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眨眼工夫,十四五年过去了。
这么些年,柳镇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首先要从刘大炮倒霉说起。
那年冬天,县警察局长白振海利用各种关系,把县长挤掉,自己当上了新县长。他上任伊始,为了显示自己关心民事,决定治理黄河故道。
黄河故道荒僻破败不堪,堤防残破。当年决口时冲成的河汉繁多,最长的一条大沙河长达百十里,短的也有七八里,到处沟沟坎坎,不成系统。一下大雨,南半个县几十万亩土地就得受害。过去的官府曾数次拨款募捐治理,结果都是主办的官员借机捞一把钱财,潦草完事。
这次,白振海似乎下了决心,除了贴出告示,下文征款外,阳春三月间,还亲自来到黄河故道巡视察看,计划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单等秋后实施。
他带着几个下人,一路微服查访,遇有乡人,也盘膝坐地,仔细倾听他们的意见,不耍威风,不摆架子。没几天,故道两岸的百姓就传遍了,说这一任县长平易近人,体察百姓疾苦,是真正的父母官。
这天傍晚,白振海带几个人风尘仆仆来到柳镇,在丁字街口打听欧阳岚家住哪里。问清了路,便一直朝北街去了。街口一时聚了许多人。那些见到白振海的正在炫耀自己的眼福,说白县长如何方面大耳,如何和蔼可亲,如何便衣便帽,如何一身尘土。围观的人便也啧啧称赞,羡慕地看着他,催他讲得详细些。钉鞋的李四在人群里蹦来蹦去,激动得老说一句话:“操他娘,白县长鞋子都磨破了!鞋子……”他从小坏了一条腿,不能干别的事,十几岁起就学补鞋钉掌,常年在丁字街口,什么事都知道。先前白振海经过面前时,他首先就看到了他一双张着嘴的布鞋。这也是职业习惯吧,他向来是认鞋不认人的。这时大伙哄笑起来:“瘸子,你咋不给白县长补补鞋呢?说不定能赏你几块大洋呢!”李四遗憾地咂咂嘴:“操他娘,他在我跟前打个转就走了,总不能拉他。操他娘!”他说话一向粗鲁,不知道的人听了,总以为他在骂人。他挨过不少揍,可老也改不了。本镇的人知道他这毛病,笑得更欢了。
这时,街面上剃头的吴师傅伸手扯住他的耳朵,戏笑说,“李四,你一句一个操他娘,白县长知道了,不割你小子舌头才怪!”大家又哄笑起来,李四吓得脸色变黄了,立时缄口,一瘸一拐地溜走了。别看他什么事都喜欢插一嘴,胆子却小得很。他几乎还是个孩子,只有十七八岁。
这个剃头的吴师傅只有二十多岁。虽说年轻,却深谙世事,喜好诙谐,和什么人都处得来。寻常间,他的剃头铺是个人场;他在柳镇,也算得一个人物。吴师傅人虽滑头,却不乏正义感。白振海微服视察,在他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而已。刚才明是吓唬李四,实则借口骂人,但你又抓不住他什么。
白振海驾到,欧阳岚受宠若惊,母骆驼虽说知道他和一枝花不清不白,心里恨他,但县太爷住到她家,毕竟是增光彩的事啊!况且她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近来什么事都懒得管,一切由儿子张罗招待。
一枝花忙里忙外,满面春风。干哥荣升县太爷,已经使她高兴万分,现在又住到她家,更觉得脸上有光。她吆五喝六,把下人支使得团团转。
