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时第一次来俞楚柠家中，他略微拘谨地坐在客厅的硬沙发上。屋子是老式公寓楼，二室一厅的小居室，家具陈旧，墙壁泛黄，但四下都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传出阵阵饭菜香，还有老俞和俞楚柠的说笑声。
毫无防备，沈时想起儿时跟爷爷一起在大院宿舍度过的暑假，那些久远到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夏日记忆：冰棍、漫画、西瓜、四驱车、爷爷的蒲扇、白色蚊帐、夜晚的星空……
“开饭喽！”老俞端着菜碗走出厨房，俞楚柠也抱着碗筷跟出来。
沈时收回思绪，赶忙起身帮忙盛饭。
三人围着一桌子菜坐好，俞楚柠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沈时，“那个我哥被柳姐叫出去喝酒了，今晚就我们三。”
“好。”沈时暗自松了口气。
俞楚柠也暗自松了口气，一开始，她邀请沈时来家里吃饭，纯粹是客套。沈时也确实推辞了。但好巧不巧，沈时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一阵极富韵味且清脆的“咕噜”声从沈时的腹中传出。
尴尬之余，俞楚柠只好硬着头皮再次邀请，“要不，还是吃点吧……”
“行。”沈时跟着俞楚柠上楼，上楼的过程中，沈时一直在思考——尴尬这种事到底有没有尽头。
“来，试试我做的啤酒鸭。”老俞给沈时夹了一块鸭肉。
“爸，开车不能喝酒！”俞楚柠说。
“就这点酒精，真是小题大做。”老俞嫌弃地看了一眼女儿。
“没事，我叫代驾。”沈时咬了一口，一抬头，发现父女俩都睁大眼睛看着他，那翘首以待的样子，应该是在等评价，他忙说：“好吃。”
“嘿嘿，我手艺还行吧。”老俞很是得意。
“切，我们沈总为了控制身材每天晚上只吃笋。”俞楚柠咬着筷子，“吃笋的人偶尔吃肉，就是开荤，开荤能不好吃？要我说，你今天的啤酒鸭也就常规发挥，还是有不少提升空间的。”
“夸一下你爹会死吗？！”老俞用筷子敲女儿的碗，佯装生气，“不爱吃别吃！”
“我这不是怕你骄傲嘛！”俞楚柠认怂，赶紧扒饭。
“嘿，爸就骄傲怎么了！”老俞笑着，给女儿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沈时看着父女俩边吃饭边拌嘴，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幕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跟父母的饭桌上，他心里暖融融的，但同时，又空落落的。
这顿晚饭，因着气氛好，沈时难得吃了不少，还添了碗。说起来他并没有很饿，他就是有点舍不得放下碗筷，舍不得从这份温馨中抽离。
饭后，俞楚柠带沈时去了阳台，两人坐在小马扎上一边赏月一边消食。
老俞端着切好的咸蛋黄月饼跟酸梅汁过来，拉上阳台门时他还不忘给女儿抛了一个媚眼，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沈时有注意到，阳台上摆满葱葱郁郁的盆栽，盆栽里种的都是蔬菜：小葱、韭菜、生菜、小番茄、辣椒应有尽有。
“这是小葱，一周可以让我吃两次葱花炒蛋。”俞楚柠很自豪的，一个一个盆栽挨个介绍，像是介绍自己的宠物：“这个韭菜可鸡贼了，稍不注意就长老了，所以我爸每天都要过来看看，没事就噶一茬。”
“这个小番茄是我种的，架子是我爸搭的，你看它们长得多好，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俞楚柠凑近一看，面露欣喜，“哇！这个红透了，可以吃了！”
俞楚柠拿起剪刀，剪下一颗小番茄，打开一旁的水龙头冲洗了一下，递给沈时：“给。”
“我不饿。”沈时说。
“那留着，回家路上吃。”
“好。”沈时接过，忍不住笑了。
两人赏着月色，不一会，沈时问俞楚柠：“两室一厅，你们三人住不会挤吗？”
俞楚柠一愣，赶忙打了个哈哈，“没事，客厅的沙发是折叠床，我哥晚上睡沙发。”
“俞楚柠。”沈时认真地看向她，“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沈时早注意到了，老俞开水果店，俞楚辞跟俞楚柠的工作收入也都不低，今后只会更高。按理说，换套三室一厅的电梯房不难，可他们却还住在这种老单位楼，应该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俞楚柠为难，一时间脑子转得比眼睛快，肯定不能说日子拮据是为了攒天价手术费，于是只好把之前骗周远的那套说辞稍作改良，再加利用，“明年我爸这边的债务就还清了，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没什么不方便，谢了啊。”
“那就好。”沈时也不再多问。
10点左右，沈时告辞，俞楚柠送沈时下楼，两人刚出小区门口，迎面就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柠！”是周远，他正提着礼盒，朝俞楚柠招手。
“周远？”俞楚柠笑着上前，“你怎么来了？”
“今天中秋，给你和叔叔送点月饼，本来还想来蹭个晚饭，没想到加班到现在。”周远看向俞楚柠身旁的沈时，“这位是？”
“哦，我介绍下。这位是沈总，时遇创投的CEO，投众神馆的就是他。这位是周远，我发小，室内设计师，众神馆分店的设计方案都是他在做。”
沈时快速打量眼前的人，比自己年轻，为人阳光爽朗不急不躁，跟他的脸一样，柔和清爽，笑容温和有自信。
微妙的两秒沉默。
周远率先伸出手，半开玩笑道：“你好，沈总。我就说怎么第一眼就觉得贵气，原来是我金主的金主。”
“私下都是朋友，叫沈时就行。”沈时伸出手。
两人握住，又是微妙的沉默。
沈时松开手，看向俞楚柠：“今晚谢谢款待，就送到这。”
“好，那拜拜。”俞楚柠说着想起什么，“啊对了，小番茄。”
“带着。”沈时手中多出一枚红色的小番茄，笑了笑，“路上吃。”
周远微微皱眉，这个沈总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沈时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取车。上车前，他忍不住转身眺望，只见昏黄的夜色下，俞楚柠跟周远正有说有笑地往家走。
“周远。”沈时轻声重复，微微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