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有点迷糊。

不是自然睡起,而是被设置好的闹钟叫起来,纪襄一半意识还在梦中,坐了片刻才掀被子下来。

冯村主任在晒衣服,见她出来,笑笑打了招呼。

这几天他心情不错。

动员大会已经过去三四天,短短一个小时的宣讲,收获的成果还是丰盛的。在接连面对暴雨、洪水、停电这些困难后,镇里的人虽然有过丧气灰心,但更多的还是选择打起精神,愿意参与之后的建设和改造工作。

“纪小姐,快去洗漱吧,洗漱完吃早饭了。”

纪襄点头。

现在不过七点多,时间还很早,纪襄洗漱完出来,又同冯村主任交代了下之后水利灌溉的相关事宜,两人聊了几句,她正要提筷子吃饭,视线一转,落在角落的那个红桶上。

里面的蛋还没吃完。

“冯村主任,谢弋呢?他……没回来吗?”

冯村主任把衣服晾到杆子上:“小谢啊,昨晚回来了,今儿一大早又出去了,前几天说要送来的洒水机跟管子到了,他去县里拿一趟。”

纪襄吃了口饭嚼着:“已经走了?”

“没呢,去吃早饭了,不过应该也快出发了。怎么了纪小姐,你找小谢什么事?”

纪襄摇摇头,饭稀得很,她又吃了几口就见底了,然后搁下勺子,站起身:轻声道:“我也去一趟。”

谢弋在市场附近的某家小店吃米粉。

最近几天他常常来,老板本就认识他,来得勤了,没人时候就会坐一块儿聊上几句,谢弋虽然话不多,但基本有应有回不冷场,一顿早餐吃了快十五分钟,临走时老板还额外送了份小杯豆浆给他。

市场路本来就挤,加上许多路边就摆上海鲜跟肉菜的,压根停不了车,所以谢弋一开始就没将车开进来,而是停在了市场外岔路的空地上。

离冯村主任家很近。

他边走边远远开锁,车前的灯亮了一下,在阳光笼罩下并不明显。

但站在旁边的人很明显。

乌黑的长发侧分散着,分别零落地夹在耳后,她站得直,连片衣角都没触到车身,阳光那么强烈,但她余光却极其敏锐,一下捕捉到闪烁了的车灯。

纪襄抬头,往车头朝着的方向看。

谢弋在走过来,对着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初时纪襄没察觉,待他走近了才发现,他似乎剪头发了。

两边再度剃得很短,仅存的发根看上去尖锐凌厉,摸着便可刺人。

两人都没第一时间说话。

距离动员大会那日已经过去三天了。

在纪襄几乎难耐情绪,任谁听来都觉得莫名其妙地问出那句“你到底是谁”之后,两个人整整三天没见面了。

这么小的村子,不过几十平米的屋子,用手指就可以数过来的街巷,这么多天能够不碰面的概率,或许比中彩票都来得低。

但事实却是,这样的情况的确发生了。

“来找我么?”

谢弋对纪襄出现在这里没多大意外,淡淡询问。

纪襄坦然点头:“嗯。”

“什么事?”他又问。

这回纪襄没立马回答。

她静静看了谢弋片刻,开口:“做农事的器材送到了,冯村主任说你现在去拿,我也要去看看。”

谢弋拿着车钥匙在手里转过一圈:“好。”

洒水机和软管昨晚上运来县里的,放着保管的地方就是上一回他们二人来过的那家伟达建材。

马老板大清早照旧无事可做,闲得发慌跷腿在听收音机,听见门外响动抬眼瞧了一下,看到来人稍稍挑了挑眉。

这张脸哪里能忘。

“哎哟,小谢,又领着这位小姑娘来了?”

他慢腾腾地站起来:“怎么着?回回拿东西都跟着,担心我做什么手脚呢?”

马伟达显然还惦记着上回的事,面上含笑,但说出来的话暗里带刺,都不怎么给纪襄正眼。

纪襄闻言倒不恼,直直瞧他,神色平静:“有没有问题,我看了自然知道。”

“……”

还真不是个好捏的柿子。

马伟达吃了瘪,碍于谢弋在场不好发作,咬牙忍了,把人领去后院,这次没再像上回一样出什么幺蛾子,送来的东西都在。

“来吧,小谢,我给你搬出去。”

洒水机个头不大,不过有好几辆,谢弋率先搬起,没拒绝马伟达的帮助,纪襄则蹲下去把那团软管抱起,头尾一并抓了,稳稳当当拿住才站起来。

马伟达已经出去了,倒是谢弋还站在原地。

“不用你,他来就可以。”

谢弋淡声说。

纪襄轻眨了眨眼:“我可以的。”

谢弋这次收声,他点点头,算是默许:“走吧。”

东西不多,几个人来回两趟就收拾完了,谢弋收回皮卡的后挡板,随着马伟达去洗了洗手,纪襄也跟着,冰冰凉凉的水洒在皮肤上格外舒服。

“小谢,待会儿有事做没?”

