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哥哥俞楚辞“上线”。
下午两点,俞楚辞戴着口罩鸭舌帽,赶往南门口。柳如玫、陈橘、小欣、雅小蓝、陆飞都在,大家坐在一家甜品店内,隔着玻璃窗朝俞楚辞招手。
俞楚辞进店,在柳如玫身旁坐下,跟大家一一打招呼。
“俞老师好!”头号粉丝陆飞声音老大,生怕店里其他客人听不见。
“你好你好。”俞楚辞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沿。
“俞老师,楚柠还好吗?”小欣直到现在说话时还是不敢看俞楚辞的眼睛,一看他就脸红。
“还好。”俞楚辞说。
“那就好。”小欣点点头,还是有些担忧,“她心理素质真好啊,换我看到网上那些言论,早崩溃了。”
“你傻呀,这种事开心还来不及!”雅小蓝咬着饮料吸管,“现在这种娱乐至死的时代,有人骂说明红呀,没人讨论才是真可悲,比方说我们这种小透明……”
今天在群里收到柳如玫的外勤通知时,雅小蓝还一脸的不乐意,但在名单里看到俞楚辞的名字,她转念便笑了。出门前,她特意把头发拉直,然后从衣柜里挑了一条刚买的纯白露肩短裙,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并没有哪里比俞楚柠差。
雅小蓝往俞楚辞身边挪了挪,说话的语气像是含了一口蜜,“楚辞老师,介不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呀?”
“你说。”俞楚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店里有同事说你……是同志,我不信,是假的吧?”
俞楚辞内心翻白眼:不就是你在瞎传吗?!
“假的。”
“我就说嘛!”雅小蓝趁热打铁,“那楚辞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行了。”柳如玫看不下去了,这个雅小蓝,心眼比藕眼多,“讲正事。”
“OK!老板娘尽管吩咐,我们一定使命必达!”雅小蓝见好就收,赶紧摆出一副积极工作的模样。
柳如玫放下手中的咖啡,“万花筒这家店想转手,我想接,但不想全盘接。他们老板认识我,我不方便出面,你们五个就当是普通客人,去他们店玩两场,帮我摸下底,经营管理、服务理念、员工能力等,尽可能全面点。”
柳如玫说完,特意朝俞楚辞看了看。俞楚辞心领神会,知道这次“摸底”自己的使命所在。
万花筒这家剧本杀店,做得比众神馆要早,起初人气口碑都是不错的,但近一年来,因为管理不得当,人气严重下滑,本地排名已经掉出前十。
陈橘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柳如玫朝陈橘交代一句:“听到没有,分店店长!”
陈橘吓一跳,她放下手机,“不是吧,老板我哪得罪你了,你要把这家破店交给我?!”
“哈哈哈,橘姐你要被老板流放了!”陆飞笑着贫嘴。
“众神馆一开始也是家破店,你不也做起来了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全新的分店,让你盘活这家老店不应该更简单吗?”
陈橘耸耸肩,“先看看还有没有救吧。”
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万花筒店,如今万花筒人气低迷,都不需要提前预约。这家店地段挺好,室内装潢充满科技感和未来感,融入赛博朋克和蒸汽朋克的元素,前台负责接待的服务人员也颇为热情。
五个人一口气玩了两个本,下午玩推理本,然后在店内吃晚饭,晚上换了一个DM,又玩了一个恐怖本。
深夜10点,五人离店,跟柳如玫在一家烧烤店碰头,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个个狼吞虎咽。
柳如玫拍拍手,“好了,别光顾着吃,都谈谈想法。”
“我先来!”陆飞咬着羊肉串,“他们店的晚饭太难吃了!”
“没错!”雅小蓝翻着白眼,“我们本来打算点外卖,他们店长非要推销自家的晚餐,结果端上来的东西又贵又难吃,超级坑!”
