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所信非人

次日阳光很好,趁着这么好的太阳,阿连赶紧将他家殿下的衣服拿出来晒晒。

他是随着许故深从淮照国来的,从小就陪在许故深身边,是最了解许故深的人。

边晒他边想,自家殿下真是个性子古怪的人,不像冯襄小侯爷一样,喜欢前呼后拥,身前身后全是人。自家殿下生性喜静,不仅将盛燕王赐的太监婢女推了大半,此次南巡还只带了他一个人,导致他每天辛辛苦苦,有干不完的活。

正想着,身后竹屋里突然传来一阵重物坠地声,阿连一愣,意识到里头还睡着个人,赶紧跑进里头,就见冯卿安正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站起身。他有些慌,赶紧过去搀扶着冯卿安重新坐回**:“公主您就别逞强了,这几日您就好好休息吧,我家殿下自然会照顾……”

“他人在哪里?”冯卿安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眸却清亮如昔。

阿连支吾了一下,不敢和她对视:“我家公子他……他……”

冯卿安笑了笑,在阿连的搀扶下重新坐在床沿,淡淡道:“他可是去寻我了?”

这话说得奇怪,阿连却听明白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满,自家殿下昨天辛辛苦苦陪了冯襄小侯爷一整天,晚上刚刚赶到晚宴便得知公主失踪的消息,好不容易回来,还顾不上休息,又忙着照顾公主,为她配好药材煎好药,等她服下才睡下。结果天还没亮,他又被精力充沛的冯襄小侯爷拉走,一同去寻公主的下落。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谁率先找出了公主,定会受到盛燕王的大肆封赏。

阿连偷偷望了冯卿安一眼,他们所寻之人,此时正好端端地待在这里。

殿下明知如此,却没有透露给盛燕王,真是奇怪。

阿连点点头,应道:“现在正在风头上,公主您最好还是别在这个时候离开,免得被人看到。就算您不愿待这里,想走,也请过几日再……我是说,公主现在的身体状况只适合静养,还是好好休息吧。”

“你是担心我拖累你家殿下吧?”冯卿安似笑非笑。

阿连干咳一声,抓了抓后脑勺,尴尬得没有说话。

“你倒是护主心切,只是我并不是想离开,而是有些渴了。”冯卿安笑笑,指了指早已空****没有一滴水的水壶,“你可愿意帮我去倒杯水来?”

阿连看一眼冯卿安泛白的嘴唇,这才恍然大悟,拿起水壶就往外走:“公主您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我就在外头。您既然到了这里,便是殿下的客人,阿连自然会替殿下好好照顾您的。”

见他走远,冯卿安笑容渐渐消散。

她叹口气,重新又躺了下来。她的确是想走,不想欠许故深这份人情,可是却有心无力,此时的她全身乏力,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别提离开了。

这一整日的药都是阿连端来的,并不见许故深身影。

夜晚就寝前,她状似并不经意地向阿连问起许故深,这才得知他还未回来。

阿连还告诉她,冯执涯下令封锁了整个别苑,不论身份地位,不许任何人进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连从盛燕国各地会集于此的世族名士也不得离开。许故深所住的这间竹屋外头也添了不少重兵把守着,她想走更加困难了。

深夜,冯卿安又毒发了。她头痛欲裂,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想唤阿连过来,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床角。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来,推门之人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才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将她轻柔地揽住。那人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随后感觉那人将一颗什么东西塞入了自己口中。

那东西很快在她嘴里融化,入喉的清凉之感很是熟悉,她体内的焦灼疼痛慢慢缓解下来。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对那人很是放心,再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问起阿连,他却说他昨晚并未进来,也并不知晓她毒发。还说许故深也并未回来,因为他房间里并未有睡过的痕迹。

冯卿安愣了愣,也不知昨晚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她的一场梦。如若是许故深,那他怎么可能深夜回来一趟,只是为了看她一眼呢?

