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处理厂的选址最终敲定,就选在纪襄一行人最初看的那块峰竹村的地。

周围的居民他们早两天去拜访过了,有些态度明确,有些还比较暧昧,不太确定是否赞同,恰巧动员大会的时间也定下在这个周末,纪襄便同冯村主任说了,到那时将劝说村民与激励农民的工作放在一起,可以节约时间,顺便提高效率。

动员大会从周六下午五点开始。

地点在码头靠近海边的那块空地上。

空地其实不太平坦,因为有很多的碎石子,不过好在够大,能够容纳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动员讲话大概就持续一个小时,之后来的人每家派出一位,跟着镇长以及几个村的村主任去离空地不远的小酒店里吃晚饭。

中午纪襄去了镇长家。

邱恒山、林木以及周雪全部都在,钟洋倒是去忙了,听说修好的车今天可以提,大早上他和镇长一块儿上了县里,虽然没有这么快回来,但下午的活动肯定不会缺席。

难得这次四人都在,茸芗镇的工作也算完成大半,纪襄便趁着这个机会,拉了另外几个小镇的负责人在群里开了次视频会议。

会议时间持续不长,主要是村里的网络不太稳定,时好时坏,聊了一会儿后便只能匆匆结束。

四点半多一些的时候,钟洋开着修好的车回来了。

这辆SUV是钟洋前两年凑钱买来的。本来只是打算弄辆摩托,毕竟茸芗镇地方也不大,但后来有了跟县里的生意后,便想着还是买小车方便点,不过买归买,预算不够最后还是只搞了辆便宜点的,这回进了水,修理也去了大把钱。

这一收回来,钟洋难免心疼了下钱包。

众人听到鸣笛声出来时,就正好看见他在绕着车转,手在玻璃窗上抹个不停。

“看什么呢?”

林木虽然晚来几天,但性格比邱恒山外向,跟钟洋自然混得熟:“玻璃刮了?”

“不是……这才刚修好呢,费了老大一笔钱。”

林木挑挑眉:“能有多少?你买了车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

好家伙,这能算是安慰的话吗?

钟洋放弃向林木倾诉的想法,看完一圈确保车没啥大事后,招呼他们:“快上车吧,送你们去码头,人多多少少都到了。”

几人上车,钟洋踩了油门往码头去,车上人多,一时间都是讲话声,纪襄别过头看窗外,只听不语。

码头不大,临海,建着乳白色的护栏跟亭子,亭子前方有楼梯往下,现在正值涨潮,淹了几节,冲刷着石头上墨绿色的苔藓。

台阶下有一条石路,不过不长,走到中间就断了,断了的地方停靠着一艘小船,还有出海捕捞用的渔网工具。

开动员大会的地方在亭子旁边,应该是提前找了人布置,这会儿台子、麦克风和音箱之类的东西都摆放齐全,村民也七七八八到了大半。

钟洋停好车,示意后排几人:“还有十分钟开始,你们可以到处看看,等会儿注意听集合声音就行。”

然后转头向旁边:“纪小姐,你跟我去我爸那儿吧?如果可以,我爸说让你上台讲两句,成不?”

纪襄开门下车,顿了顿:“我吗?”

“嗯。”

因为之前都没提过,纪襄倒一时没有准备,思考间隙,钟洋大概也看出她的顾虑,道:“不用说太多的,也不用什么草稿,你看看想说什么都可以,主要就是纪小姐你上台的话,有牌面,他们多少都能提点积极性起来。”

纪襄知道镇长此举的考量,所以尽管有点迟了,但还是没有拒绝,想了想,点头:“你带我过去吧。”

镇长和几位村主任都在了,正站在亭子里说话。

因为借住在冯村主任家里,除却镇长之外,纪襄自然跟冯村主任更熟悉些,由他领着跟其他几位村主任打过招呼后,就开始商量一会儿的上台时间。

镇长自然是打头的,然后接下来的顺序,冯村主任想了下,决定让纪襄先上,之后再由各个村主任继续。

谈话快速而有效地进行,最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码头涌来了许多人,亭子周边也站满了,大家热络且激烈地讨论着。

纪襄往角落去了一点。

她不是太习惯这么热闹的场面,话头交给钟洋,她避了避人,绕过亭子站到了护栏边上。

眼下是海水跟淹了一半的石路。

还未傍晚,太阳落在西边,洒下即将沉睡前的最后一抹金光,泛着热和潮湿,跟海风一起吹着脸。纪襄扎起的马尾拂在脖子跟耳际,她拿下来,有些痒,低头轻轻地抓了抓,视线锁在石路尽头。

破旧的船上有人。

小镇子的海其实不太清澈,间杂着有泡沫塑料跟一些垃圾,不过阳光照下时一切都是相同,平静的水面依旧会泛起粼粼波光。

谢弋背对她站着。

很高,短发,黑色上衣。

纪义荣的话回响耳边。

和五年前、以及眼前的他都很相像。

纪襄睁着眼,一眨不眨,一动不动,慢慢将脑海中的两个影子重合。

“纪小姐?”

