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视频会议,林语乔并没有带耳机,开得是外放。

显然,她没有把沈立安当外人。

客厅里的沈立安双腿交叠,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听着旁边餐厅传出的会议内容。

“享见的C轮融资额度基本定在一个亿,新一轮融资后的投后估值会近百亿,”享见项目的投前及投后管理一直是周银在主责,对项目的细节及进展最为清楚,“开始我们觉得这个融资及市值有一定水分。后来,我们小组调研发现,其实是云名之前对享见的市场估值判断偏保守了……目前,已经有四家大机构深入对接了享见团队,从他们内部得到的消息,有两家享见那边已经基本敲定了。”

“云名的预估偏保守是个好事情,”林语乔点了点头,眉尖舒展,“激进乐观反而容易出大风险,这个月,一直追着云名,想让我们出售项目前期股权的天蓝投资就是这两家之一吧。”

“是的,按照天蓝投资给的最新价格,云名的回报率大概在三到四倍。”

对方给到的这个价格,虽然比市场预期相差太多,但已经完全达到云名内部的退出标准。

林语乔若有所思,开口问道:“周经理,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有什么想法?”

视频安静一瞬,周银显然有些犹豫,“自从艾瑞事件暴雷,其实很多资方和项目都把云名资本自动归为高风险机构。前段时间,享见项目的对接人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表示,他们希望云名能在此次C轮中出售股权,退出项目。”

“享见的创始人也在半个月前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他们觉得现在云名资本的负面消息太多,云名作为享见的前期资方。在项目后续的融资和上市中,后面机构肯定会把这个纳为潜在重大风险,在一定程度上会压低项目价值。”林语乔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们创始人也表态,如果云名愿意在此轮中退出,他们私下会站在我们这边与天蓝投资谈收购价格。”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不约而同表示,天蓝投资在几轮沟通拉锯下来,给出的价格诚意明显,现阶段,云名退出也算合适。

简短的讨论之后,林语乔总结发言,“按现在的收购价,需要再涨百分之四十,董事会这边才会通过。天蓝那边给的最后回复日期是下周五,周经理,投后那边继续沟通吧。”

这个价格,林语乔之前做过反复测算,因为艾瑞的那笔投资,资金池里的其他项目回报需在四倍以上,才算勉强达到遗嘱标准,只有满足继承要求,她才能继续列席董事会,在云名担任重要合伙人。

会议后面的几个核心部门分别做重点工作汇报。整体的节点成果及风险预警,都还算在计划控制内。

会议的基本内容,沈立安在客厅听得还算清晰,这与他先前了解到的云名资本消息大差不差,他之前担心的一些问题也在今日的会议中得到重点讨论。至于执行策略,在没有得到现实的验证之前,谁都没有资格下定论。

两个小时会议结束,林语乔退出界面,喝下两口温水,又马不停蹄地给徐恩拨去电话。

人力总监徐恩先前在林氏嘉业,超十年资龄,是集团的老人,知道许多高层的背景,更了解总部及分公司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两年前,徐恩刚转到分公司云名资本的时候,林语乔还让她帮忙挖过沈立安,当初,沈立安没有被挖动,但这一次,徐恩拿到了云名管理层在艾瑞芯片项目严重失职的一些证据。

对于空降的林语乔,董事会就对她带着敌意,一直以来,这份偏见根深蒂固。云名管理层的那些老前辈也变成了她的心头病,一些事情她不得不提前戒备预防,所以这近两年,她督促人力行政团队更新迭代云名的内部办公系统,尤其是在涉密沟通及资料保密流程环节……

“徐姐,关于丁然泄露公司商业机密的证据,邝律师那边觉得证据充分吗?”

事关云名管理层,所以此次的内部调查与证据搜集都是紧锣密鼓地秘密进行,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林语乔避免节外生枝,并没有让云名法务部参与,而是找了第三方律所全程承接跟进云名的内部调查与案件起诉事宜。

“邝律师看过我们内部系统调出的电子盘以及其他纸质副本,律所给到的意见是我们的证据没有问题,法院那边应该会采用。”电话那头的徐恩轻吸一口气,继续道:“林总,其实,这次牵扯进来的管理层不止丁然,通过内部系统,我们发现还有两个副总也参与其中,和外部里应外合,他们的聊天信息以及邮箱互传的资料,都可以作为证据。”

“那就以公司的名义,一起起诉,有关流程,你和祁律师再确认一下。”

林语乔并不觉得这是个坏消息,至少这一次揪出来了暗藏的真正蛀虫。

电话结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饭点。

沈立安点的外卖也正好送到。

嗅见饭香,一上午只喝了杯热牛奶的林语乔忍不住吞了吞喉咙。

鸡汤云吞,虾红米肠,豉汁凤爪,咖喱鱼丸,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人还没坐下,她馋得先上手偷吃了个咖喱鱼丸,脸颊饱满的苹果肌情不自禁微微上扬,很明显,开完会的人心情不错,从内到外都明朗灵动起来。

沈立安摇着头递给她筷子,笑着问人:“公司的事情顺利吗?”

