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心切,蒋馨整理了些数据模型的问题,准备拿着问题资料当幌子,光明正大地去见许久未见的Hans先生。
大清早,守株待兔的蒋馨就已经到商学院的教师办公楼,除了保洁阿姨,其他工作人员都没来,楼层空****的,走廊窗户印着光秃秃的错综枝桠。窗外,几只鸟儿在枝头停下来,抖抖羽毛,片刻又振翅飞走。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了,蒋馨有些瞌睡,脑袋如宕机的仪器,她依着走廊白墙,思绪飘飘地神游发呆。
视线透过半开的窗户玻璃,漫无目标地游离,远处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勤奋学生,一路步履匆匆。
她目光追着学生们的步伐慢慢远去,直到那些身影远出视野,她才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近处的风景。
余光边界,银色的雷克萨斯一晃而过。
蒋馨下意识又回瞄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整个人清醒得如同得灌下几杯特浓冰美式。
近处露天车场的那辆雷克萨斯定定锁住蒋馨的眼,她的心突突几下。
这辆车她再熟悉不过,刹那间,脑海浮上一帧帧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曾经的两人在车上翻天覆地,无法无天,要多过分有多过分……
回忆失神片晌,蒋馨才缓缓回过神,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走廊右侧的第三间办公室。
此时此刻,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她白了一秒,明明刚才还是门锁紧闭。
他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可只要到那间办公室,无论走电梯还是楼梯到这层,都会经过她现在所站的拐角位置。
难道就在刚才,近在咫尺的擦肩,她都丝毫未察觉?
那,翟翰经过自己身畔的时候,他认出自己了吗?
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情,但是蒋馨也没法欺骗自己,极大概率,翟翰定是看到她了……但是,他却连招呼都不愿同她打,哪怕这处空旷安静得没有其他人,也选择对她视而不见……
意识到这点,蒋馨瞬间沮丧,仿佛突然被推出暖巢的雏鸟,一颗心毫无安全地快速坠着。
有那么一瞬,她想打退堂鼓,可纠结几秒后,她还是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朝第三间办公室去,脚底似灌满了铅。
青大历史悠久,许多教学办公楼都有近百年楼龄的古董楼,商学院的这幢办公楼结构加固过,但内部构造依旧极大程度地保留着历史的原汁原味,所以整个办公布局上并不像现代写字楼空间那般合理且极致。
第三间办公室,整体空间很大。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对面地摆着两张办公桌,办公椅上没有人。
蒋馨知道,这两个位置是翟翰课题组教研员的办公位,而大空间的最里面,被磨砂厚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区,便是翟翰的办公室。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墙,映出男人挺括的身影。
蒋馨定了定神,鼓起勇气伸手敲门。
“请进!”声音从里面传来。
蒋馨转动门把手,推门而进。
“翟教授好,我是国际金融2021级学生蒋馨。”
并不需要自我介绍的自我介绍,两人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翟翰看清来人,神色未变地松开鼠标,收回手臂,自然而然地半抱在胸前,仿佛见到来人是她,毫无意外。
半晌,坐着的人才缓缓开口,似在回忆,“我认识你……”
他语速极慢,笃定且平静,尾音略长,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击在她心尖。
下一秒,他把桌上的黑色笔记本一合,两人之间的唯一障碍被他清除。
她站着,他坐着,一高一低,气场却恰恰相反。
男人向后微仰,肩背靠在椅背,不动声色地看人,像是在远远观赏一朵蔷薇花,礼貌又疏远。
“找我,请问有什么事?”他的反应如同老师答复其他学生,自然而然。
“找翟教授,是关于我论文中期答辩的事情。”
翟翰极有耐心地听着,一双自带深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蒋馨骤然心虚,不敢直视人,眼睛瞟向窗台的绿萝。
“感谢您给机会,让我中期论文才有二审的成绩。”
一个“您”字,让翟翰温润俊朗的面容不动声色地卡了一下,这种迥异的礼貌尊敬,让人和人之间马上有了难以忽视的疏远感。
翟翰听着别扭,轻抬下巴不露声色地盯着她,目光凌厉,仿佛是锁定猎物的狮子,随时能把猎物吞吃入腹。
缓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你二审提交上来的论文,数据案例充实,达到及格标准,你努力所得,我只是客观评判,不用谢我。”他下颌线依旧绷着,克制着愠气,“还有其他事情么?”
