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光点了点头,尔后,突然叹了一口气。
“老林过世后,几个子女把林氏嘉业搞得乌烟瘴气,他大儿子现在执掌下面的嘉一资本,”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直摇头,“这个林智平不讲情义,毫无契约精神,知道我们启动芬兰公司的收购,就狮子大开口!其实在一年以前,老林就想把芬兰公司套现,那时我们合光刚好在扩张,也有手机芯片方面的小需求,就顺水推舟接个盘,现在芬兰公司反水,也正好,我们合光根本不亏。”
沈立安笑了笑,“的确,芬兰公司不是不可替代,他们的技术壁垒不高,竞争力也不强,而且现在市场上手机芯片相对饱和,市场增长的空间也不大,我们也建议放弃这个项目,对方违约在先,法务完全可以启动索赔。”
余庆光颔首表示完全赞同,“之前收购芬兰公司是鉴于对方公司架构简单,价格也合理,也可以正好帮老朋友一个忙,但一年时间过去,合光对手机芯片的需求量环比下降两成,现在收购芬兰公司对合光发展毫无意义,合光不是摇钱树,况且,现在嘉一资本的新掌门人出尔反尔,林智平心思根本不在公司业务发展上,天天盼着多拿老林遗产,年纪轻轻就机关算尽!”他摇着头,连连叹气,“两倍收购价!代价太大,哎……对不住老林了!”
沈立安为余庆光添水的手略一微滞,“听说,林老是病逝,他名下的公司以及遗产分配问题在他生病时就已经定好了,怎么还会存在遗产争夺不清问题。”
起初林语乔作为沈立安的新邻居,存在戒备之心的他让徐骏调查过她资料,他对林语乔的家庭背景有过了解。
余庆光咽下口菜,提及老朋友的家事,他不甚唏嘘。
人上了年纪就变得唠叨,不知不觉间,他说一千道一万地把老林家的故事讲了个淋漓尽致。
最后,他忍不住长吁短叹:“我一个好朋友是林氏嘉业下面一个分公司的董事,他提及林氏,说都快烂成一锅粥了!这个林智平私下频繁拜会拉拢他们这群老董事,明里暗里要他们同其他分公司唱反调!”
说到这里,余庆光直摇头,“集团下面另一个分公司云名资本是老林的小女儿接手管理的,本来云名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现在自己家里人也插手干扰,上层那群老股东早就看清楚云名的处境,公司由一个小姑娘领导,看不上也信不过,都想赶紧撤出资金,按照协议撤不出的,为了阻止云名拿他们的钱投项目,林智平联手各方股东弹劾她,想着赶她下台,他自己接任。林智平挖空心思算计着自己的亲手足!这样贪心的人,我们合光也会忌惮几分。”
服务员陆陆续续地上菜。
沈立安几乎没太动筷子,他听着余庆光的叙述,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轻捏着玻璃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上面股东信不过很正常,毕竟林语乔之前是演员,年轻又没专业背景。”
余庆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着狐疑:“你知道那小丫头?她是学专业表演的,又不出名!”未待沈立安回答,他乐呵呵地继续往下:“不过我挺喜欢那丫头,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古灵精怪,从小就很有想法!”
沈立安喝下一口茶汤,笑了笑,“是么?”
“这小丫头可有意思了!我和她母亲是旧友,她妈宠她,这丫头从小追星,立志长大后要当明星,读书时对学习不上心,后来为了进表演系,高考前恶补文化课,她妈说她一个小丫头自己联系表演系老师一对一辅导,最后文化成绩,面试成绩双通过,还真被上大戏剧学院表演系录取!”
余庆光一边吃菜,一边笑叹,“之前,小丫头接管云名,她妈担心,专程来找过我,让我帮忙照顾些,毕竟我好几个老朋友都是林氏嘉业的老股东,老董事……林语乔可不是脑子空空的小丫头!她很清楚自己在公司四面楚歌的境地,每个月都会厚着脸皮跑来找我打听消息……我每次也会透点口风给她,小丫头性格也确实讨喜!难怪是老林生前的掌上明珠。”说到这里,余庆光似乎想起什么,“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请教芯片方面的专业问题,我们合光的技术部都快成她的专业顾问团队了!”
