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鹿山老司机俞楚柠骑着电动车,载着沈时一路飞驰。
沈时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电动摩托,他腹肌紧绷,半个臀部悬空,拘谨地抓着俞楚柠腰部的衣服。俞楚柠的开车风格彪悍,为省时间,她带着他抄小路驰骋在老城区巷弄,街头夜色和车水马龙以一种奇怪的视角交替着从他眼前快速略过,像是进入王家卫的电影,霓虹满眼光怪陆离,而鼻端充斥着人间烟火,是十分新奇的感官体验,如果能配上巴赫,想必更佳。
15分钟后,电动车停在千禧大楼门口,沈时飞快下车,转身当做什么也没发生,颇有一种“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渣男风范。他在心底暗暗发誓,这种体验一次足够,此生绝不需要第二次。
众神馆在千禧大厦最顶层,300多平的复式楼。店内装潢古朴,融合了中国神话和日式神庙的元素,营造出一种都市神隐的神秘感。
沈时从进门起就开始启动评估体系,装修风格、年轻顾客的群体画像、营业模式……还没来得及多琢磨,就被俞楚柠一把拽到柜台前:“这位大叔,7点40的《23条校规》,我介绍过来的新客人,记一下。”
“好,我看看。”柜台妹子用电脑查阅记录,转身从木架上取出一张黑色檀木牌,递给俞楚柠:“其他客人都到齐了,你给这位沈时先生带下路。”
“审时?”俞楚柠打了个哈哈,“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度势呀。”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沈时垮着脸。
俞楚柠嘿嘿一笑,双手直摇:“跟叔比差远了。”
“别叔来叔去的,我们不熟,叫沈先生。”沈时抢过俞楚柠手里的牌子,上面刻着“烛龙”二字。
“是,沈先生……”俞楚柠憋着笑,“请跟我来。”
沈时来到烛龙主题房,室内昏暗,四面是烛龙的壁画,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造型凶悍的龙头,龙嘴朝下,衔着一根蜡烛造型的灯泡,灯仅仅照亮一张圆桌,圆桌四周围坐着三男三女,都是年轻人,已经换上日式校服。大家低头玩手机,脸埋在黑暗中,略显诡异。
沈时一愣,这剧本杀跟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沈时不多问,去更衣室换上校服,找到一张单人沙发坐下。不一会,俞楚柠拿着7份剧本走进房间:“你们的DM马上来,我先给大家分一下角色。”
7位玩家都是拼桌的散客,互不认识,有些拘谨。大家接过剧本,沈时拿到的剧本人物是“班长”。
俞楚柠开始讲解:“欢迎来到众神馆,本次的故事名叫《23条校规》,发生在日本昭和年间的一所高中。请大家用心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剧本分三个阶段,不经允许不能擅自往下翻……”
大家开始阅读剧本,除了沈时,他一动不动,神色尴尬。
俞楚柠发现了:“叔……沈先生,你不看剧本?”
“我读不了。”沈时平时会随身携带点读器,但那东西锁车上了。
“莫非……”俞楚柠吃了一惊,她知道这个大叔穷,可没想到他竟然穷得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上不起,“你不识字?”
“我识字!”沈时抬高声音,其他6位玩家纷纷看过来。沈时如坐针毡,他赶忙站起来,把俞楚柠叫出房间。
走廊上,沈时试着跟她解释:“你听说过阅读障碍症么?”
“哎呀,”俞楚柠笑嘻嘻地挥手,“没关系的,不识字也可以玩剧本杀。”
“我不是文盲!”沈时抬高声音,随后又赶紧压低声音:“它是大脑综合处理视觉和听觉信息不能协调而引起的一种阅读和拼写障碍症。懂?”
“……”俞楚柠似懂非懂,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时继续补充:“这种患者智商大多极高,如达芬奇、爱迪生、爱因斯坦,他们小时候都患有一定程度的阅读障碍症。”
“你是说,你跟爱因斯坦一样聪明?”俞楚柠问。
沈时先一顿,竟然认真思考起来:“暂时不能下结论,这得交给后人评判。”
“我懂了……你跟我来!”俞楚柠抓着他走进茶水间,关上了门。
俞楚柠从员工储物箱里拿出自己从711买来的咖喱鸡扒饭,打开饭盒盖,放进微波炉,设置好热菜时间。接着她抢过沈时手上的剧本,找了张椅子坐下,“这里没人听到,我来给你念。念完正好吃个饭,你就可以去玩游戏了。”
“你还是不相信我!”沈时要疯了。
“哎!”俞楚柠叹了口气,“沈先生,就你这个较真劲,要放到正经事上,你早就是千万富翁了。”
“我六年前就是了!”沈时抢话。
“是是是。”俞楚柠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来,坐,我给你念啊。”
沈时非常生气,但又束手无策。他今天是怎么呢,为什么要跟一个没眼力见的小女孩一般见识?一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情绪波动和大脑异常。沈时,深呼吸,平和心,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堵的。
“你是真相高中三年二班的班长,名叫藤井弘树……”
“真相高中?”沈时嗤之以鼻,“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哎呀,这不重要!”
