?”

“是啊,怎么,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淑姜没有否认,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大祭司可知,对这个世间来说,日月是最大的天道。”

“所以?”

“所以大祭司应该明白,天如果持续变冷,仅靠放牧是不够的,总不能南下中原放牧吧?”

“南下中原,自是死路一条,阿淑,你我都清楚的事,可要让三千牧团都清楚都接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

淑姜心血翻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刻,她是打心眼里替大狐着急。

“阿淑。”狐满的声音温柔了几许,“同我说说吧,我要亲口听你说,你想活下去的真正理由。”

“我……”,突然被问起,淑姜只觉喉咙发涩,她努力调了下呼吸,握拳道,“因为天道……所以,我不接受……不接受世道是这个样子的!”

“你在害怕?”

淑姜将右手的拳头放在左手中,紧紧捏着也止不住那颤抖,“是……”

“怕什么……”

“怕我变成……变成她们那样……”

这一次,狐满并没有嘲笑,只严肃道,“那你告诉我,在你心目中,要符合天道该怎么做?或者说……你认为,哪个方国的作为最为符合天道?”

淑姜彻底愣住了,这几天想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却没想到过这一层。再回想起自己过往对天下大势的回避,淑姜又不禁发怯起来,“我去的地方不多……”

“你是想说周国,对吗?”

狐满替淑姜说出了那个她说不出口的答案。

淑姜不觉脸热了起来,只好沉默不语。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狐满缓缓念出八个字。

恍然间,淑姜眼前出现了一幕,那是手持竹简的姬旦,同几位贵人讲课的情景,她当时坐在角落旁听,天有些热,她不免昏昏欲睡,边上的南宫括甚至发出了轻微鼾声。

“天道有常,世道有常,邦国亦有常,天道之常在于日月,世道之常在于兴衰,邦国之常在于……”

淑姜还清晰记得,姬旦说到这里时住了口,目光落向南宫括,淑姜暗暗拉了把南宫括,没曾想南宫括四叉八仰地摔了下去,迷迷糊糊揉眼后,突然大叫,“邦国之常在于民!”未了,这人还厚颜无耻道,“我是睡着了没错,可我睡梦里也有用功啊!”

彼时,淑姜只记住了这场闹剧,却没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她总感觉邦国之事离她很远很远,她也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碰这些事。

可现在,淑姜却不想逃避了,被嘲笑也好,自己还不够成熟也好,她心底从没这么热切地渴望过,渴望着去践行自己所信奉的天道。

“阿淑,你们周国常说,庶人诸侯皆是天之子民,我很好奇,奴隶也是吗?我们这些化外羌人、夷人也是吗?”

狐满的声音,将淑姜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淑姜低而有力道,“是。”

“哈,还真敢说。要我说,天生天杀才是天道,为何人就不能像草木禽兽般坦然接受天杀?寻求新的地方生存,这岂非是逆反天道。”

“人与草木禽兽不同。”

“哦?”

“这是天注定的,天注定人与草木禽兽不同,各安其道,怎能算是逆天?”

“哈,还是天真的小白花。”狐满笑了,“就凭你这份天真劲,我可以断言你不会步她们的后尘。”

淑姜闻言低了头,不是害羞,而是难过,高贵如乔姒,低贱如梓墨,野心如月妫,麻木如露祁……等等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害过淑姜,可淑姜又依稀仿佛能听到她们心灵深处的悲鸣,尤其是梓墨……,梓墨似乎特别执着地想要看到自己的恐惧、屈服、堕落……

不知为何念头就定格在了梓墨身上,胸口涌起热流,散入百脉,灵羽莫名起了一丝躁动,就在淑姜想要近一步探究时,眼前的光影晃了晃,变作了另一番模样,淑姜能感觉到,狐满身边的人走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淑姜仿佛能看到白狐喀目满头银霜,却又步履矫健的身影。

“那是白狐喀目,丁一应同你说过。”似看出淑姜感觉到了什么,狐满主动解释道,“喀目其实留意你许久了,这段时日你在养病,怕是不知,大狐十六部因为要不要留你,已是吵过数次,最不待见你的就是西落小酋。”

西落……

淑姜沉吟道,“因为我是周人?”

“你到是把自己当周人。”

淑姜又沉默,确实,出生于吕国,长在大商邑,淑姜待在周国的日子其实并不长,她却是打心底起把自己当成了周人。

“关于西落鬼戎,想必你多少该有耳闻,当初征伐西落,将之打散,残部不得不散于犬戎诸部的,正是前周侯季历。”

淑姜暗暗捏了把汗,多少也明白了狐满为何屡屡“刁难”她,想来今后在大狐,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正想着,忽又听狐满扬声道,“怎样?听够了没?你可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