“是的。”俞楚辞点头,“我明白他们想创收的心情,但剧本杀店还要经营餐饮有点本末倒置。”
“有钱请厨子,不如请两个强点的DM。”陈橘喝着可乐,“下午那场的DM还稍微好点,至少说话不结巴,最后复盘时也能捋顺逻辑。但他对本子理解不深,缺乏控场经验,也不会提炼故事亮点、制造悬念。感觉像在走流程,干燥得很。”
陆飞嘴里的羊肉串忽然不香了,“怎么感觉在说我,膝盖好痛。”
“算你有自知之明。”陈橘不留情面,她又喝下一大口可乐,痛苦地回忆第二场,“晚上那场简直是灾难,一个恐怖本,DM不扮鬼吓人就算了,连氛围营造都不懂,时不时在那看手机,玩家要他干吗,找个定时闹钟都比他强。”
“还有么?”柳如玫静静听着。
俞楚辞补充:“灯光、道具的布置也很不走心,容易出戏。如果第一次玩的是这种剧本杀,我应该不会再想玩第二次。”
“砍掉餐饮服务,DM要进行系统培训,道具重做。”柳如玫淡淡总结道,“好,大家辛苦了,明天调休半天。”
大家吃完夜宵便愉快地散伙,柳如玫没开车,她家跟俞楚辞一个方向,两人一起去打车,经过酒吧街时,柳如玫忽然站住,几秒后她回头,流光溢彩的的霓虹照映在她光洁的脸上,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迷了航。
“喝一杯?”
俞楚辞有些为难,“我就算了吧。”话刚出口,俞楚辞心下一怔,在扮演俞楚辞的日子里,她像是真的成为了俞楚辞,她忽然有一些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把真正的自己给丢了。
“你是不是觉得酒吧吵闹嘈杂、物欲横流、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柳如玫笑笑,似乎一早就料到,“你可是作家,不能对事物抱有刻板印象。”
俞楚辞无言以对。
“走,喝一杯。”柳如玫又朝他招手,“就当陪我吧,你在旁边,我还能清静点。”
俞楚辞笑着点头,“行,今晚就让我做柳姐的护花使者。”
柳如玫挽着俞楚辞步入酒吧,接过酒侍给的金色半脸面罩,戴上坐在靠角落的吧台。
柳如玫挥手,调酒师心领神会,送上两杯特调tomorrow,冰蓝色的**在柳如玫的指尖摇晃,像火焰。
酒吧吵闹,舞池灯光绚丽、光怪陆离,不时传来无忧又肆意的尖叫,奇妙的是,两人聊天却并未受到打扰,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全感。
柳如玫饮一小口,手机响起,她大方地接过,没聊几句便挂了。
“谁呀?”
“何遇,问我在干吗?”柳如玫莞尔一笑,“我让他自己听。”
“何总是不是在追你?”俞楚辞的八卦之魂被瞬间点燃,他想起自己未磕完的cp。
“是的吧。”柳如玫一脸的没所谓。
“那……柳姐你喜欢他吗?”
“那得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啊?”俞楚辞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似懂非懂。
柳如玫笑,“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我才会开始考虑自己喜不喜欢他。”
俞楚辞震惊,“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柳如玫轻轻转动手中的玻璃杯,她的唇映在半透明的杯沿,影影绰绰摄人心魄,“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心动标准,有些人看脸,有些人看钱,有些人看情商,我就看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道理我懂,”俞楚辞真心求教:“可喜欢是一种本能啊,不是理智可以决定的吧?”
“你还是没懂,这就是我的本能。就像有些人看到会修电灯泡的男人觉得很性感,有些人看到智商很高的男人会心动。我只有遇到真正喜欢我的男人,体内的第一个开关才会打开,然后,才有可能打开第二个开关。”
“厉害!”俞楚辞眼睛雪亮,真是活到老学到老,“那这样岂不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永远不会遇到渣男!”
“理论上是的,”柳如玫自嘲地摆摆手,“不过更大的概率是会单一辈子。”
“不成功便成仁!”俞楚辞举起酒杯,要跟柳如玫干杯。
柳如玫迟疑着,并未举起酒杯,片刻沉默之后,俞楚辞小心地问:“柳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柳如玫微微一怔,“很明显么?”
“亿点点。”俞楚辞用手指比划着,“要不你跟我说说,我嘴巴很紧的,而且我的命都在你手里呀,你有什么好怕的!”