到了晚间,免不得设宴洗尘。镇长刘大炮不请自到。县长到柳镇不先找他,却直奔欧阳岚家,这使他心中不快,也有点胆战心惊。他和前任县长有交情,白振海上台是否会给他小鞋穿呢?因此不敢怠慢,急忙赶到欧阳大院。一路上在心里骂:“老子还没来得及送礼,你就给我颜色看啦?全是他妈的一路货!”到了欧阳家,刘大炮装出一脸笑,向白振海请安。白振海和他拉手言笑,并无丝毫隔嫌。白振海还解释说,这趟出行,为了减少麻烦,一概不打搅地方官。刘大炮这才放下心来。
欧阳大院中间的客厅里,烛火辉煌,筵席丰盛。出席作陪的除欧阳岚、刘大炮,还有几个柳镇上的头面人物。一枝花执壶斟酒,扭来扭去。今天,她浓妆艳抹,打扮得入时俏丽,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愈显得秋水汪波,体态动人。连刘大炮也看得呆了。
白振海肥头大耳,坐在首位,一把太师椅勉强塞下身子。这些天巡查故道,虽是做戏给人看,确也吃了不少苦头。往常在家,向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十几天来粗茶淡饭,早已把他馋坏了。今天是大吃大喝,又有一枝花在身边绕来绕去,使他兴致特别好。张口谈笑,声若洪钟;喝起酒来,不用怎么劝,就一杯杯往肚里倒。众人只听说白振海喝酒海量,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连刘大炮也自愧不如。
刘大炮一边喝酒应酬,一边不停地伸手在腿上挠痒,显得很忙乱。白振海故意开他的玩笑:“大炮兄,今儿是怎么的?身上有虱子?”说得一圈人都笑了。刘大炮脸涨得紫红,忙说:“不……父母官耍笑我了。我这条腿……跌断过,今儿酒喝得多,加上地气回升,接口处发痒呢……”
刘大炮那次被人痛打了一顿之后,右腿断了。但他没敢声张。他自知自己仇人很多,怕一时抓不到人,再遭暗算,只好忍了,慢慢记在心里。后来在**睡了八个多月,思前想后,渐渐明白这事是铁匠赵松坡干的。他的把兄弟陈老刚被自己害死,想来他已知道。而且能一巴掌打断人腿的,除了他,还有谁呢?他对赵松坡有十分仇恨,却有三分惧怕。那个为人豁达,老是面带微笑的虬髯大汉,有一股潜在的威慑力量。他知道,对方既然已向自己挑战,就会有足够的防范;而他没要自己的命,似乎又说明希望到此为止。看来,还是不要再招惹他为好。一条腿换一条命,也算没有吃亏。刘大炮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想到自己一生树敌过多,好像应该歇歇性子了。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犹豫,没有贸然报复。和赵松坡在街上见面,反显得比以前热乎,其实心里都提防着哪!刚才被白振海触痛心病,心里骤然蹿出火来:娘的!老子一辈子吃过谁的亏?凑机会还是要干掉他,出这口恶气!
酒宴仍在继续。白振海仍在兴头上,他要一枝花唱一段,助助酒兴。欧阳岚心中不悦,却不敢阻拦。刘大炮和其余几个人一齐起哄。一枝花正要卖弄,清清嗓子便唱了一段: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这是《西厢记》中莺莺送别张生时唱的一段,含有无限情思。一枝花另有哀怨,唱起来也是情真意切,凄婉动人。刘大炮等人只知叫好,欧阳岚却心中明白,暗暗发恨:骚娘们,我不曾亏待你,为何总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白振海想起旧事。一枝花十六岁起就和他如胶似漆,多少良宵,多少欢娱。如今撇她在荒僻之地,心中又老大不忍起来,一时间神情不免惆怅。又饮了几杯酒,忽然拱手说:“卑职不胜酒力,要先歇去了。各位继续开怀畅饮!”说着,哈哈大笑一阵,起身去了。众人不敢相强,一齐送出客厅。一枝花紧走几步搀扶着,磕磕绊绊向欧阳卧室去了。那是傍晚时专腾出来供白振海歇息的。
