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王文朝不知道的是,

胡小宝此番来大名府之前,就已经抱定了决心,要改一改科举的规矩。

他的目的其实很单纯。

无非就是给莘莘学子们创造更加公平公正公开道路罢了。

就像是他这样的,有真才实学的,便是花费些银子,当了举人,进入朝廷为官,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可若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家伙。

仗着家中有些积蓄,考中举人,进入朝廷为官的话,百姓还如何活得下去?

本来朝廷如今赋税便高。

百姓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遇到一些恶贯满盈的官吏。

便是直接断了百姓的活路。

因此。

在王文朝说完其中要害后。

胡小宝却发出了灵魂一问:“王大人,倘若是这样,您觉得对天下学子公平吗?”

王文朝一时间语塞。

他喝了一杯酒后。

于是便对胡小宝叹息道:“胡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是善良的。”

“可你曾想过没有,朝廷这种规矩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难道上面皇上真不知道吗?”

胡小宝拱手说:“请您赐教。”

王文朝摆手说:“赐教谈不上,我也只是与你理论理论罢了。”

“我知道你口中所谓的公平是什么,可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不知你们汝阳郡如何,但就我对整个大名府的了解,普通人家读书的,而且最后还能进入书院,高中秀才的,整个大名府,不超过百人。”

“而你又知道大名府三年时间,参与科举的考生有多少?少说也有上万人。”

“也就是说,这上万人,只有不到百人乃是普通人家的,其余的,便都是当地士绅,官宦人家的子弟。”

“公平,对这百人而言,的确不公平。”

“和对于剩下的这成千上万人而言,我倒觉得是公平的。”

胡小宝大为震惊。

在他印象中,王文朝本是个不错的官吏。

可不想听完这番话,胡小宝隐隐觉得,这王文朝,应该也参与到了每年的科考案件之中。

但惊讶归惊讶。

胡小宝也没过早询问。

他只是略微皱眉,带着几分好奇问:“王大人请您仔细说说,为何对于这大部分人而言,就是公平的呢?”

王文朝直言道:“胡公子是聪明人,朝廷都是什么人来养活的?”

胡小宝认真说:“当然是数万万劳苦大众了。”

王文朝又问:“那么这朝廷,又是些什么人来管理的?”

胡小宝随口说:“当然是各个衙门的大人。”

王文朝却摆手笑道:“错了,官吏管的,只是一个大的方向,管不到各个点上,要说管,还是本地士绅与大户们来管的。”

“或许我这样说胡公子不会理解,但我要是换个角度问你,你肯定就清楚了。”

“胡公子,我且问你,比方说你们汝阳郡,说的更仔细些,就说你们胡府,你们拥有那么多的土地,租种你们家土地的佃户更是数不胜数。”

“试问,平时是衙门来管理这些佃户,还是你们胡府来管理这些佃户的?”

“呵呵,其他各个行业都是一样的。莫要看下面人多,人多有时候是能够给人造成威胁,但还不至于给朝廷造成多大影响。”

“但是每个地方的大户士绅就不同了,他们的影响力,可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还是以你们胡家为例,倘若某天,朝廷做出对你不公的事情来,你忽然心头不悦,跑到汝阳郡去振臂一呼,准备与朝廷作对,到时候你们家那些佃户,岂不是纷纷响应你的号召了?”

胡小宝愣是被王文朝的言论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得不说。

在大乾朝,能坐上知府的,果然没有一个弱者。

可他心头依旧充斥着些许疑惑。

正当他准备询问时。

王文朝则继续说:“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便是想要与你讲清楚,为何对于这剩下成千上万的学子而言,花钱考取功名是公平的。”

“若全都凭借真才实学,想要考取功名,怕是一年也没几个天才吧?”

“便是有,人与人的智商却是无法改变的。我乃是大名府的巨商,结果遇到一个读不进去圣贤书的傻儿子,眼瞅着别人家聪明孩子全都去了书院,考了功名。”

“可我家的死活学不进去,久而久之,心中一旦生出怨恨的话,是不是便会想着改变规矩?而改变规矩,便会影响到朝廷的根基。”

“可若是凭借智力与金钱,以此来选拔人才,那情形便不一样了。”

“我有个傻儿子,我知道他靠实力无法高中举人,但我能想方设法赚钱不是?只要我手中钱多了,不也能考取功名吗?”

“如此一来,是不是人的思维便会改变?思维改变,人们所关注的焦点自然也就不同。”

胡小宝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妈的。

他首次觉得这种狗屁理论竟然还有些道理。

王文朝看到胡小宝脸上表情发生些许变化后,他便随口笑道:“好了胡公子,该说的我也已经与你说了,科考的事情,你也就别纠结那么多了。”

“有些事情不是上面没看到,只是上面看到了,却没办法改变罢了。”

“至于你明年春闱,只管放心,你的声名已经传开,随便做些文章出来,我保证你能高中。”

胡小宝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他猛灌了几口酒水,然后便起身拱手说:“王大人,我不甚酒力,就先告辞了。”

“改日王大人如果有时间,可来我那酒肆坐一坐,到时候我请王大人您。”

王文朝也不挽留。

连忙道谢,亲自将胡小宝送到门口,然后便目送其离开。

王文朝站在衙门口。

看着胡小宝远离的背影。

他思虑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对一侧衙役道:“去将学政大人请来,告诉他,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衙役点头,转身匆忙离开。

王文朝则无奈叹了口气,心思沉重的往后衙走去。

至于胡小宝。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虑王文朝所说的话。

他总觉得,对方所言,有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