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胤禩推开了门,跨过门槛,视线落在前方正厅的画上。端着药碗、拿着毛巾围在良妃身边的宫女一见他进来,便全部跪在地上。他没有去看,任由背后的门开着,任由安静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也任由某道视线时不时在他的背上停留。
“全都出去。”
命令冰凉凉地跳出薄唇,跪在地上的宫女一刻也不敢耽搁,放下药碗,低着脑袋、垂着眼帘、躬着身子向外退,顺手带上了他特意没关的门。他微微侧过身,从没关严实的门那儿看着正要从地上挣扎着起身的身影,竟然在他淡淡的一瞥中又软了脚。于是,他也任由别人把那扇他特意留下的门关了个严实。
他走到床边,看着依旧闭着眼睛的额娘,俯下身,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抚过,湿湿的……在床沿坐下:“额娘,起身了。现在就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前一刻,他的音调还是冰冰凉凉的,后一刻就可以饱含柔和,几乎像一台自动变化的仪器,“额娘,没有别人了,别装睡了,嗯?”
一只手爬上他的脸,带着点疼惜,生怕弄疼了他似的轻轻地抚着他。
胤禩只是牵起一丝笑,抓住那只在他脸上小心翼翼抚摸着的手:“额娘,儿臣已经不痛了。”
“怎会不痛?那一巴掌是我打下去的,我知道该有多痛,”良妃从**起了身,手却还在胤禩脸上揉着,“可是,他把你带去惠妃宫里,额娘不能带你回来,不敢带你回来。你那时小,拉着额娘不让走,额娘怕惹惠妃不高兴,额娘怕你吃苦,额娘才……还痛不痛?额娘帮你揉揉……”
他不再阻止她,任她轻轻揉着。
“额娘知道,一定很痛,额娘的手到现在也很痛,你肯定更痛。”
“……”
“额娘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恨额娘,要是不这样,额娘不知道怎样护你周全,额娘不是故意学这些委曲求全的伎俩,不是故意学这些阿谀奉承的伎俩,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儿臣明白。”
“你明白,可他厌恶我,厌恶我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我怎会变成这样,我不该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护我儿子周全,我没错的,我没错的,对不对?”
他将额娘揽进怀里,放任她说出所有积压在心底的话,牢牢地将她单薄得根本不能再承受任何重量的身子,圈在怀中……不知道哄了多久,安慰了多久,才让倦容满面的额娘再次睡去。胤禩站起身却才恍然想起,自己该是进来叫额娘起身的,却不想又把她给劝睡下了……也罢,睡与醒对额娘来说本没有太多差别。侧头看了一眼已平静许多的睡容,将床帘放了下来,走到门边。正要打开门,却因猜测不到门外的情景,停下了手。
他怎能无视,他竟被她那突然的一跪愣在原地;他怎能释怀,他竟被那早已见惯的一跪怔得手足无措;他怎能承认,他竟被那本该如此的一跪扯出了痛楚。所以,当额娘的手抚上的他脸颊,他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只是麻木地任由她揉着……嗤笑一声,他也不过如此,竟被那家伙的一跪吓得落荒而逃,关上门,躲了起来。如今却对着门闩发愣,万一他打开门,看到的还是那幕情景该如何是好?再逃一次好了……
吱呀一声,从容地把门打开,先扫了一眼院落里跪着的奴才,却发现找不着某个身影,皱了皱眉,正要跨出门槛,脚一提,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哎哟!”夏春耀揉着屁股,坐在门槛上,抬头,“就算是报复,你也不必一出门就先踹我一脚吧?”
胤禩低头,看着她边抗议地皱眉边厚颜地顺势将身子靠上他的腿。挑起眉,踮了踮脚尖,顶住她的背,淡笑:“舒服吗?”
夏春耀鼓了鼓腮帮:“踹了我一脚,还问我舒服吗?”
“我看你挺享受的。”没去注意院落里一众奴才们的倒抽气声,胤禩撩起衣袍蹲下了身子,没去扶她,任由她把身子往自己身上靠。
夏春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他,怡然自得:“嘿嘿,被发现了。”完全没有小心思被戳穿的羞耻感,反而骄傲地揉了揉鼻子,感觉到他在身边抬了抬手,带起一阵弱风,也感觉到跪了满院的奴才们都悄悄地消失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坐在门槛上的她,和蹲在她身后的他。嗯,她对他谴退所有电灯泡的举动表示满意,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拉起他的手,“今天,跪得我都快麻木了,你帮我揉揉。”
看着她低着的脑袋,胤禩没开口,只帮她揉着膝盖。
他的手或轻或重地按在她的膝上,按得她心头酸酸的。卷了卷袖子,一双手完全不带技巧地在他的膝上乱按:“我也帮你揉揉,你还要跪你皇阿玛呢。”
胤禩的手从她膝上拿开,绕过她的肩,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听到她吸了吸鼻子,他贴着她的耳朵温柔地问:“痛吗?”