十六
众人愕然,白县长刚才还是谈笑风生,怎么这样快就醉了?心里都有几分明白。
欧阳岚脸上一红,心里酸溜溜的,可是一愣神,赶忙拉住众人说:“各位就座,就座。县长说了,咱们接着喝!”大家不便推托,重新入席。
镇长刘大炮自以为发现了什么秘密,异常高兴。今日又是好酒好菜,哪肯轻易罢休。他捋捋袖口,嚷着:“喝!今天欧阳兄做东,白县长赏脸,喝个一醉方休!”伸出手和桌上的七八个人挨个划拳,连打两个通关。他虽然赢拳不少,可禁不住人太多,两圈下来,不觉又有半斤酒下肚,已是醉醺醺的了。欧阳岚显得格外热情,又连敬刘大炮三杯酒。这下可真的是大醉了。大家觉得都喝得差不多了,便纷纷告退。欧阳岚也不再挽留,一一送出门外。
刘大炮醉得东脚打西脚,正抱住客厅门框,挣扎着要回家。欧阳岚一把扯住他,低声说:“镇长,那些人走就走了,你是一镇之长,怎好不辞而别呢?白县长怕是酒也醒了,你还是去问个安告辞一下才好,也显得知礼。”
刘大炮已经醉糊涂了,忘记此去会有不便,以为欧阳岚是好意,舌头打着转说:“老弟说得是,险些……失……了……礼!”于是扶住墙,跌跌撞撞往白振海住处走去。
欧阳岚看他真的去了,阴险地一笑,假装收拾东西,喊来刘尔宽等人撤下杯盘,然后躲到一旁去了。
你道欧阳岚用心何在?原来,他已猜透白振海和一枝花干不出好事来,可自己又不敢去冲撞。哑巴亏又实在咽不下去,便把刘大炮灌醉,撺掇他去的。如果真的让刘大炮撞上了,想白振海心狠手毒,手中又操生杀之权,断然饶不了他。镇长之职是欧阳岚切盼已久的,到那时就不愁到不了手了。这一着一箭双雕,亏得欧阳岚能想得出来。
刘大炮乐极生悲,合该倒霉。他不知是计,一栽一撞地到了白振海住处门口。门虚掩着,他一头撞了进去,不料被脚下门槛儿一绊,一时收脚不住,直往里栽了几步,一头扑到里间屋的门帘上“咕咚”一声摔倒了。恰好身子在外间,头在里间,门帘吊在肩上,里间的情景全都看清了:白振海正搂着一枝花在**睡觉!白振海知道,欧阳岚是他早就把握透了的,任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断不敢进屋捉奸,因此放心得很,连门也不上闩,两人就在屋里睡上了。
不料猝然门响,真有人敢来!一枝花惊坐起来,仓皇而顾,见是刘大炮正趴在地下往上翻白眼,吓得“哇”一声叫,又赶忙捂上嘴。
白振海体胖,而且也还沉着,爬起身来吃力地扭转头,看见刘大炮正往起爬,知道已被他看见。心想,你小子也算活够了!他抬手示意往下略按了按,笑悠悠地说:“刘大炮别动!还照原样儿趴好,趴好——哎?——嗯,对了!这样就满好,满好。”那语气神态,活像慈祥的老爷爷在哄小孙子玩耍。
刘大炮酒已吓醒,才知上了欧阳岚的当。今晚撞上鬼了!他一看,白振海没有发火,只是挺和气地叫他原样儿趴好,他有点蒙了,只好拱拱肩,又趴下了,那个驴头样的脸整个儿在地上乱磕:“县长息怒,小人不敢……”
白振海没有理他,使个眼色,吓蒙了的一枝花赶紧穿上衣服,跳下床跨过刘大炮的身子,一掀门帘跑了出去。白振海穿好衣服,下床来又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像没事人似的。刘大炮仍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都出了血。