柳如玫看向俞楚辞一本正经的帅脸,觉得割裂又好笑。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打杯沿,“也没什么,今天上午接到我大伯的电话,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他说,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两个月前查出肝癌晚期,怕是撑不了多久,想让我回去看他最后一眼。”
俞楚辞想了想,问,“那你怎么想的。”
“说实话,没感觉。”柳如玫微微耸了下肩,“倒也没有巴不得他快点死,但也不觉得难过。就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俞楚辞脱口而出。
柳如玫笑着点头,“一直以为我是16岁那年跟过去的人生彻底斩断,但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是在接到大伯那通电话后,才真正跟过去斩断。今晚找你喝酒,不是难过,是高兴。现在能跟你坦**分享这件事,我更高兴。”
俞楚辞真心为柳姐开心,但开心之余,胸中却涌起一阵酸楚。她想到自己,她跟父亲卖掉老家房子,改了名,躲来星城。四年半了,她不得不跟过去的自己斩断,开始离奇的看不到尽头的新生活。她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水中央,回不到原岸,也去不了彼岸。
“恭喜你。”俞楚辞再次敬酒。他还是坚信,不管怎样,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才会有好事发生
“谢谢。”柳如玫举杯,一饮而尽。
这时,两个年轻男人在俞楚辞身旁的吧台坐下,他们打扮浮夸、酒气冲天,两人讲话声音不小,吸引了俞楚辞的注意。
染着黄发的男人说:“喂!看到没,那个妞又来了!”
“看见了,今天她好像没带朋友,一个人。”另一个纹花臂的男人说。
“她喝了不少吧,有机会!”
“还是个白富美,开跑车呢,不知道是爹有钱还是干爹有钱。”
“管她呢,今晚就把她拿下!”
“好啊,各凭本事!”
两人开怀大笑,喝完杯中剩下的酒,又朝着舞池方向走去。舞池中的人正随着音乐尽情律动,黄发男和花臂男扭动着向舞池中的女孩靠近。
女孩穿短上衣高腰短裙,蜂腰长腿,头顶束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发丝凌乱,她的手高高扬起,随鼓点尽情地摇曳着,她闭上眼睛舞得自在尽兴。
很快,两个男人前后夹击,把女孩围了起来。二人一点点靠近,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已经不安分地从背后一点点虚绕在女孩的腰上。
俞楚辞“蹭”一下,从吧台椅上站起……这个女孩,不是Lisa吗!
柳如玫侧目,“怎么?”
“那个女生……”俞楚辞犹豫了一下,“是我朋友。”
之前两个男人的谈话柳如玫也听到了,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去吧,给你朋友提个醒。”
“那柳姐你……”
“我差不多了,喝完这杯就走。”柳如玫挥手,“快去。”
“行!”俞楚辞戴好面罩,滑进舞池。
俞楚辞不会跳舞,摆动起来僵硬又滑稽,让柳如玫想起老家生产队的鸭子,还是顺拐的那种。
柳如玫摇头不忍再看,低头饮酒。
俞楚辞的鸭子舞步在舞池里倒是引起一番小小的轰动,他身旁的男男女女们,都下意识看过来,大家挤眉弄眼地互戳着打量,此人肢体虽极不协调,像只误入天鹅池的水鸭子,但此人颀长高挑,身姿俊朗,虽戴着面罩,但眉眼深邃,轮廓宛如刀刻。
如此矛盾的合体,仿佛有种奇特的魅力,让四下的女人中毒一般,看了又看。
他一边摇晃,一边挤开Lisa身后的黄发男人,向Lisa靠近。
Lisa常年泡吧,早已身经百战、万毒不侵,别看她跳舞时肆意烂漫、闭着眼毫无防备,但实际上,那两人将将靠近时,她便勾起了唇角。
Lisa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是因为这二人还没做得太过火,二是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正想好好戏耍一下他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着急,想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倒是俞楚辞的忽然闯入,打破她原本的计划。她掀开眼皮,缓缓侧过身体,打量这个即便戴着面罩,也依然难掩帅气的奇怪男人,男人的眉目如画,眼神却出奇清澈,像溪边饮水的小象。只是他跳舞的动作实在难看僵硬,每一处力都用在了刀柄上,勉强称得上笨拙可爱。
觊觎自己的男人Lisa见得多了,他们的眼神不是盯着自己的脸,就是胸、臀、腿,要么这几处轮番上阵。可眼前的男人不一样,他几乎不看自己,而是盯梢一样,全程盯着另外两个男人。Lisa陡然反应过来:这人是黑骑士,来“解救”自己的!