“还好啦,跪一下不会死。”夏春耀一边按着,一边伸手摸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东西。
“我是问你,心痛吗?”没去看她的表情,胤禩只是轻轻地把问题送进她的耳朵,立刻感到自己胸口被两只爪子给牢牢地揪住了,越收越紧。
“……你痛吗?”她看着他的胸口问他。
“你说呢?”看着她一直不敢抬的头,胤禩的音调依旧轻柔。
“这个时候,你还和我讲天书,”夏春耀拉了拉他的朝服,故意扯着那系好的扣子,“我不要听天书,我要听肉麻话,我要听肉麻兮兮的话,我要听,你说给我听,你说……唔……”
他扣住她晃得很欢却一直没敢抬起来看他一眼的脑袋,把肉麻的话压在舌尖,全数“说”进她的嘴巴里,她闭着眼睛,怎么也不愿意张开。他也不再强求,只是顺着自己的意,配合她,当什么都没发生——她没跪他,他也不曾从她身边淡淡走开;她没伏在别人的胸口哭,他也忽略十四胸口前那一片涕泪交加的痕迹,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她不曾听到关于他娶妻之事,他也决口不提自己的打算……然后,她送他出宫门,没问他什么时候带自己出去。胤禩在宫门门口顿了顿,也没问她是想同他现在就走,还是想什么时候出去,只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照样说着让他泛起淡笑的话,和昨日无差。
一夜过去,夏春耀从**挣扎着爬了起来,睡在不适应的软**,腰酸背痛,呃,好怀念硬板床和春桃的抱抱睡觉法,好怀念八爷家那张单人床两人挤的感觉,好怀念死小孩**那股子药味。皱了皱眉,她发现自己到了清朝,换过最多的,不是衣服,不是恋爱对象,而是床铺和“床伴”。鄙视,这要被别人知道了,她还怎么走清纯路线?正当她对着镜子和自己胸口的扣子殊死搏斗时,一名宫女进了她的房间,说是良妃传她,她急忙乱七八糟扣一通,出门去了。
良妃的妆已经上好了,旗头带好了,脸色已无昨日的苍白,但也没有特别的容光焕发。只见她端着茶啜饮了一口,看向刚走进门的夏春耀,喝退了身边的宫女、太监:“这几日,我见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就同你直说了。那日你也听见皇上的话了,你可愿跟了胤禩?”
“哈?”夏春耀愣了愣,张了张嘴,视线开始游移。
“你若跟了他,有些话我是要明说的,他家的福晋,身份、地位都是显赫的,你自是屈居下位。倘若你肚子争气,能为他生个儿子……”良妃说到这里,硬生生地止了声,“呵,我竟也会说出这等话来,算了,你便当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
“下去吧,等胤禩来了,我同他说,快些带你出去。”
“哦。”夏春耀应了,再看了一眼开始发呆的良妃,然后出去了。
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这紫禁城的天空。一片清空,本该是万里澄澈,却被几片宫墙围得泛起逼仄感——这个地方就是该拿来拍鬼片,真的会搞得人精神崩溃的。
边想边出了院落,想着同昨天般去宫门门口,却被故人的声音拉住了脚步:“果然是你。能做出生日蛋糕的,也该是你才对。”幽幽的口气配上缓和的调子,“我倒是没想到,八爷竟会带你入宫。”
“汀兰?”转头看着一身旗装的汀兰。
“好久不见了。”汀兰笑着,“我在皇上那儿看到那蛋糕,便想着来见你一面。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不想你也本事,连这紫禁城也进得来。”
“我正想着如何爬出去,你要是知道密道,记得通知我一声。”
“进来了,再想出去可就难了,看过良妃,你还不明白吗?”
“……”
“虽是皇上把那蛋糕给吃了,但是,那又怎样呢?还不是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唔……你干吗捂住我的嘴巴?”
夏春耀慌张地四下看了看,拖着汀兰就往角落里跑:“不能说,会被杀了的!”
汀兰竖了竖眉:“看见你,就不小心忘记了自个儿的处境了。倒是你,竟然也懂得这等‘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之事了?”
“我、我有件事要问你。”夏春耀皱了皱眉,下了决心。
汀兰仿佛早有所料地一笑:“你想知道历史上的爱新觉罗·胤禩可有个姓夏的妾室?没有,只有张姓和毛姓的,他的长子也是……”
“不是。”夏春耀打断了她的话,“我、我是要问……弘晖,你记不记得历史上有这个名字?”
“弘晖?”
“嗯,是雍正大,呃,四爷的长子,他的身体不太好——”
“夭折了吧。”
“……”
“四爷的子嗣很单薄,很多都夭折了,除去继承皇位的爱新觉罗·弘历和几个皇子,没听过你提的这个名字,怎么,不是说皇帝不会给你包子吗?你怎也注意起这等事来?喂,你上哪儿去,夏春耀?”
她的脑子里面突然什么都装不下,只记得那个敲诈她钱包的死小孩,拿着糖葫芦满嘴糖渣的小鬼,在她的背上看星星看月亮的娃娃,临走时对着她说“早点回来”的弘晖……
“你是哪个宫的奴才,没令牌不能出宫。”几个穿着黄衣的侍卫将她拦下来。
“我……”她咬着唇,开始在袖子里死掏活掏。
“喂,你要干啥?”几个侍卫以为她要拿什么凶器,立刻将刀子抽了出来。
一把掏出那块弘晖从四爷那儿硬扯来丢给她的玉佩:“我是四阿哥家的丫头,我家主子要我回府。”
几个侍卫接过了玉佩,正仔细端详着,她也懒得去要那块玉佩,提脚就往外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乱七八糟的城,她等不了了,弘晖等不了了,不能再等下去,她得自己出去,自己逃出去……
(敬请期待《大清绯闻》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