白振海忽然心生一计,让刘大炮起来。刘大炮还没站稳,他已掏出枪来,对准刘大炮大腿就是一枪,同时大喝一声:“来人!”刘大炮嚎叫一声,一下又摔倒地上。现在,他是完全清醒了,欧阳岚和白振海是往死里整他呀!不由得心中大怒,正要欠身掏枪,被白振海一脚踩住脖子,伸手从他腰里掏出枪来。白振海是警察局长出身,玩枪是极其熟练的。他深知像刘大炮这种人,在地方上作恶多端,身上是离不了枪的。刚才先把他一枪撂倒,是准备先发制人,以谋杀罪论他的。
两人正在撕扭,白振海带来的下人已闻声赶来。这几个便服打扮的下人,其实都是他的保镖,全是些精悍的汉子。几个人一拥而上,抓起刘大炮,不由分说,先是一顿好揍。顿时把刘大炮打得昏了过去。
白振海把枪往**一扔,鼻孔里哼了一声:“这小子闯进来行刺,想必心里有鬼!先把他关起来,天明着人查账!”刘大炮立刻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了。
十七
第二天一早,白振海回县,把刘大炮也带走了。丢下两个人督察刘大炮任职期间的账目,并让柳镇的百姓有冤的伸冤,揭发刘大炮平日的劣迹。柳镇的一切事宜,由贤绅欧阳岚代理。
刘大炮当镇长多年,性情蛮横,积恶已深,积怨已久。这一来不打紧,百姓像见了青天。还传得神乎其神,说县太爷此次来柳镇,是专为捉拿刘大炮的。喝酒时曾劝他改恶从善,刘大炮不听,散席后闯进县太爷居室,意欲行刺。县太爷佯装酒醉,躺在**动也没动,等他刚掀开门帘,县太爷甩手一枪就把他打倒了,云云。不管怎么说,大伙料定,刘大炮的末日到了,纷纷起来告发申诉。欧阳岚只在暗中煽风点火,并不出头露面。他知道刘大炮还有个儿子刘轱辘,和他爹是一样的货色,天不怕地不怕的。
当天,刘大炮被带到县里。第二天,白振海亲自审问。刘大炮自知没有好结果,若不是冲了白振海的艳事,贪污再多也办不了他的案,谋刺县长更是他妈的捏造罪名!刘大炮越想越恼,那股蛮劲又上来了,在公堂上破口大骂:“白振海,我操你奶奶!专搞女……”下句还没骂完,白振海一挥手:“咆哮公堂,掌嘴二十!”一群听差乱嚷一阵,如狼似虎捉住刘大炮的头,掌起嘴来,劈里啪啦几十家伙,大大超出定额。
刘大炮头昏耳鸣,满嘴鲜血。任你怎么打,咬紧牙关不出声。听差一住手,又立刻大骂起来:“日你奶奶,白振海!……”于是再打。如是三番,不仅绝无供词,反而骂不绝口。只好罢堂,改日再审。
刘大炮被关在一个单人牢房里。看守他的狱卒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此人名叫吕子云,为人风流倜傥,爱管个闲事。他看刘大炮是条硬汉,很佩服。当天晚上,吕子云悄悄对刘大炮说:“你落到白振海手里,别想活着出去。要有当紧的话,可以告诉我,我设法转告你家里人。”
刘大炮半信半疑。但想到此仇不报,做鬼不甘,纵然这狱卒是白振海心腹,话说了,大不过一死。于是把前情说了一遍,咬着牙发狠:“我儿子叫刘轱辘。你告诉他,若是刘大炮的种,和欧阳岚、白振海势不两立!”吕子云点过头又劝说:“明日过堂,你不要再骂了,免得多遭打。”刘大炮血红着眼说:“我操他奶奶白振海!跪着也是死,站着也是死,明日上堂,我还骂!”
果然,一连三天,过一堂,刘大炮骂一堂,一嘴牙都被撬光了。有人向白振海献计:“饿他老小子三天,看他还有力气骂?”白振海从谏如流,点头说:“好,饿他三天。”
第三天晚上,白振海带几个心腹来到牢房。刘大炮连饿加折腾,已是奄奄一息,睡在墙角动也不能动了。白振海弯下腰,把刘大炮拍醒了,戏谑地问:“大炮,还骂不?”
刘大炮微微睁开眼,看清是白振海,两只眼闪出困兽样的凶光,嘴唇动了几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日你奶奶!”