“继续。”沈时微微卷起袖子,挥挥手,露出手腕上的江诗丹顿,俞楚柠却看都没看。
“一周前,你暗恋的同班同学织田松子忽然失踪……”
“我为什么要暗恋她,她哪点值得我喜欢?”沈时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下巴,露出食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俞楚柠还是没看。
“这是剧本!别打岔行么,给我安静听完!”俞楚柠差点翻白眼,见过难伺候的顾客,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
沈时不再说话,彻底放弃凡尔赛。他慢慢听下去,起初只觉得故事槽点太多,可一旦接受了这种风格,竟然渐渐代入到藤井弘树的世界,随着怪事越来越多,情节变得扑朔迷离、阴森诡谲……
五分钟后,第一阶段的故事念完。
沈时已经摘下鸭舌帽,露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一张英俊的脸。他双手后撑,靠着茶水桌,常年健身的肩、腰、大腿线条流畅饱满,正在沉思的侧脸上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晕,由于穿着干净素白的日式校服,竟有一种清爽的少年感。
俞楚柠念完剧本,抬头看向身旁沈时,微微一愣,这个文盲大叔……长得挺帅嘛。
沈时这会可没工夫凹什么帅气造型,表面镇定的他内心慌得一批,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叮——”
“啊啊!”沈时吓得整个人都蹿起来,回头一看,是微波炉热好了。
俞楚柠翻了个白眼:真是帅不过三秒。她打开微波炉,拿出热好的咖喱鸡扒饭,用力闻了一下,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她掰开筷子,埋头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时不时露出门牙,颇像只松鼠。
“咳咳。”沈时浑身不自在,“这故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感觉凶手……不是人。”
俞楚柠笑笑,“谁说凶手一定要是人?”
沈时顿时头皮发麻,呼吸局促,他松了松校服的领口,“什么意思?”
“沈先生,你玩的是变格本呀。”
“我知道。”沈时不明所以,“变格推理即便过程荒诞不经、离奇惊悚,凶手总归是人为……”
“哦,剧本杀的变格跟推理小说的变格不是一个意思。”
“所以,”沈时脸色煞白,“有……那个?”
“对,有鬼。”俞楚柠点头。
沈时转身就走。
“诶!”俞楚柠冲上去,拦住沈时:“你去哪呀?”
“不玩了。”沈时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俞楚柠瞪大眼睛,“你要走了,其他客人也没法玩了。临时换本子也来不及了,我们还要准备道具布置场景……”
“多少钱,我赔偿损失。”
“这不是钱的问题!人家辛苦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来这放松一下,这也太扫兴了!我绝不允许给顾客留下这么不愉快的体验!”俞楚柠昂首挺胸、目光如炬,一双手死死把住茶水间的门。
——这就是钱的问题!
顾客体验固然重要,但俞楚柠已经认定沈时是个穷人,肯定赔偿不起。一人100块,7个人就是700块,这钱回头都得从她工资里扣,这样的话,她今后每周三连打折的咖喱鸡扒饭都吃不上了,想到这她不禁悲从中来,眼角通红。
沈时一见这小姑娘都快哭了,真没想到她的职业精神如此崇高,一时间竟然有些欣赏。
道德和恐惧的天秤微妙的持平,沈时一时间犹豫了。
俞楚柠意识到什么,她凑过去,试探地问道:“沈先生,你该不会……怕鬼吧?”
“我?怕鬼?”沈时虚张声势,“我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啊!我明白了!”俞楚柠恍然大悟,“你是怕鬼的无神论者!”
“简直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俞楚柠举起右手,“你是无神论者。”俞楚柠又举起左手:“你怕鬼。”
“啪。”俞楚柠双手合十:“这冲突么?这不冲突。”
“……”沈时无言以对。
俞楚柠强忍住笑:“沈先生,不用怕。只要认真推理,找出凶手,我保证鬼绝不会来找你。”
“……”沈时在挣扎。
“相信我!我从不骗人!”俞楚柠睁眼说瞎话。
“你发誓,以你的人格发誓!”沈时上次跟人签下3亿的对赌协议时都没这么紧张。
俞楚柠赶忙端起饭盒扒了几口饭,鼓着嘴吧口齿不清地举起四根手指:“我发四……以我的人格发四……绝不骗人!”
“给我。”沈时拿过剧本,走出房间。
俞楚柠笑眯眯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10块提成,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