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行人赶到机场,值机后在餐店吃了午饭,然后在登机口附近等候。

俞楚辞为了照顾沈时,后半夜基本没合眼,精神原本就有些萎靡,吃完午饭后更是饭晕,他双手抱着背包,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这时,Lisa凑了过来,“楚辞!你黑眼圈好重啊,昨晚没睡好吗?”

“是啊。”俞楚辞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这不明摆着嘛。

“为什么啊?呀!难道是沈时?”Lisa先是一脸震惊,但这震惊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情难自禁的兴奋:“你俩该不会真的……”

“Lisa!”俞楚辞欲哭无泪,“我向你保证,昨夜无事发生。”至少Lisa脑子里的画面没有发生。

“人家担心你嘛,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Lisa煞有介事地凑过来,“我跟你讲喔,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可会隐藏了!我跟沈时认识好多年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原来他喜欢男人!”

俞楚辞实在没力气再跟Lisa掰扯这个话题,他借口上厕所逃离,辗转去了附近的自动按摩椅休息区,在一张按摩椅上坐下。

刚坐下两分钟,按摩椅就发出警报。

俞楚辞有点尴尬,刚要起身,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把他按回座位。沈时拿出手机给他的座椅扫码,“时间还够,按个摩。”

沈时说着在俞楚辞身旁坐下,也扫了码。

“谢谢沈总。”俞楚辞恭敬不如从命。

沈时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背后的按摩椅已经鼓动起来,不一会,他才回答:“是我该谢谢你。”

“啊?”俞楚辞一下没反应过来。

“昨晚的事。”

“哦哦……不客气。”俞楚辞很意外,他本以为像沈时这么死要面子的人,就算还记得半夜的事,也一定会假装无事发生,或者要求他保密。可这次,沈时竟然这么坦诚。

俞楚辞忽然有些不适应,并伴随一种不秒的预感,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俞楚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沈时的下文。

椅背下的按摩仪器持续滚动,作用在俞楚辞的肌肉上,他身体的疲劳得到消散,沉沉的困意又一点点袭来。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沈时漫不经心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

“新剧本杀创作顺利么?

“还行。”

“俞叔近来身体如何。”

“挺好的。”

“我好像喜欢你妹妹。”

“哦……”俞楚辞一怔,猛地睁开双眼,“你说什么!”

沈时仰靠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声音平静,“你听见了。”

“你是说……”俞楚辞难以置信地重复,“你喜欢我妹妹——俞楚柠?!”

沈时睁开双眼,看向他:“是。”

“老板对员工的那种喜欢?”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沈总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时目光灼灼地看着俞楚辞,重复一遍:“我喜欢俞楚柠。”

“不可以!”俞楚辞几乎从按摩椅上跳了起来。

一时间,四周的乘客纷纷看过来,俞楚辞十分窘迫,赶忙又坐下。

“为什么不可以?”沈时淡淡的口吻,颇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沈、沈沈总……”俞楚辞情绪过于激动,讲话都结巴了,“我妹她……有男朋友了啊!她跟周远在一起了你是知道的!”

“那你——”沈时别有用心地断句,“妹妹,喜欢周远么?”

“喜欢啊!当然喜欢!”俞楚辞不假思索,“不喜欢为什么要在一起?”

沈时侧身凑近,“喜欢周远什么?”

俞楚辞愣住一小会儿,然后开始细数,“周远……长得帅,性格好,优秀又有能力,而且他跟我妹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

“我问的不是这些。”沈时的眼神咄咄逼人,“你妹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俞楚辞忽然有些烦躁,也顾不上态度:“那你又知道?你不是不婚主义者吗?怎么还化身情感大师……”

“那是以前。”沈时再次打断,毫不退让,“现在我喜欢上了一人,所以我懂了什么叫喜欢。”

俞楚辞哑然。

“俞楚辞,有句话你肯定听过: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沈时看着俞楚辞的眼睛,“如果你妹妹真喜欢周远,她不会去权衡、犹豫、比较,甚至几次征询他人的意见再做决断。真正喜欢一个人,心里会有一个很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就是他。”

俞楚辞低下头,他心中没有那个声音……

“可是……”俞楚辞不愿承认,还在挣扎,“我妹妹……跟周远在一起很开心。”

“好朋友在一起也很开心。”沈时目光流转,“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只有开心,还有心动,你妹妹有么?”