白振海很有涵养,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笑着在刘大炮面前摇摇大拇指:“好样的,有种!”他站起身,指指刘大炮旁边的一个尿罐子,对随从说:“灌他点水喝喝,清清嗓子。”罐子里屎尿全有,臭气熏天。随行几个人抠开刘大炮的嘴,提起罐子往里一倒。刘大炮猛一呛,伸伸腿不动弹了。
刘大炮一死,白振海查封了他的全部家产,归公。又把刘大炮平日罪行布告百姓,往上报了个抗罪谋刺,绝食而亡的名目,此案就算了结了。白振海手握警政大权,里外都是心腹。这件事干得不仅不露痕迹,而且冠冕堂皇,还落了个清官名声。有人传说,白县长仁至义尽。刘大炮临死,他还亲自去牢里看望,喂了几口清水。
刘大炮全家霎时变成穷光蛋。他母亲惊吓而死,老婆上了吊。儿子刘轱辘去县城收尸时,吕子云已把他爹的话偷偷传给他了。刘轱辘哪容得下这口气!
出殡那天,家里停着三口棺材。刘轱辘披麻戴孝,怀揣牛耳尖刀,让人去叫欧阳岚,说是看在世邻的情分上,请他主持丧事。欧阳岚哪会上这个当!头天晚上,他已和一枝花逃往县城去了。
刘轱辘不露声色,把三个老人送到地里,在坟前插上哀丧棍,脱下孝衣孝帽,用麻绳一煞搭在背上,家也没回,跺跺脚就走了。
刘轱辘此一走,多年不见踪迹。
十八
刘大炮死后,欧阳岚当了柳镇镇长。
这时,世面上越来越乱,时常有兵匪骚扰。欧阳岚为笼络人心,也为了防备刘轱辘报复,组织柳镇百姓,花了三年时间,重新建了一圈坚固的寨墙。附近小村庄人也出了一些财力,一旦有事,他们也可以到寨子里避乱。
寨墙修得像古城堡一样,四角都有炮楼。五六十条枪守着,还有十几门大抬杆。欧阳岚自己的院墙也加高加固了,院内新雇了七八个家丁,大多是些亡命之徒。
儿子当了镇长,母骆驼并不怎么高兴,反有点心惊肉跳,在她看来,要做就做朝廷命官,再不就当庄稼人。当这么个镇长,地方上除了得罪人,没有啥好处。弄不好还落个刘大炮的下场,连家业也败了。她素知儿子心胸阴窄,患得患失。做点小手脚还行,干不了大事。现在又有一帮子地痞流氓逞着,很不放心。她时常嘱咐儿子:“不行善,也别作恶;不受人欺,别欺负人。”这是她一生做人的信条。
这年冬天,老太太受了一点风寒,接这个因由,大病一场。没熬过除夕,就死去了。头一天晚上,她给儿子留下一句话:“好生待承……珍珠。生她那个时辰,街上有个要饭的……冻死了。这孩子命……苦。”母骆驼一生不信命,不信鬼神,临到死,忽然迷信起来。
其实,老太太相信鬼魂已经不是一天了,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在她西间一个墙旮旯里,有一张陈旧的小木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供着玉梅的灵位,灵位前面的三个香炉里,都积满了香灰。这是老太太死后,才被人发现的。
光阴如梭,不知不觉间,珍珠已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一根又软又长的辫子拖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越发显得体态柔媚。她两只大眼像秋水一样清澈,眸子黑如点漆,只是缺少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神采,仿佛被一层淡淡的哀愁笼罩着。
黑虎母子前几年就搬回家去住了。现在珍珠一个人住在东厢房里。母骆驼活着的时候,曾让一个老妈子同她做伴,珍珠不愿意。她喜欢独自一个人关在屋里,默默地出神。这个高墙大院,在她看来像一座阴森森的寺庙,不能给人一点人间的温暖和乐趣。事实上,欧阳家的人,除了老太太,没有任何人关心她。珍珠没裹脚,这也多亏了老太太。母骆驼一生大脚板,受益匪浅。珍珠不愿意裹脚,她摆摆手说:“算啦!把个好端端的脚缠得像辣椒,有啥好?不裹就不裹!”
