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国际会展中心的侧门外是一条老街,狭窄的柏油路,矗立着八十年代的老建筑,沿街茂盛的梧桐树,光影斑驳,微风拂面,像老照片的悠然滤镜。正因此,这条街也备受咖啡店的青睐。

其中一家咖啡馆,用雅致的白色小篱笆围出一个前院,院内的咖啡桌旁坐着两个女人,正在树荫下喝茶闲聊。

其中一位是柳如玫,另一位是咖啡店的老板娘。柳如玫工作之余,抽空见了位老朋友。

咖啡店老板娘一袭水绿缎面真丝旗袍,耳尖云白珍珠点缀,优雅又清新,老板娘保养有道,精气神也好,除了眼角的细纹,看不大出真实的年龄。

“兰姐,我们认识有十五年了吧?”柳如玫说。

“可不,十五年啊,一晃就过去了。”叫兰姐的女人感慨道,“我怎么感觉你跟二十岁那会没区别啊?也就是身上穿戴的这些,从地摊货成了奢侈品。”

柳如玫今天图方便,穿了一身咖色挂脖丝麻长裙,烫得鼓鼓的羊毛卷,衬得脸越发精致小巧,唇色是奶茶棕,低调又魅惑,手腕上拧着的名牌手袋,比巴掌还小,脚上蹬着一双同色系系带凉鞋,刚好露出脚踝处的纹身——水墨色的柳枝。

“兰姐还说我,你不也没怎么变,身材还是那么好。”柳如玫说着,低头抿了口咖啡。

兰姐佯装叹气,“老了,哪能跟你们小年轻比,倒是你,现在恭维起人来真是眼都不眨一下了,也难怪,你早不是我的柳妹了,我该叫你柳总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当初要没有兰姐你那2万块,哪有现在的我。”

“怎么次次提这事,那人情你早还了。”兰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头还是高兴,“还是你自己厉害,你看这些年,从最早的摆地摊、格子铺、服装店、奶茶店、再到酒吧,又到现在的剧本杀,你总能做成……”

“都是运气好。”柳如玫自谦道,“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十八岁之前过得太惨,轮也该轮到我了。”

兰姐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有些语重心长,“不过柳妹啊,你岁数也不小了,真打算单一辈子啊?”

“也不是,主要是遇不上。”

“这爱情啊,不能守株待兔!你得勇敢出击!你得拿出你创业那股劲!”兰姐一说这个就来劲了,“你别说,我这啊就有个不错的小伙子,是我表姐的侄子的同学,听说是剑桥博士,上个月才回国……”

“停!”柳如玫避之不及,“兰姐你要唠这个那我可走了啊。”

“行行行,不管你!好心当驴肝肺!”兰姐气冲冲地翻了个白眼,这时两个贵妇打扮的熟客进店了,她赶忙起身:“我去招呼一下,你自便。”

“你先忙。”柳如玫吹着风,悠闲地喝着咖啡。她看一眼手表,时间尚早,还可以再摸一会鱼。

就俞楚辞那人气那阵仗,内场怎么也得忙到天黑。柳如玫当年签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捡了宝,是块不可多得,亟待能工巧匠雕琢的璞玉。

一个人影忽然倒在篱笆外的路边。

柳如玫先是惊了一下,她起身一看,脸都白了,躺地上的人不正是自己的璞玉……不,俞楚辞么!

俞楚辞绝不能让沈时发现自己的秘密,否则全完了!他感激沈时的解围,但还是用“喝水”支开他,拿起背包从他眼皮底下跑了。

俞楚辞第一次来星城会展中心,人潮汹涌,展位混乱,他一时间找不到厕所。时间不等人,他当机立断冲出离自己最近的展会侧门,决定上街随便找个咖啡店或者网吧,然后钻进厕所。

她心跳加速,视线模糊,意识渐渐漂浮。他看准一家咖啡馆,明明只要再走几十步就可以躲过一劫,可刚走到门外,他就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俞楚辞!俞楚辞你没事吧……”