冯卿安摇头苦笑,或许只是她痛到极致的一场梦罢了。

直至午时,许故深才回来,他人还未进屋,阿连便耳聪目明,听到了外头的声音,他兴奋地将熬好的药递给冯卿安,便毛毛躁躁跑出去迎接。

冯卿安无奈笑笑,一口饮尽了这苦涩的药。她不由得开始想念还陵,他做事向来细心,知她心意。也不知现如今,他和念卿阁的诸位有没有受到牵连。

正想着,门口传来动静。

许故深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从冯襄那儿风尘仆仆回来,见到房内的冯卿安安然无恙,他才放松下来。他倚在门上,一双漆黑的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冯卿安:“昨日一日不见,公主可曾想我?”

冯卿安远远看着他,看出他的疲惫,诚恳点头:“想啊。”

许故深眉梢一挑,面上带了些笑意:“哦?”

“想你是不是被哥哥抓到窝藏我的证据了,又或者主动向哥哥举报了我,这才迟迟不归。”冯卿安说。

“不归?”许故深一怔,笑意加深,“看来公主果真很想念我。”

不归?这真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字眼。

她并非许故深亲近之人,也并没有将这里当成她与他的家,这个词实在用得不太妥当。

冯卿安显然也意识到了,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只希望世子为了自身安危着想,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许故深弯唇:“公主真是说笑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朝门外扫了一眼,冷冷道:“有人来了。”

冯卿安微讶,不由得也开始慌张。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那声音渐渐朝这个方向而来。

冯卿安心里咯噔一下,与脸色凝重的许故深面面相觑。

是冯执涯的人寻到了他这里。

下一瞬,许故深毫不犹豫地走过来,当着冯卿安的面脱去外衫,径直上了床。他冷静地一把扯下悬挂在床头的帷幔,再扯下冯卿安头上束发的珠钗,让其一头如瀑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再将头埋在她脖颈处,与她耳鬓厮磨。

冯卿安张了张口,正打算推开他之际,许故深却率先开了口。他平静地低笑道:“是王上派人来寻你,照例巡查所有地方,连冯襄那里也翻了个底朝天。公主若不想被抓回去,便忍一忍。”

“故深冒犯了。”他的气息浅浅地喷洒在她耳畔,微痒。

冯卿安一僵,有些无所适从。但她很快明白了许故深的意图,配合地不再推开他,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体温因为他的靠近而急速上升。

想必,他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个消息,才急急赶回来。

毕竟,她如果被发现,他也会被连累。

只会是这个理由。

很快,门被人粗鲁地推开。

许故深眉头一蹙,双目半眯凉凉朝门口方向扫去,但下一瞬他神情一敛,嗓音慵懒道:“是什么人敢打搅本世子的好兴致?”

门外传来阿连气急败坏的声音:“殿下!他们非要闯进来,说是奉盛燕王的命令搜查……”他话语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盯着床的方向。

看清**的场景,破门而入的年轻将军耳垂一下子通红,他呵退了身后正打算进来的侍卫们,朝许故深行礼道:“抱歉世子!末将不知您正在……咳咳,末将奉王上之命前来搜查,还望世子体谅。”

他在弦京便听过许故深的名头,他和冯襄等人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行事风流**,夜不归宿也是常事。只是没想到,许故深居然胆大至此,将陌生女人带来了别苑,金屋藏娇。

想到这里,年轻将军嫌恶地皱了皱眉。

许故深一挥手,不以为然道:“让他们去搜吧。”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还请将军莫要告知王上。”说这句话时,他微微支撑着身子,彻底挡住了外头人的视线。他目光流连在冯卿安脸上,满眼掩饰不住的调笑。

被压在身下的冯卿安紧张得动也不敢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外头人身上,注意到许故深的眼神,她一恼,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记。

许故深未料到她的动作,闷哼一声。

这声音落入外头几人耳中,阿连脸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那年轻将军颇有些无奈,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世子真是……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他眼不见为净,一拱手,“那末将便先退下了。”

“去忙吧。”

那年轻将军正打算出去,却眼风一扫,注意到了搁置在床边的空碗,与此同时,他也闻到了空气中尚未消散的药味。

他脚步一停。

他打量着整个竹屋,不紧不慢再度开口:“末将冒昧打扰,敢问世子,这个女人是何人?姓甚名谁?”