有老太太怂恿着,珍珠确实没受什么束缚,一切事情由着性子。但母骆驼缺少一般女性的细腻和温柔。从她三十来岁守寡起,街上的地痞流氓,包括刘大炮在内,从来没谁想过她的好事。她说话行事全不像个女人。他们只想着法子在钱财上打她的主意。对珍珠的爱抚,前些年都是由黑虎娘给予。珍珠从小跟黑虎娘长大,倒并没有感到没娘的缺憾。
后来,渐渐大了一点,黑虎也长成半大小子,成天混在一起,有许多不便。黑虎娘便想离开这里,反正珍珠也可以照料自己了。母骆驼顺水推舟,同意了。当奶妈多年,母骆驼没给过什么工钱。临走时,她拿出几十块银元,黑虎娘没要。她觉得抚养珍珠是义姐玉梅的嘱托,她已把珍珠看成自己的孩子了。母骆驼过意不去,要给她把家里的房子修整一下。黑虎娘没再拒绝。她家那个破房子多年不住,确实也不行了。走前,黑虎娘特意关照刘尔宽,早晚多照料珍珠。刘尔宽自然满口应承。
黑虎母子一走,小珍珠才切实感到了寂寞,体味到没有娘是个什么滋味儿,时常关起门来悄悄垂泪。烦闷得受不住时,就到长工刘尔宽住的长工屋里,听他聊天。刘尔宽会讲许多故事,而且也疼爱珍珠,常从街上买些小零食来给她吃。无形中,珍珠也把他看做自己的亲人。
老太太死后,珍珠更觉凄凉。偌大一个后院,几乎没人住。老太太和玉梅原先住的两间堂屋,一个做了仓房,一个做了祭祀祖先的灵堂。珍珠习惯了,仍住东厢房。按照老太太生前的嘱咐,刘尔宽不再喂养牲畜,住在西厢房看守后院,一面和珍珠做伴儿。老太太对刘尔宽的忠诚是一百个放心的。小珍珠也乐意。
欧阳岚倒是照着母亲生前说的办了,但绝不过问珍珠的事情,十天八天也不和她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看着珍珠发愣。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枝花更不把珍珠放在眼里。她经常往返于县城和柳镇之间。她有她的事情和兴趣。
珍珠落得清静,却更加孤僻、郁悒。这个大院窒息了她少年的欢乐。她开始过早地想心事,她时常想母亲。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她想不出来。只听奶妈黑虎娘说过,母亲叫玉梅,长得很俊,心地善良,但性格过于柔弱。她是怎么死的呢?奶妈告诉她,是生她时失血过多病死的。唉,这太简单了。凭这点支离破碎的东西,珍珠怎么也勾勒不出母亲的形象来。
她还听刘尔宽大叔说过,父亲欧阳岚待母亲不好。那么,母亲一定是受过许多委屈了。父亲对我为啥也不好呢?对于一枝花,不用什么人说,珍珠就对她没一点好感了。她像条水蛇似的,从没正眼看过自己,老是斜着眼,那眼神总是那么睥睨和生气的样子,好像自己从生下来就不顺她的眼。
十九
珍珠记得,在她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她拿着奶奶给买的一串冰糖葫芦吃。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黑虎哥手里没有,正馋馋地望着自己。珍珠忙把糖葫芦摘下几个来送过去。黑虎迟疑着正要接,恰巧一枝花看见了,几步闯过来,“啪!”一巴掌打掉了。拧住黑虎的耳朵说:“你也配吃!”又捉住珍珠的小辫儿,使劲往下扽,咬着牙骂道:“天生的下贱胚!”在她额上又重重地戳了一指头,才斜着眼,一扭一扭地走了。
珍珠摸着自己的辫根儿,疼得噙着泪水。黑虎忙上前为她擦泪。珍珠看到,黑虎哥那只被拧过的耳朵通红通红的,可是他却没有哭,眼睛里闪着仇恨的火光。从此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黑虎再也不吃珍珠给他的东西了。
“你吃嘛!”珍珠着急地把东西塞到他怀里。
“不吃。”黑虎又还给她。
“没人看见的。”
“那也不吃。”
“那……你还和我好吗?”