俞楚辞的心狠狠一紧,再说不出话。

是啊,她看过那么多小说,写过那么多故事,她当然知道什么叫“心动”。仔细回想跟周远在一起的种种,这种“心动”的确不曾降临过,更多的是安心跟开心,可这样的开心,跟周远做朋友的时候就拥有不是么?

刹那间,他动摇了。

野猪事件后,俞楚柠一直因为欺骗周远而感到愧疚和苦恼,对于当初自己一时冲动答应周远的表白感到悔恨。可为什么会是悔恨?为什么他没有勇气向他坦白?或许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够爱?

周远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很合适的恋人,可他并不是俞楚柠生命中那个“非他不可”的存在。

“楚辞。”沈时语气恳切而温柔,“我希望你妹妹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不对!你根本不懂!”俞楚辞“刷”的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走了。

俞楚辞很气。他气沈时,这个自以为是的人忽然搞这么一出,把他原本就混乱的生活扰得更乱了。但他更气自己,因为沈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反驳。

不过俞楚辞的冲走,却另有原因。在跟沈时争执的过程中,他心跳莫名加速,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变身提前到来。

俞楚辞没有选择厕所,那人流量太大。他往更远处跑,直奔一间方形休息舱,他飞快地扫码付费,关上舱门。

沈时看着俞楚辞冲走,看着他进了休息舱,却没有追上去,他以为俞楚辞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十五分钟后,飞机即将起飞,登机口开始排队。俞楚辞还没回来,Lisa和周远都在打电话,但俞楚辞没接。

沈时让大家先上飞机,他独自前往休息舱。犹豫了一会,他敲门道:“俞楚辞,要登机了。”

没有回应。

“俞楚辞,你在吗?”沈时问。

沈时手机响起,是俞楚辞发来的微信。

【俞楚辞:沈总,我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

沈时微微一惊,立刻反应过来:俞楚辞要“变身”了?!

仔细回想,上次在动物园的树林中,俞楚柠变成俞楚辞似乎也并非出于她的主观意愿,所以她才会慌张地躲到小树林避人耳目,在昏迷中被动完成变身,再结合签售会那次俞楚辞的忽然离开,基本证实了沈时的猜测。

沈时确定,此时休息舱里的人已经变成俞楚柠,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回复。

【沈时:好,那我们先走。】

沈时刚要离开,俞楚辞的微信又发过来。

【俞楚辞:刚才沈总说的那些话,我会当做没发生过。】

沈时盯着这句话,眼神一凛,继续打字回复。

【沈时: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俞楚辞:我妹妹不会喜欢你,对不起。】

沈时有些生气,他懒得打字,直接对着休息舱的门喊:“俞楚辞,你用不着帮你妹妹做决定,回去告诉俞楚柠,她要拒绝我,亲口跟我说。”

休息舱中没有声响,微信也不再回复。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沈时转身离去。

昏暗的休息舱内,早已没有俞楚辞,只有还穿着俞楚辞衣服的俞楚柠,她蜷缩在单人床铺上,手里攥着手机,脸埋在双腿上,小声地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应该是一次愉快的出差,最后却变成这样!孤身一人被困在机场的休息舱,用手机拒绝老板的表白,还差一点暴露。

明明已经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甚至是卑微,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想做一个普通的人,怎么就那么难啊?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俞楚柠真的好想冲出休息舱,对沈时大喊:“我就是俞楚柠!俞楚辞就是我!你满意了么!现在你还喜欢我吗?还能说出什么“非我不可”的屁话么!”