黄发男和花臂男不傻,很快察觉到俞楚辞的“敌意”。这时,黄发男的肩跟俞楚辞的肩撞了一下,黄发男借机发作,他用力推了一把俞楚辞:“你会不会跳啊!不会跳走开点!”
花臂男也加入战局,他一脸不好惹的样子,“你丫懂不懂先来后到?地方这么大,你老贴着我俩干吗?”言下之意,Lisa是他们先盯上的猎物,他最好知难而退。
俞楚辞倒不怕这两人,但他嘴笨,尤其跟人吵架的时候。他搜肠刮肚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你们可以贴别人,我为什么不可以贴你们?”俞楚辞说着,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迎上前,试图用身高气势来给对方以压制。
“你什么意思?”
“贴什么贴啊,你有病吧!”两个男人火了,眼看就要动手。
Lisa忽然上前,挽住俞楚辞的胳膊,“好啦,宝宝,我不生气了,就别在这耍性子了。”
两个男人有点吃惊,黄毛男心有不甘,“美女,你男朋友?”
“我老公。”Lisa咧嘴,甜甜一笑,“两位帅哥,他就是个憨憨,不会跳舞还非要陪我来酒吧,不好意思啊,你们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带他走。”
Lisa抓着俞楚辞大步迈出酒吧,确定两人没追出来,Lisa立刻松开俞楚辞,变脸一样,双目圆瞪,“你谁啊?叫什么名字?”
“我……俞楚辞。”
——俞楚辞?这名字有点耳熟。
Lisa一时想不起来,她继续凶道,“你刚什么意思,干嘛坏我好事!”
“好事?”俞楚辞疑惑,“那两个人……对你不怀好意!”
“我会不知道?”Lisa白眼一翻,得意地抄起双手,“我还准备好好耍那两个白痴呢!结果被你……”
俞楚辞一惊,搞半天那两人才是“猎物”,这个Lisa果然不简单,是自己太天真。
“你刚坏了我好事,这事怎么算?”Lisa盯着俞楚辞瞧。
“我……”俞楚辞无语至极,“切勿多管闲事”六个大字,必须将其刻烟入肺,他苦笑着,“要不,我再进去陪你跳会?”
“噗。”Lisa觉得这个人有那么点意思,她忍不住想笑,但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不好,酒劲上来了,她捂着嘴,跑到垃圾桶旁吐起来。
俞楚辞不放心,下意识跟在身后。
Lisa吐完,俞楚辞掏纸巾递给她。
Lisa接过擦了擦嘴,终于缓了口气,她在俞楚辞的搀扶下直起身,然后盯着俞楚辞的眼睛,明晃晃地瞧,“这样吧,让我看下你的真面目,这事就算完了。”
不等俞楚辞反应过来,Lisa一伸手就扒下俞楚辞的面罩。
这一下,Lisa整个呆住。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迷离,风起云涌电光火石,眼前这张脸,干净好看得有点儿不真实。
Lisa飘忽地伸出手,身为资深颜控的她,想要摸摸这张脸。
“没事我走了。”俞楚辞后退一步,并警惕地戴上口罩……后悔,此刻的俞楚辞,内心万般后悔!他早该知道Lisa不是一般人,她是沈时口中以“疯”字著称的第一人。
“喂!站住!”她追上去,“小帅哥,留个微信呗,改天一起喝酒……”
“不用。”俞楚辞拔腿,几乎是落荒而逃。
Lisa耸肩,她咬着牙,眼波流转,手指朝着前方模糊的身影打圈,唇齿间不停厮磨着“俞楚辞”三个字。
忽然,她脑海中飞闪过一个人——沈时的冒牌女友俞楚柠!
Lisa拿出手机输入“俞楚辞”,点进他的主页跟关联资讯,光影不断在她脸上流转,她的眼睛锁定在了一张照片上,脸上的笑像朵盛放的花,愈渐兴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