阿连赶紧插话:“是奕州本地人,我家殿下他火气旺……嗯,差我去寻来的女人,家底清清白白的。”

这句“火气旺”让帷幔里的气氛更加古怪,许故深眉头一蹙,颇有些无奈。冯卿安却好笑地弯了弯唇,眼神里明明白白显示着:你也有今天。

见她如此,许故深不由得眼神一软,也勾了勾嘴角。

“这个清清白白的女人看样子身体不太好?”年轻将军怀疑道。

“呵,”许故深低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末将不敢。”年轻将军不卑不亢道。

见那将军仍有些犹疑,许故深动作轻佻地颔首轻轻吻了吻冯卿安的额头。他的唇很凉,而她额头微烫,相触的那一刹,两人都颤了颤。

“来,卿卿,跟将军打个招呼。”许故深望着她缓缓道。

冯卿安会意,手臂揽上许故深的脖颈,借力探出半张脸,压着嗓音道:“将军好,卿卿见过将军。”

“将军看卿卿与我,可般配?”许故深笑道。

隔着层层帷幔,外头那将军并不能看清她究竟是何模样,冯卿安却透过隐隐约约的装束和五官认出了,这人正是南巡时接她出思卿殿,被还陵斥责的那位年轻将军。

他见过她。

冯卿安心一紧,再度将头缩了回来,轻轻凝眉朝许故深摇了摇头。

许故深也眉头一皱。

那将军上前一步,试图看清她:“她……”

“放肆!”许故深厉声呵斥,他斜了那年轻将军一眼,“本世子的女人,也是你能细看的?”

许故深说话历来温温和和的,不与任何人交恶,此番突如其来的发怒让那年轻将军愣了一愣,他没料到这位世子这般喜怒无常。

继而想到许故深在盛燕国微妙的身份,他忍了忍,垂手后退一步,一拱手道:“世子恕罪,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许故深细细嚼了嚼这四个字,他轻轻笑了笑,这声笑让那年轻将军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说话间,许故深抬手抚过冯卿安的眉眼。他手指抚过的地方带起轻微的刺痛感,他无声地朝冯卿安吐出几个字。

冯卿安心领神会,她迟疑了一瞬有些犹豫。

许故深定定地看着她,见她明显有些紧张,他轻轻地勾了勾嘴角,再度亲昵地俯下身,毫不顾忌那逐渐靠近的年轻将军,径直低声道:“别怕。”

冯卿安一颤,稍稍避开了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此时,除了相信他,别无他法。

见许故深迟迟不肯让那女子露出真容,年轻将军越发怀疑,他一步步靠近床边:“还请世子体谅,王上也是关心公主安危。这几日正是公主最为脆弱之时,王上他……”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许故深掀开帷幔,下了床。帷幔掀开的那一刹,恰好露出里头那女子模模糊糊的半张脸。只一眼,那年轻将军便看清了,那女子粗眉黄脸,并非冯卿安。

许故深淡笑,语气却冷得厉害:“既然如此,将军就好好看看,只是,卿卿姑娘我宠爱得紧,若是你吓着了她,莫要怪我不顾情面。”

年轻将军踌躇了一下,干咳一声,后退几步,面上却并未有多少歉疚:“既然如此,末将就不打扰了。”