有人轻拍自己的脸,即将坠入黑暗的意识再次被拉回来。

俞楚辞睁开眼,是柳如玫。

俞楚辞咬着牙,努力站起来。

柳如玫吃力地扶起他:“要不你还是先趟着,我叫救护车……”

“不行,不能……在这……”俞楚辞随时会晕过去,“柳姐……帮我……藏……”

柳如玫微微一怔,电石火花间,她凭直觉意会了俞楚辞的意思,她迅速回过神,赶紧扶着俞楚辞往前走,“撑住!我车就在前面……”

再次昏迷前的十秒,俞楚辞只觉得晃晃悠悠,仿佛在秋千上,他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自己的双腿上,确保身体还能惯性地往前走。

很快,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在柳如玫的帮助下,他微微弯腰,钻进某个地方,然后迎面倒下。

……

三分钟后,俞楚柠睁开双眼。

记忆衔接上后,她“啊”地一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穿着俞楚辞的衣服,坐在一辆汽车后座上。

驾驶位上的柳如玫,哆哆嗦嗦地拿出包里的女士香烟,打火机连着刮了三次才把烟点燃,她猛吸一口,苍白的脸才渐渐有了血色。

俞楚柠闭上双眼,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柳如玫一言不发地抽完一根烟,她单手揉着太阳穴,下定决心似的用力一拨长发,转身看向俞楚柠,声音发颤:“告诉我,我没有在做梦。”

俞楚柠低头沉默。

“你究竟是什么?”

——鬼?怪物?外星人?

俞楚柠张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先流出来。此刻她应该惊恐、害怕、窘迫、羞耻,甚至是愤怒,可她只有无尽的委屈。

俞楚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

短短十几分钟,俞楚柠(俞楚辞)的手机已经被打爆,面对无数未接来电、短信和微信,她心乱如麻,干脆关机做起了缩头乌龟,接着她从包里拿出“妹妹”的衣服,在车里换上。

柳如玫基本冷静下来,她开着车,前方路段正在施工建地铁站,路况拥堵。柳如玫却并不为此焦虑,她正努力消化着眼前的怪事。

“等于说,你维持这样的双重身份已经四年半了。”

俞楚柠点点头,眼眶还是湿的。

柳如玫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女孩,“行了,别哭了,天塌不下来。”

“如果你要把我送警察局的话,我想先跟我爸打个电话……”

柳如玫觉得好笑,“俞楚柠,在你眼中柳姐我就是这种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俞楚柠问得小心翼翼,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落入敌营的探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好在对方是柳姐,她赌柳姐的枪里没有子弹。

“不怎么办,送你回家。”堵塞的交通总算流动起来,柳如玫慢慢踩下油门,“你要信得过我,就什么也别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来众神馆上班,当然如果你要请假也可以,工资照扣,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外星人就给你优待。”

“万恶的资本家!”俞楚柠让柳如玫逗笑了,也贫起了嘴。

“其实啊,”柳如玫微微眯眼,“我早觉得不对劲了。你在我这工作两年,你们兄妹从没一起出现过。而且你在我这当DM,业绩那么好,可你就是一个月只上两周班,死活不肯全职。”

俞楚柠点点头,“只有你不嫌我麻烦。”

“一开始我也挺嫌弃的,谁让你带本专业呢,扮鬼吓人更是绝活。”

俞楚柠被夸得不好意思,“还好吧。”

“不过今后你可真得小心点。上次你跟沈时在仓库被小欣发现那事,我事后专门看过监控。当时我就纳闷,找半天也没找到俞楚辞进店的记录,也没有你离店的记录,我还当自己看眼花了。剧本杀里脑洞大的多得去了,可放现实中,我是真没敢往这方面想。”

“谢谢柳姐,我会小心的,本来俞楚辞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公开。”俞楚柠叹了口气,“可我需要钱做手术,我爸上次住院后,我不想看他再那么辛苦了。”

“好孩子。”柳如玫语气温柔,过了好一会,她又说,“吃了不少苦吧。”

俞楚柠怔了怔,除老俞外,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见到真实的她之后,还依旧关心善待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