当然,她没疯,所以她没有那样做。

十分钟后,航班起飞。

俞楚柠换好女性衣物,重新整理情绪。这时,有人敲门,俞楚柠顿时警惕起来,没有出声。

“是我。”门外传来让人安心的声音。

俞楚柠松了口气,立马开门,一见到柳如玫,俞楚柠原本已经止住的委屈又涌上来,她鼻子一酸,上前抱住柳如玫,把头埋在她怀里。

柳如玫轻抚着俞楚柠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晚上8点,柳如玫和俞楚柠登上飞往星城的飞机,俞楚柠也将这几天的事跟柳如玫倾诉了一番,关于周远、Lisa、沈时,能说的她全说了。

俞楚柠还有些生气,她将纸杯里的橙汁一饮而尽,表情夸张道:“柳姐你说那个沈总是不是神经病啊,我差点没给他吓死!都怪他我哥才会提前下线,休息舱好贵,现在还要补一张机票,都是钱啊!我快烦死了!”

“不用心疼钱,我帮你公费报销。”柳如玫说。

“真的吗!”俞楚柠两眼放光,感觉又了活过来。

“当然。”柳如玫意味深长地看了俞楚柠一眼,“不过你也挺奇怪。”

“我奇怪?”

“是啊,”柳如玫有点好笑,“沈时跟你表白,至于把你吓成那样么?难不成他比**的野猪还可怕?”

“可怕多了!”俞楚柠心有余悸,直摇头,“我情愿被三头野猪追也不想要他喜欢我。”

“你就那么讨厌沈时?”柳如玫不解。

“倒也……没有,”俞楚柠并不讨厌沈时,而且如果去掉甲方爸爸的头衔,去掉他身上的种种光环,沈时也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其实他人挺好,可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俞楚柠唉声叹气,试着去形容,“这就好比吃街边麻辣烫的时候忽然给你端上来一盘顶级和牛,外加黑松露太奇怪了。”

“是有点奇怪。”柳如玫似笑非笑,眼神玩味,“可难道和牛黑松露不好吃么?”

“好吃啊。”

“这不就得了。”

“不对不对不对……哎呀!”俞楚柠急了,双手交叉放到胸前,“柳姐你懂我的意思!我跟沈时那是绝不可能!我跟他画风都不一样!我光是想一想我都要疯了!”

“好吧。”柳如玫话锋一变,“那还是先来聊聊你的现男友周远。”

一听到周远的名字,俞楚柠立马消沉了。

柳如玫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俞楚柠的手背上,“小柠,还记得你跟周远在一起之前你特意来问我的意见么?”

俞楚柠点头:“你当时没给意见。”

“是。”柳如玫实话实话,“那是因为我从你的态度中感觉不到你对周远的爱意。”

俞楚柠抿着嘴,不说话。

“其实,我觉得沈时那番话不无道理。”柳如玫笑了笑,“真喜欢一个人,根本就不会犹豫。”

“不对啊!”俞楚柠有点不服气,“柳姐你对何总不也是按兵不动么?”

“我那叫沉得住气。”柳如玫自信地笑笑,“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我不会为前者纠结。”

俞楚柠似懂非懂。

“俞楚柠,你得认真问一问自己,你对周远的感觉究竟是不是爱。还是说,你只是迫切想要当回正常人,迫切想要用恋爱证明什么,而周远恰好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所以你答应了他。”

“如果是这样。”柳如玫微微叹气,“这对周远不公平。”

俞楚柠怔住,她想到周远阳光的笑容,想到这几天他因为自己的“忽冷忽热”而郁郁寡欢,尽管心疼,可俞楚柠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向他坦白,而是为自己答应他而感到懊悔。

为什么是这样?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俞楚柠的脑子乱得像是猫玩过的毛线团,她自暴自弃地想:归根结底,问题根源还是出在这场怪病上。

飞机迎来震颤并缓缓下降,空乘机务人员的温馨提示响起。在轻微的失重感中,俞楚柠看向舷窗外,脚下的黑色大地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逐渐明亮,交织成一片美轮美奂的光网。

星城到了。

俞楚柠忽然下定了决心,她回过头,“柳姐,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