许故深低头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衣襟:“好一句不打扰,将军此番闹出这么大动静,扫了我的兴致,该如何算?”不知想到什么,他忽而含笑抬眼,嗓音温和道,“对了,听闻将军即将迎娶的夫人是淮照人,不知将军是否需要故深做些什么,让将军得以顺利迎娶新人?虽然我早早来到盛燕国,可到底是淮照人,在淮照国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年轻将军瞬间冷汗涔涔,生怕许故深对今日之事心怀怨懑,从中作梗,赶紧道:“多谢世子关心,这等小事万不敢麻烦世子。”

屋内安静了很久,见他越来越紧张,许故深微微一笑:“开玩笑罢了,将军不必往心里去。”

他轻飘飘扫一眼帷幔里头的冯卿安,再度重复道:“还请将军莫要告知王上,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不要给王上徒添没必要的烦恼了。”

“是。”年轻将军暗自松口气,赶忙肃声应道。

见那将军领着手下离开,阿连长长舒出了一口气,看样子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紧张。他偷偷瞄一眼**沉默不语的冯卿安,这才望向许故深:“殿下?”

许故深也似笑非笑看一眼冯卿安的方向。

“去给公主打盆水来。”

“是。”

许故深在门口顿了片刻,轻轻呢喃出两个字,他笑容加深,随即头也不回地踏步而出。

冯卿安对着镜子将许故深抹在她脸上的东西一一洗去,原本清澈的水立刻变得混浊起来。

好在时机掐得正好,因为只要那年轻将军稍稍多看一眼,又或者坚持要掀开帷幔仔细瞧,定能看出她脸上的破绽来。

怔怔望着恢复白净的脸,冯卿安有些恍神,也不知许故深身上怎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换作寻常人,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定会露出马脚来。

她不由得想起狩猎赛那日的情形,许故深究竟是如何从多人的围攻中脱身的呢?还有他为何笃定那人的尸体不会被冯执涯的人发现?

之前事态危急,没那么多时间细想,现在仔细思考起来,处处疑点重重。

他的身上,委实藏了太多太多秘密。

又过了一日,冯卿安终于从毒发中逐渐缓了过来,身体恢复了不少。

因着昨日搜查的缘故,今日这里倒是安静了不少。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日里的燥热消散,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连瞅一眼冯卿安,再瞅一眼,还是忍不住劝道:“外头风大,公主要不还是进去吧?”

冯卿安今天一整日都待在院子里,白日里温度适宜倒还好,现下气温有些低,阿连担心她可能会着凉。她若是出现什么差池,自己肯定会被殿下责骂。

一想到自家殿下悉心照料她,亲自为她煎药的样子,阿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冯卿安合着眼摇头:“不了。”

虽然此时此刻依然身处别苑之中,随时可能被冯执涯的人找到,但她还是想要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阿连你先进去吧。”是许故深的声音,“我会在这里。”

阿连不情不愿应了一声,离开了。

冯卿安掀开眼帘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许故深是何时回来的,她看着他慢慢走近,兀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将一壶酒放置于桌上。竹林里光影斑驳,落在他精致的眉眼里,越发凸显得他洒脱随意得紧。

随着酒盖被掀开,那酒香丝丝缕缕蹿入冯卿安鼻子里,冯卿安眉头蹙了蹙,被勾起了一点兴致。她轻哼一声,心头暗恼许故深的不识趣,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手执酒盅的许故深顿了顿,他扫一眼冯卿安,笑道:“公主可要喝一杯?”

竹林特有的竹香伴随着酒香,说不出的好闻。周遭偶尔有一两声鸟鸣,说不出的好听。

冯卿安捧着酒盅置于鼻下深深地闻了闻,眉头却忍不住皱了皱。

许故深望着她微微一笑:“公主会饮酒?”

冯卿安摇头:“不会,我从未喝过酒,因为哥哥不允许。”

许故深笑容淡了淡,他伸手试图夺下冯卿安手中的酒,声音里带了些懊恼:“是故深忘了,公主还须喝药,切不可饮酒。”

冯卿安避了避,垂下眼睫望着手中的酒,问他:“酒好喝吗?”