“好!”
两个孩子依然很要好。但他们已开始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同的地方,又好像有些共同的地方。说不清。
不几天,一枝花的尿壶被人钻了一个洞,晚上撒了一被窝的尿。天明骂骂咧咧地把被子晒出来。等她离开后,黑虎拉着珍珠,偷偷凑上去看,被子上湿了一大块。珍珠捂住嘴笑了:“嘻嘻,这么大个人了,还尿床。”
黑虎赶紧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地说:“不是。她的尿壶有个洞,漏的。”
“真的?”
“真的。”
“谁钻的?”
“我。”
“嘻嘻……”珍珠开心地笑出声来,前仰后合。黑虎慌得赶紧拉着她跑回后院去了。
黑虎带着珍珠,常从后门溜到丁字街上去玩耍。这里是一个繁闹的世界。沿街卖唱的,挎着竹篮卖绣花的,打拳卖艺的,卖各种风味小吃的,补鞋的,剃头的,都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赵松坡的铁匠炉旁,是他们常去的地方。赵松坡脸膛紫红,两腮挂满络腮胡子,眼睛特别深邃,眉毛浓黑,拧着弯儿护住两只眼,看见黑虎和珍珠,显得特别和善。他一边不停地翻动着烧红了的铁块,一边笑哈哈地关照:“孩子们,离远一点,当心火星子溅着……”珍珠赶忙后退,捂住脸,只从指缝里往外看。黑虎却勇敢地偎上去,要拎大锤。可是憋红了脸,也拎不动。赵松坡开心地笑了:“哈哈!不行吧?”赵松坡的儿子大龙拍拍手里的风箱:“来!虎子,你拉风箱,看我的!”
大龙才只有十七岁,已长得虎背熊腰,几十斤重的大铁锤拿在手里,像棒槌那么轻。他和父亲配合默契,锤声响成有节奏的点儿:“叮!——当!叮当!——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叮……”
大铁锤要追着小铁锤敲击的地方,使劲儿砸,一阵急风暴雨似的。有时要连续十几大锤,没有一膀子力气是不行的。铁块冷却了,赵松坡用铁钳夹住,重新送进炉膛里烧。大龙丢下锤要拉风箱,黑虎却不让了:“大龙哥,你歇会儿!”大龙只好擦把汗,笑着在一旁看。黑虎使足了劲,才勉强拉得动。珍珠也急忙跑上去,帮着一拉一推,炉盘上的火苗立刻一蹿一蹿地上来了。他们高兴地笑着,拉着,好开心哟!
赵松坡忙对大龙说:“快接过来,别累着他们。”黑虎和珍珠已累得手酸气喘,只好松开手。赵松坡从腰里摸出几个钱递过去,“看,那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快去!”两个孩子接过来,欢呼着跑走了。
二十
更多的时候,黑虎和珍珠是在孩子们中间玩耍。
起初,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不乐意和珍珠玩。那完全是一种本能的恶感和戒备心理。他们认为珍珠是财主家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和穷孩子们不是一伙的。
黑虎像办什么交涉一样,和他们解释:“珍珠也很苦!”