“很会利用资源!”沈立安笑起来。他并不意外,这些所做作为,的确是她的风格。
“对……对!”余庆光笑起皱纹,旋即又摇头惋惜:“那丫头也是没有办法!董事会那几个都和我岁数一样大,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年纪轻轻能有什么资源和人脉,不厚着脸皮,没有点坚韧不拔的劲儿!早就被轰下台了!董事会的那群老狐狸,各个都是浸了半百岁月的人精,哪有那么好对付!他们觉得云名迟早要散,树倒猢狲散,现在他们都各自为阵,恨不得把公司搬回自己家,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智平更是落井下石,巴不得他妹拿不到继承权。”
闻言,沈立安若有所思,半晌也没动筷子。
利益纷纷扰扰,每个人都心有城府。
内忧外患,沈立安很难想象,她这样初出茅庐的小白兔这一路是怎么硬着头皮撑过来的……
她的处境比他先前想象的更艰难。
后面,余庆光和沈立安又聊起项目上的事情。
晚餐结束时还不到八点,余庆光给司机打电话,让人过来接。
沈立安从包厢出来,走出几步,突然步伐一顿,他微转身回头,视线远远飘向大厅角落。
一对男女坐在大厅东南角。
坐得正对沈立安这个方向的年轻男人,一头褐色微卷短发,阳光英俊,那双似欧洲人的眉眼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笑看着桌对面的女人。
沈立安怔然一瞬,下一秒,他眸光顺着陆一帆的视线,最后落定在那张桌子的女宾身上,女人背影窈窕,齐耳的酒红中短发,她似乎被桌对面的男人逗笑,脖颈轻颤,耳垂下一对银色大耳环在餐厅灯光下**漾闪耀。
沈立安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眸光渐沉。片刻,他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抻了抻衣袂,提腿往门口走。
——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沈立安抬腿出来。
林语乔等在六层入户厅已有一段时间,她有一搭没一搭揪着凤尾竹发黄的叶尾,听到声音,旋即扭头,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沈立安垂眸翻看手机消息,一双浅色毛绒棉拖闯进他视线。
“前辈,你回来了啊?”
他抬眉,睨着她略显惊讶的表情,又看了眼地上零星的黄叶。
很明显,她在等他。
“最近有时间帮物业做绿植维护?”他不疾不徐,问得一本正经。
林语乔连忙放开指尖还攥着的绿叶,嘿嘿笑了两下掩饰,“简单打理下,顺便擦擦叶子上的灰……”
沈立安定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继续。”
尔后,他迈腿侧身绕过立着的人,径直到602开门。
后面的人窸窸窣窣快步追到他身后,他手掌刚碰到门锁,就被人打断,“哎……那个,前辈,我是侯在这里等你的!”
她探过身子,搓着手,微微笑着。
沈立安垂下手臂,不疾不徐地转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凝着她,似笑非笑地问:“不擦叶子了?”
“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擦……完了!”
“前辈,就是这周五,之前约好我们一起去青大……”她扎着丸子头,浅白衣服,看起来毫无公害,温温柔柔的,“我就是过来给你说一下,怕你事情多,忘了。”
确有此事。
他“嗯”了一声,剑眉微挑,“你微信上说就行。”
“我怕你看不见微信。”她搅着手指头,吞吞吐吐,“之前的微信消息你一直不回,所以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我的信息。”
最近这段事情,他心情不佳,的确不怎么回她消息。
“想表达对我有意见?”沈立安抱臂,面色有几分难以捉摸。
“没有没有,”这个误会有点深,她两只爪子挥得如大雨天的雨刮器。
其实,她今日侯在这里,就是想向他道歉的。
她赶紧解释,“其实是我不好意思,那个……那个……是我之前欠考虑了。”
结果,她一激动,话被说得语无伦次。
沈立安睨着她,这次换他云里雾里,“那个是哪个?”
“就是让你帮忙推荐黛昆项目进资产包的事情,”她咽了咽嗓子,“我没想利用你的人脉,当时我太着急了……现在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过分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自省,在黛昆项目上,她不止一次麻烦沈立安,最后,她还提出让他手里的公司接盘黛昆项目……这样的提议实属有点得寸进尺,也难怪,最近他对她的态度冰冷了好几度。
近来,他已经不怎么回她的微信消息。
她咨询的问题,他通通推给徐特助。
沈立安立在原地,兀自眉头,她仿佛和他不在一个频道。
他在意的点,和她以为他会在意的点,似乎根本不是一个“点”。
沈立安一言不发,下颌线渐渐紧绷,视线不偏不倚凝着她,双眼沉静如井。
沉默半晌,他略一俯身,侧脸贴近她,“不用道歉,一切都是我愿意。”
低磁的声音飘过她耳畔,不经意间,她感觉男人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脸颊皮肤。
罩在他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温润的雪松香袭进她胸腔。两人近在咫尺,短短一瞬,她脑子一片白,呼吸乱了节拍,心弦似乎被什么拨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扬起了下巴,静静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