许故深的手在空中滞了滞,慢慢放下后,才定定瞧着她,答:“千般人喝千般种滋味。”

“所以?”

“又苦又涩。”

“那为何世人还爱喝酒?”冯卿安继续问。

“为解千般愁矣。”许故深继续答。

冯卿安将酒盅递到嘴边,她自嘲般笑了笑,唇边溢出两个梨窝来,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她抬眼望着许故深,轻声道:“我生来便居于深宫,从未骑过马,从未独自外出过,从未结识过朋友,我剧毒缠身,常年卧病在床,身旁之人羡我者多,恨我妒我者亦多……你说,我需不需要喝一杯酒,解一解愁?”

许故深没说话。

冯卿安嗤笑一声,径直仰头喝下这酒。

一整杯烈酒下肚,冯卿安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要流出来。许故深叹息一声,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帮她捋顺气息。

好不容易气息缓了下来,冯卿安抬眸望着许故深,长舒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你说得对,我想逃。”

她想逃,她就是该死的懦弱胆小,冯执涯一步步将她逼到绝路,她毫无反击的能力,她受够了命运被人捏在手心里把玩。她想逃,逃离盛燕王宫,逃离奕州别苑,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没有冯执涯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敞开心扉,只是,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这样做。

她从未相信过任何人,虽然许故深是淮照国派来的质子,需要依附哥哥才能在盛燕国占据一席之地,而且他心思深沉,绝非表露出来的那样。但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帮过自己。

只有他。

他是她能否逃离的最后希望。

不敢说完全信任他,但经过他这几日的照顾,和他并未向冯执涯透露自己的行踪,她忍不住,想要相信他一回,相信他会继续帮助自己。

许故深一默。他何尝看不出冯卿安的心思,他并未立即回复什么,而是给自己倒上酒,这才意味深长道:“后天,王上便打算启程回弦京了。”

冯卿安心头一震,意识到如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这便是最后的希望。

许故深思忖道:“那日你失踪后,王上查出来是马车有问题,且顺藤摸瓜找到了你曾换乘的那辆马车。只可惜,马车的主人遥州柳公子当夜也失踪了。他房间里只留下一封信,让王上交付赎金,付赎金之日恰好就是明日午时。经过调查,这柳公子是个冒牌货,真正的柳公子此番并未来奕州。王上认定绑架你的人依旧在别苑之中,所以一直在反复搜查。目前,王上并不知晓你是有意出逃。”

冯卿安默默听着,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层层布置一定都是叶眠做的,他果真做好了万全打算,根本没打算救她出去。他为了不引火上身,伪造出所谓的柳公子,还将责任尽数推到了所谓的柳公子身上。即便她被抓回去,为了不暴露她的心思,也定不会攀咬出他来,好计谋好打算。

如此,也算是给她留了情面,给她的“失踪”找了一个借口了。

许故深不急不缓地执起酒盅,问她:“如果此番你真能离开,你打算去哪里?”

冯卿安愣了愣,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要想顺利逃出去太难了,难到她不敢去设想。

她摇头,低喃道:“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只要,能离开。”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离开,便再也不是盛燕国的公主,再也无法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如此,你也想走?再则,你一旦离开,便要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捕,可能穷其一生都无法过安定的日子。”

冯卿安静了静,轻笑摇头,眼底一派平静:“公主如何?普通人又如何?倘若真能做一个无忧无虑无病无痛的普通人,不比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要好上许多吗?天地辽阔,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许故深一抿唇,垂眸掩住眼底情绪:“是吗?”

他一抬腕,将杯中酒饮尽。

冯卿安不再看他,试图再度给自己倒酒,却因为酒劲上头,她脸泛起红晕,手指也有些轻微的发抖。

“卿卿。”他忽而喊她的名字。

冯卿安一愣,没料到许故深会突然唤这个名字,她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手指一颤,险些将手中酒壶打翻。

“什么?”她勉强笑了笑。

许故深搁下手中酒盅,停了停,眼眸深深望着她问:“你想不想,随我去淮照国?”