马伟达擦了下手,问道。

谢弋不拐弯抹角,其实刚才看他帮忙态度就基本猜出一二,直问:“有什么事?”

“嘿嘿,聪明人说话,简单就是了!”马伟达拍拍他肩膀,“我有一车材料要送去工地,不过等下有事,下午还得进货你知道的,怎么样帮帮忙?你去给我送一下,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谢弋哼笑一下:“送工地赚钱的事你没时间做,哪有时间做什么?”

马伟达知道谢弋对他那劳什子事不感兴趣,这么说不过就是有意嘲笑,他也不气,反正让人办事总是得软一软态度的。

“就一句话,行不行?你看我这儿都给你们镇屯了多少次材料了?可一点费用都没收的!”

什么牌都打了,没有拒绝的道理,谢弋笑了笑允了,马伟达立马一拍掌,让他稍微等一会儿,自己去给他把送货的车开出来。

谢弋跟出去,站在马路上等。

纪襄在他后面。

她见他从兜里拿出钥匙,转过身。

“会开车?”

纪襄点了下头。

“那你先回去吧。”

他这么说着,把钥匙递过来给纪襄。

纪襄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接。

显然是不答应。

谢弋还伸着手,维持着要让她回去的意思,纪襄用沉默表示回应,两个人相持了片刻,最后是纪襄出声。

她淡淡道:“我开不惯你那种车。”

谢弋静默地望着她。

最后还是收回手。

他插着裤兜,别开头,把视线投向不宽不窄的马路。

“那你想怎么做?不回去的话。”

“我在这等就好。”

纪襄给出她拒绝谢弋提议之后的解决方案,谢弋闻言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马伟达很快把车开来了,胖胖的身板跳下来,将钥匙扔给谢弋。

“麻烦了啊!回来时候直接停门口就行。”

他笑着拍拍谢弋的肩,嘱咐完后掠过纪襄回了店里,他不怎么待见她,纪襄也不见得在乎,连点余光都没分给他。

谢弋揣着钥匙往马路上走。

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极短的头发,背影看上去尤为雷厉风行。

重新见到他这么些天,好似还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的背影。

纪襄站在原地,头顶的太阳很大,散发着专属于夏天的炎热,她的脸浮上烫意,头顶也有些冒汗,旁边屋檐下其实有阴影地方,但那里对她仿佛没什么吸引力。

阳光刺眼。

纪襄有点不舒服地低头避了避,不过因为直视太久,眼睛难免花得厉害,闭上又睁开,光影重叠间,她感觉有人走近。

纪襄猛地睁眼。

谢弋去而复返,高大的身体挡住她面前一半阳光,黑色的发尾和眉毛有金光在跳跃。

“在这儿你等不了。”他摇头,“上车吧。”

他把马伟达交给他的钥匙递给纪襄:“去车上坐着。”

这次是不一样的钥匙。

也是不一样的选择。

纪襄定定看着,没有犹豫太久,便从他手心拿过钥匙。

谢弋等她接了,然后转身往旁边的早餐店里去。

原来他刚才去的地方是他停皮卡的位置,他根本没有走,是她后知后觉走了神。

早餐店里许多人。

形形色色,身材不一,纪襄坐到车上,透过玻璃往那处看,几乎第一眼就捕捉到谢弋身影。

他闲闲坐着,跟在家里姿势相同,明明放松,却不让人觉得懒散。

老板娘很快捧着一杯东西出来。

外壳是黄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麦穗,老板娘还给了一根吸管,谢弋接过,从软盖上插进去。

他淡笑着讲了两句话,然后就离开往这边来。

纪襄收回目光。

静坐了几秒,车门立时打开,一重,谢弋坐了上来,“砰”一下关上车门。

“给。”

他出声,还散着热气的杯子送过来。

纪襄去看,是那杯黄色的东西。

“豆浆,喝吗?”

纪襄眨眼。

她轻捏了一下手指:“为什么给我?”

谢弋怔了怔。

想象中她应该不会这样反问。

要么是答应,要么是拒绝,怎么还会多此一举。

但她既然问了,谢弋也便解释:“别人给的,听说很甜,我喝不惯。”

“如果喝不惯,拒绝不就好了?”

纪襄这么说着,还是伸手将豆浆接过。

谢弋空了手,终于能开车转起方向盘。

他看着背后路况,倒车转向:“下次会拒绝的。”

纪襄没搭话,双手扶着纸杯,等车开上一会儿,她才慢慢拿起,放在嘴边喝了口。

味道弥漫口腔,甜味只有不过一丝而已。

她放下手,把纸杯搁在腿上。

谢弋在开车,不过离得这么近,自然能看见纪襄喝了又放下,他速度不快不慢,开得稳当,期间微微侧眸,问:“烫不烫?”

纪襄转头。

眼神交汇只有半秒。

他看路,而她看他。

不烫。

这样的温度,是正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