“比想象中要顺利,感谢沈大佬推荐的中论律所。”她掰开筷子夹起一个鱼丸,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快尝下,热乎乎的更好吃。”

艾瑞事件发生后,林语乔急需一个有经验的第三方律师事务所介入。为避嫌,她没有采纳云名内部人的推荐,事发紧急,她在这方面又没有资源,一时之间毫无眉目。私下找第三方律所这件事,她没有主动向沈立安提及,但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青咖喱的厚重醇甜滋味弥漫口腔,沈立安不慌不忙地为她种下一颗定心丸,“中论律所擅长处理知识产权、商业经济上的纠纷,他们代理案的胜诉率在同类案件中是最高的。”

“中论的办事效率很高,给了云名很多思路和提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语乔才知道中论律所服务的都是大型企业,诸多代理过的案件都变成了行业经典案例,“这次是邝律师亲自对接我们。”

邝律师是中论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按行业惯例,云名这样的公司,他不必躬亲,派下面团队对接便可。邝律师亲力亲为,想必也是因为沈立安这层关系。

“立安,谢谢你啊。”

“要谢,就拿出点诚意。”沈立安也不推脱,缓缓咽下一口云吞,笑着睇人。

察觉到他逡巡在自己胸口的目光,直白得不带掩饰,林语乔倏地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耳根子又开始发烫,她窘道:“说正经工作……你能不能别老想歪!”

“是么?”他唇角微堆,“那你说说,我想什么了?”

她咬了下筷子,拆穿他一本正经的君子模样,“我懂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就好,”他笑得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你不懂。”

哑谜似的对话,居然牛头马嘴地对上了。

他没有说破,她却默契得心知肚明,还被他套出了话来,林语乔又羞又恼地连着塞了几个云吞到嘴里。

“慢点吃,”沈立安笑着看她,回到刚才岔开的重点上,“邝律师这次愿意亲力亲为,一是因为这次案件确实难度,二是云名的事件在圈子里很有热度,若案件胜诉,中论律所也能在投资圈赚一波免费流量和宣传。”

两个月前,艾瑞项目出现重大问题,连带云名资本也陷入风险,媒体的鼻子总是比狗还灵敏,很快就有行业媒体嗅到风声,网上零星开始有了对艾瑞事件扑朔迷离的报道。起初,林语乔避之不及,毕竟家丑和外忧这些负面消息会对云名资本的声誉带来影响,于是让营销部联系了市场上的公关公司进行删帖删文。

那些报道总是能死灰复燃,林语乔也发现媒体背后似有推波助澜、拉云名资本下水的团队,背后的操纵者不难猜到,是嘉一资本的关芸和林智平母子。

不久,林语乔索性放弃公关,私下放出云名暴雷,艾瑞芯片天窗,嘉一资本重资芯片业,香港绿川进军海外市场一系列真真假假的消息。

“我当时把云名暴雷一系列消息透给几个行业媒体的时候,只是想干脆利用媒介,让那些我们的投后项目知道云名潜在的危机,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会先建立防火墙,把云名这层风险阻隔掉,为了避免影响他们项目的后续融资和估值,他们一定会主动找到云名,回购云名在项目的股权。对方主动,那在回购价格上,云名就相对有谈判溢价权,同时也可能在短期内回笼资金,降低公司整体风险。”

“开始你问我这么做是否可行的时候,我告诉你风险很大,因为媒体舆论太难操控,声誉信誉对一个前期投资公司就是生命,”沈立安回想起上午她开会的内容,微笑着颔首:“现在看来,你当初没有听我的意见是正确的选择。”

林语乔慢慢咽下一口汤,有些怅然,“算是运气好,暂时赌对了吧……享见项目的反应比我期待得更迅速,目前,天蓝资本给出的收购价格还算公允,云名再稍微抬一抬价格,和平退出该项目,问题应该不大。”

“这不是靠运气,你的正确判断是基于对云名和投资项目的了解,是你的实力。”沈立安放下筷子去握她的手,“不过,你运气也的确不差。”

“我也没想到整个事件的后续讨论度那么高,热度会持续这么久,”背后关芸母子的煽风点火,也算歪倒正着,倒帮了她一把,“更没想到邝律师回因热度和流量,亲自接下云名。”

“出乎你意料的事情或许不止这些,”沈立安笑意颇深。

林语乔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