你想不想,随我去淮照国?

话音一落,冯卿安再也控制不住力道,手中酒壶摔在了地上,清洌的酒溅到两人的衣角上,浓烈的酒香顺着微凉的清风蔓延开。

问这句话时,许故深并没笑,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对面人身上,冯卿安从未见过他如此正经的模样。

冯卿安僵了僵,脸色微变,慌乱地移开视线。

淮照国,那是真正属于他许故深的地方,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到那里。但目前他自身都难保,又谈何带上自己一起回去呢……他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即回复这句问话,又或者说,是不敢想不敢回答。可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情绪升起,似喜似悲,她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她定了定神,无奈地笑了笑:“啊,不小心将你的酒洒了,日后……日后我赔你一壶。”

“不用了。”许故深笑了笑,并未在意。

他望了望天色,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似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他起身悠悠道:“夜里凉,公主还是进去歇息吧。”

搀扶着冯卿安进了房间,许故深不再停留,转身而出。在他即将踏出房门之际,冯卿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扯了扯嘴角,缓缓启唇,语焉不详地低声自语了一句:“有何不可?”

随你去淮照国,有何不可?

许故深脚步停了一瞬,也不知是否听清了这几个字,很快推门径直而出。

长夜漫漫,不知是谁,长长叹息一声,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便临近叶眠信件中交付赎金的时辰了。

冯卿安目光自面前热气腾腾的药碗上移开,飞快地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心下越发不安且雀跃。她不知道冯执涯如果没有按信件中所说的见到自己,会如何?

不论如何,她都已经无暇顾及,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冯执涯定然不会知晓自己藏身于这里,只要不出意外,等冯执涯离开后,她很快就能顺利出逃。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这是她离自由最近的一次,近到几乎触手可及。

“公主今日看起来倒是比前两日好多了。”许故深自竹林深处小道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冯卿安举目望去,恰好见到几片竹叶打着旋儿悠悠落至他的玄色衣袍和腰间佩剑上。他眉眼深邃,倘若忽视他唇边那散漫的笑容,气质出尘的他恍如谪仙。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将马交给阿连后,行至冯卿安跟前。

冯卿安望着他走近,问道:“世子今日怎么回这么早?”

许故深轻轻弯了弯嘴角,抬眼看着她道:“明日便要启程回弦京,总得花些时间收拾收拾行李。”

冯卿安轻轻颔首,她摩挲着手中药碗的纹路,老半天才喃喃道:“也不知我离开后……哥哥会如何处置还陵他们……”

许故深眸色微暗,敛住笑,微一抬眉:“公主打算如何离开?”

冯卿安兀自笑了笑,过了半晌她才笃定地扬唇望着许故深道:“世子可愿借我一匹马、一点碎银子,以及三日的干粮和几件旧衣裳?如若有机会……卿安定亲自到淮照国偿还给世子。”

她的眼眸清亮,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喜悦。

许故深极轻地一蹙眉,似不忍看她这眼神,静了一瞬,他方才淡淡道:“公主放心,故深自有安排。”

许故深不再说话,自顾自坐在一旁,取出腰间长剑慢悠悠擦拭起来,他时不时凝神瞥一眼竹林的方向,好似在等待些什么。

冯卿安也不再说话,吹了吹手中凉得差不多的药,一点点滑入喉中。或许是心绪使然,这药竟没有往日那般苦涩了。

直到冯卿安慢慢将碗中的药饮尽,许故深这才垂下眼睫,一边拭着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叮嘱道:“以后,公主还是不要再喝流火了。”

冯卿安一愣,有些心不在焉:“再喝什么?流火?”