不过被钟洋打断。

纪襄稍稍回神,集合的鸣声响起,人群已经撤离亭子往空地处涌,钟洋来提醒她:“纪小姐,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纪襄点头,临去时又回头往下看。

谢弋还在,但面朝岸上,微微仰头,不知看着她多久。

动员大会的宣讲很快结束,时间如预期所料控制在一个小时之内,镇长做了最后的结束语,然后安排人疏散村民有序离开。

吃晚饭的小酒店距离码头约莫四五百米,很近,确定好每家留下的名单后,冯村主任便领着人过去,纪襄也要参加,不过因为有些事要和镇长说,所以留在码头耽误了稍许分钟。

好在小酒店并不难找。

说是酒店,其实不过三四层,地方不大,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盆栽以及金色的装饰物,纪襄刚一进去,就能看见困在水箱里的各色海鲜,尚还活着,都在活蹦乱跳。

她按着邱恒山给她发的信息上了二楼。

楼上不是包间的样式,而是毫无遮挡的大空间,约莫摆了有八九张圆桌,一桌大概十个凳子,铺着红桌布和红椅套。

这会儿大家都差不多落座了。

镇长跟各村村主任们坐了一桌,十个位置还没坐齐,纪襄刚来,就被冯村主任喊住,满脸笑容地招呼她过去。

钟洋也在,正在和他的镇长父亲聊天,见冯村主任要把纪襄拉来,一抹脑袋,叹气:“哎哟!冯村主任,你这什么想法啊?你跟我爸还有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一块儿吃饭,想坑我不够,还要把纪小姐也坑进来?怎么,让她跟你们聊过去半辈子的人生经验不成?真是的!”

钟洋一通吐槽,登时挨了镇长一掌,冯村主任闻言倒是认真思索了下,点头:“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

“是喽!我这还能有假不成?爸,各位村主任,你们就自己一伙儿吃吧,纪小姐跟我就去别桌,那么多小年轻呢,跟他们才有话聊。”

钟洋巧舌如簧,三两下就说通了人,领着纪襄遁走,小声道:“这种吃席,他们抽烟又喝酒的,纪小姐你恐怕受不了,跟着我咱们去找小邱他们比较好。”

纪襄点头,她确实有些受不了烟味。

邱恒山与林木、周雪在一桌。

这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却他们之外还有几位年轻人,钟洋熟练地一一介绍了,然后环视一圈:“谢哥呢?刚刚不是看见他了?”

有人搭腔:“上厕所去了……噢,回来了。”

谢弋一出现,钟洋赶忙上前,深吸一口气猛摇头,跟他说话:“你人怎么跑没了?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从我爸旁边开溜,他差点要拉着我跟一帮老头吃饭。”

“那怎么了?你不是从小立志要当村主任?”

“……”钟洋红脸,“冯村主任又跟你瞎说什么……那是小时候!小时候!谁小时候没干过点傻事说过点傻话,我现在志向才不是当村主任呢!”

谢弋反问:“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当村主任!”

谢弋哼笑:“编不出来就直说。”

钟洋吃了瘪撇嘴,没面子心情不佳,干脆不理谢弋了,转头:“走走走纪小姐,咱们赶紧坐下来。”

他挨着邱恒山坐,然后把自己手边那张椅子拉开给纪襄,纪襄走了两步,本是要坐下来,但半途就被拦住。

谢弋挡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是用手腕拦的,压根没有实质碰到她,不过纪襄感觉到了,愣了一下去看他,脚步自然也停下了。

谢弋示意旁边的位置:“你坐那儿。”

就在钟洋拉开凳子的旁边。

钟洋也听见瞧见了,不明所以,抓了一把瓜子:“谢哥,你这是想……挨着我坐?”

谢弋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钟洋哈哈大笑,也不开玩笑了,说道:“纪小姐,你想坐哪儿都随意啊。”

她是可以随意。

谢弋已经坐下去了,拿了两张纸巾开了碗碟,他旁边还有几个座位,她大可以离远些不坐他身边。

只是桌边不止他们二人。

还有许多别人。

他们都在看着。

纪襄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时间。

她很快拉开面前椅子:“这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