“她家那么多地,那么多马,珍珠怎么会苦呢?”孩子们不理解了,凑上来眨着眼问。
“她没有娘。”黑虎这样回答。
“呀!……”
孩子们于是同情起来,立刻咋咋呼呼地表示,可以和她一起玩了。刚才,珍珠畏缩着,心里真害怕孩子们不要她一起玩,泪珠子已经挂在睫毛上。现在,她高兴得红着脸笑了。
他们玩得非常开心,花样也多。在皎洁的月光下“捉迷藏”,“杀羊羔”,“娶媳妇”,“斗拐拐”……
最有意思的是“抬大官”。
这个游戏很有气势,可以几十个孩子一齐玩,而且要化妆,分配角色。坐轿的大官叫“小红孩”,这个角色最享福,黑虎是孩子们的领袖,多由他扮演,没有什么争议。其余的角色有小老鼠、狸猫、兔子、旗手、炮手、锣手、鼓手等等。有时为了分配角色,几十个孩子吵得一塌糊涂。大家最不愿干的是小老鼠。小老鼠要四个,实际是轿腿子,游戏开始后,要由他们打起扣手,让小红孩坐在上面,沿街游行,很吃力。而且这名字也难听,大多不愿意干。常常总得由黑虎亲自点名,当然要拣力气大些的。如果再不愿干,黑虎便发脾气:“不愿干?滚!”几个小老鼠只好自认晦气。不过,为了不让他们太累,有时也派八个孩子,轮流抬,还更显得威风一些。
玩这个游戏,还有一个顶重要的角色,就是花喜鹊。花喜鹊要穿得花,身段活泼,最主要的是会唱。珍珠有一副好嗓子,其余条件也都占先,因此多由她扮演。小老鼠、狸猫、兔子之类化妆起来,并不麻烦。都是头天约好,各自从家里刮些锅底灰来,调一调涂在脸上。如果碰巧谁家母亲正染衣服,能偷些红绿颜料来,就算上品了。当然,孩子们的化妆技术是相当低劣的,任凭各人发挥想象,在脸上乱涂一通。常常分不清谁是狸猫,谁是兔子,一律都像舞台上的小鬼。他们主要讲形似,游行起来,看谁动作模仿得像。
游戏开始了。小老鼠们弯腰打成扣手,小红孩坐在上面,喊一声:“起!”于是,队伍就浩浩****沿丁字街一路走去。放炮的炮手没有炮,不断鼓腮,从嘴里“咚!咚!”发出响声;敲锣的没有锣,拿个破铜盆,“当儿!当儿——!”敲个不住。那些不入流的角色们,随便拎个什么家什,叮当乱敲,完全没有章法,只要敲响就行。
兔子在前面开道,一蹦一跳的,不时向两旁看热闹的人大叫:“回避。”扮兔子的孩子其实不懂什么叫“回避”,只是唬儿马哟地叫,常把“回避”叫成“混屁”,居然也没谁纠正。兔子挺厉害,所到之处,不管大人孩子,都要躲一躲,闪出一条人巷,仿佛真的来了什么大官。狸猫不断扭着屁股,做打伞状。有时也用棍子挑一顶破草帽或自编的柳条圈代替伞,不离小红孩左右。小红孩做了大官,高傲得很,目不斜视,对夹道欢呼的百姓毫无安抚的意思。
这时最出风头的还是珍珠。她扮演花喜鹊,要一路唱,一路扭,载歌载舞。唱词是:
小红孩呀,戴红帽呀,
四个老鼠来抬轿呀,
狸猫打着伞呀,
兔子喝前道呀,
问你做的什么官呀?
……
唱到这里,下面还有一句,要由小红孩回答。于是黑虎把个头摇得像货郎鼓,接唱道:
啷当啷当不知道哇!
这未免可悲!自己坐在轿上出巡,一帮人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两旁黎民百姓夹道欢迎,小红孩却不知自己做的什么官,可见其为官糊涂了!于是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们哄然大笑。如是多次重复,花喜鹊唱一遍,问一次;小红孩仍是那句话:“啷当啷当不知道哇!”而且毫不惭愧。
这样闹腾到半夜,看热闹的笑够了,孩子们也累了,才算罢休。自然,黑虎扮演的糊涂官,珍珠的嘲讽和顽皮劲,都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而,这一切都像流水一样,随着童年的结束而流逝了。
如今,奶奶死了。黑虎哥搬出去了。十五岁的少女珍珠,像一个被人忽略,被人遗忘了的人,被丢弃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了。
院子里那棵老楸树,常在黄昏时摇动着硕大的叶片,唱着沙哑而苍凉的歌。珍珠久久地在树下徘徊,伫立,沉思。蓦然,房脊上瓦片“嗒”地响了一下,她吓得咬紧了指头,仓皇四顾。等看清了房上是一只夜猫,才惊魂稍定,两串清清的泪水挂满了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