许故深轻轻笑了笑,搁下剑,自贴身携带的一个小瓶子里摸出一粒黄色的药丸来。他当着冯卿安的面将药丸丢入盛着清水的碗中,那药丸遇热水则化,很快化为一碗黄色的药水。

冯卿安一震,倏地抬眸看着他。

却见面前的他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地吐出几个字:“这便是流火。”

那药散发着某种奇异的花香,与这四年间冯执涯月月给她喝的“药”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异便是眼前这碗流火要比她以前喝的药颜色要深几分。

冯卿安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艰难地开口:“这是……”

“没错。”许故深坦**地承认,他眸色很深,情绪半点不露,“公主所中之毒便是流火。”

早期冯卿安身上所中之毒是淮照国特有的植物流火花提炼而成的慢性毒药,不足以致命,却能使人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衰败,脚步虚浮全身无力而容颜不改。这毒每逢月底便会发作。而后来她喝的流火并非致命毒药,所以并无彻底解除毒性的解药。

冯执涯为了将她桎梏在自己身边,急不可耐地将淮照国进贡的流火花之毒用在了尚且年幼无知的冯卿安身上。之后他又担心这药过于狠辣,便在召集名医的同时隐晦地搜集替换流火花的毒。他一方面无法放弃禁锢冯卿安,一方面又不忍她疼痛难忍。

许故深嘴角自嘲地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温和口中的话语却残忍无比:“流火相较于流火花之毒,毒性不改,疼痛感却削减不少。正是四年前入宫的那个晚上,我亲自献给盛燕王的。”

他每说一个字,冯卿安望向他的目光就冷上一分,直至他说完,眼里更是半分温度也没有了。

在这刹那,她对他的所有感激消失殆尽。

四年前,她懵懂无知,吃过喝过无数冯执涯送到她宫里的东西,早已记不清是何时服下了流火花之毒。

四年后,她虽警惕了不少,却依旧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上之毒是有人刻意为之,并未提防入口之物。她怎么也没料到她以为的治疗药物居然会是致使她中毒的毒药。

而许故深,凭借着敬献桎梏自己的毒药,得以接近冯襄一行人,逐渐取得冯执涯的信赖。

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笑话。

冯卿安倏地站起身,不愿再继续与他交谈。她边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往房里走,边平静道:“世子事务繁忙,恐怕无暇替卿安准备那些烦琐的东西,不过也无妨,卿安身体不便,明日估计无法起身恭送世子,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公主。”身后的许故深喊住她。

冯卿安停下脚步。

“不论如何……”他顿住了话头,眉眼变凉,兀自勾了勾唇角,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

“故深只求公主日后身体安康,万事无忧。”他低声说。

冯卿安一默,觉得他这句话真真可笑。她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身体安康?好一句身体安康,我……”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许故深却已经站起身,躬身朝着某个方向行礼。

“王上。”他拔高声音平静地唤道。

冯卿安背脊一凉,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无尽的愤怒霎时间转化为恐惧。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密密匝匝的寒意瞬间遍及全身,她呼吸一乱,只觉心如死灰。

紧接着,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

“卿安。”

永黎十三年,秋。

长达三个多月的南巡落入尾声。

在此次南巡的过程中,盛燕王冯执涯体察民情,清查贪官污吏获得了百姓们的广泛赞誉。同时,他大肆招揽人才,培植了新的世族势力,率领着包括奕州叶氏名门之后叶眠、昌州苏氏名门之后苏怀玉在内的多位盛燕国名士一同启程返回了王都弦京。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卿安公主在重兵把守的奕州别苑之内遭遇袭击,失踪多日。幸而最终被淮照国世子许故深找到,将其成功从绑匪手中营救而出,有惊无险。

绑匪畏罪自杀,而冯执涯经过层层的调查取证,从获知的线索中推测出,策划绑架冯卿安,利用冯卿安威胁他之人隐隐与淮照国四殿下有关。

消息传到淮照国,遭到了四殿下的驳斥,称其为无稽之谈。

但不可否认的是,经此事件后,盛燕国与淮照国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