蒋馨被问得怔住,方才他那公事公办的口吻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激得她忘了反应,过了几秒才觉得委屈。
两人那些夜晚的缠绵甜蜜宛如记忆沙滩上的痕迹,被时间的浪潮轻轻一拍,一切都不复存在。
蒋馨眼睛一酸,手里的几页a4纸被她反反复复捏起褶皱。
若此时转身离开,那层窗户纸永远不会被捅破,自此筑成坚不可摧的隔阂城墙,两人的关系永远止步于此。
比起心酸,终究还是舍不得。
蒋馨深吸一口气,攥着纸质资料的指节已泛白。
“这是我针对答辩课题后续的一些疑问和思考,想给你看看。”
这次,她的称谓变了,翟翰眉心稍微舒展,目光被她指尖情不自禁地引导,最后落在她放桌角的一小沓资料上。
“你是……教授的研究生,对于你课题的专业思考,我建议你还是直接找教授比较合适?”
他的回答如浓冬的雪,冰冷苍白地没有半点温度,她宛如置身冰天雪地,嘴唇被冻得没有一丝血色。
什么课题,什么思考,不过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她用来见他罢了。
以前亲密无间的恋人,现在只剩这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切身体会到什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蒋馨委屈得睫毛都在颤栗,魂不守舍地定在办公桌前,垂在两侧的手掌倏地攥紧,似是想握住最后一根希望稻草,“你也是我们学院的教授,就不能向你请教吗?”她眼圈泛红。
“我和丁旭华教授研究的方向不同,”翟翰坦然地摊了摊手,“说实话,对于这方面领域的研究,我涉及不多,所以我建议你直接找自己的导师教授,这样最高效,少走弯路。”
这是翟翰实事求是的客观的建议,到了蒋馨耳朵已经变了味,又涩又苦,她只有一个感受,就是他在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外面区域的教研员老师陆续到工位。
老楼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脚步声伴着椅子拉动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蒋馨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还未等她发出声音,外面窃窃的聊天声直接穿过磨砂玻璃墙,低低透了过来。
“梁老师,你收到下学期的排课邮件没?”
“收到了,我下学期两个校区的课都凑到一块儿了,一天两地跑……”梁老师摇头抱怨。
“我的也是,课程时间太赶了,真怕来不及……”说话的人顿了一下,继续时,音色透着些许豁然开朗,“回头我们找翟教授沟通下,看能不能帮忙给教务处反应下,调整调整。”
“上学期也是这样,还好后面翟教授帮忙协**务处排课,那些需要两头跑的课程,他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教授平易近人,总是为我们教职工考虑很多。”低缓的声音隐着敬佩。
一个大办公区切分成冰火两重天,外区的沟通讨论和煦又热烈,里区沉静如深海,冰冷幽静。
毋庸置疑,翟翰是同事朋友们赞不绝口的翩翩君子,唯独,他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内心的感受渐次叠加,蒋馨仿佛被人蓦然提拎起来又一个松手,重重摔下,一颗心无声无息地碎得四分五裂。
是不死心地委屈质问眼前人,然后流着泪挽留?还是如悍妇一样撕下脸,酣畅淋漓地哭闹一场?
所有想表达的都被蒋馨咽回肚子,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成年人没有肆意放纵的资本,做事不能不计后果,何况古董楼的隔音效果太差,此时此刻她的言行都会被旁人窥见。
蒋馨在大学校园这么多年,深刻明白声誉于一个学者教授而言,就同学术论文,科研成果一样重要。
或许,她现在只要吐出一句话,就可以亲手把温文儒雅的翟教授推下神坛,推进舆论和八卦的漩涡,即使那句话不足以表达她内心不甘与怨怼的千分之一。
蒋馨再启唇时,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您说得对,不过我论文二审通过,还是要谢谢您,就不打扰了。”
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永远不会被捅破,那些恍如昨日的情投意合,缠绵悱恻终究被无声埋葬,被彻底遗忘。
好聚好散,不过如此。
见人快步退到门口。旋转,开门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让翟翰顿生躁郁,瞥见桌角的一沓资料,他马上开口,“你的资料……”
办公室的门“咔嚓”一声合上,不轻不重,却正好把他的声音沉闷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