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沈立安回复:下午逛哪里了?

如此简单的问题,他却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起其他。

这可不是平日里干脆利落人的做事风格,要么就是他不愿意回答,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她了解他。

林语乔惴惴不安地坐上回酒店的计程车,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楼宇与行人,她思绪翻飞。

大半年前,云名资本陷入危机,各部门各司其职熬夜加班,她全一门心思扑在公司的事务上,每日格外忙碌,没有过多精力和心思留意沈立安,现在仔细回想推敲起来,这一切似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段时间,沈立安总是频繁往返美国与香港,仿佛很正常,但只要云名的事情有或好或坏的进展的时候,他仿佛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似的,总能踩着时点飞回大陆,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是凑巧,从来没有多想,难得身边有位亲近的倾听者,于是她抓着人又是抱怨吐槽,又是分享喜悦。

片晌,林语乔忽然想起沈立安身边的徐特助。

这大半年时间,徐骏因为工作基本都待在香港。

近一年前,林语乔作为中间介绍人,受邀参加徐骏的小型订婚宴,在那之后,她似乎已经许久没和他联系了。这么久再次见他,还是昨天他开车送她去塔洲岛。

昨日路程,徐骏在驾驶室十分沉默,她现在回味感觉起来,这仿佛与他往日里热情开朗的性格有些大相径庭……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计程车驶过十字路口。

林语乔给徐骏拨去电话。

在电话里,对于林语乔的种种困惑,徐骏没有正面回答;面对她的一系列的自问自答,徐骏更没有正面否认。

徐骏顾左右而言他的变相性沉默,在林语乔心中,更加证实了伊真妮的那番话。

中途,林语乔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徐特助啊……沈大佬原来这么恋爱脑,你怎么也不好好劝劝他。”

“恋爱脑?”电话那头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惊讶了好一阵,半晌,才憋出个坚定的回答:“老大他没有吧!”

林语乔瘪了瘪嘴,心想,怪不得没有劝。

原来是根本没有意识到。

她忍不住低声叮嘱:“那你可得好好对老大,别被公司其他人策反了。”

“……”徐骏欲言又止,有苦说不出。

当年他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许久,然后就被自己亲爹押送到沈立安面前,让他帮忙磨砺磨砺……

时至今日,他早就大彻大悟,潜能完全激发,已为职场专业人士。

更何况,沈立安是他十分敬佩的堂哥,这层关系他虽然从来不讲,但自己人怎么会害自己人。

末了,徐骏反倒安慰起林语乔:“你别有心理负担,你们的感情与他的事业工作,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况且老大向来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都应该尊重他。”

他堂哥沈立安是谁,要是离开金域,那可是其他公司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不,现在就已经有一大把大公司把试探风口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了,他还拉黑了一大堆。

——

回到酒店。

林语乔侧身站在一层等电梯,待数字从二十层慢慢往下走的时间,她漫无目的地放远视线。

不远处的大堂咖啡厅,坐着的男人正侧目,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他似笑非笑地挽着唇,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叫我?”林语乔坐下来,给自己要了杯西柚汁。

“看看你会不会发现我。”沈立安上身仰靠在椅背,两根手指松松握住白瓷杯耳朵,慢慢转着,给人慵懒松散的感觉,灯光漫进他带笑的眸子里,“我们……心有灵犀。”

琼瑶阿姨般纯情的评价从沈大佬嘴里说出,林语乔忍不住咬了咬唇,她再次肯定,表面高岭之花的沈大佬其实是个万分纯情的恋爱脑。

她拿手扇扇风,“我还以为你下午会去公司。”

今日早上,她给沈立安说自己下午约了在这边的老同学逛街,让他自由安排下午时间。

“公司的会昨天就开完了。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陪你散心。”说完,他敛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盈盈白皙的肩头上,“下午逛得怎样?

今日的沈立安不仅状态闲适,心情似乎也十分愉悦。

“还行吧。”

“怎么没卖东西?”

“我同学她正在拍戏,出来溜达一圈还要忙着赶回片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没时间逛太久,我也没看到喜欢的。”

“那我们晚上再去逛逛,你慢慢挑自己喜欢的。”他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像逗小猫似的,“不是都说女生购物,会分泌多巴胺,心情会变好。”

林语乔愣了一下,觉得他这话带着点言外之意。

“我今天心情挺好的!”

“那就好。”

沈立安压低眉眼凝视人,笑得蛊人。

对上那双深邃略带探究的眸子,林语乔的心莫名咯噔两下。

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就这回来的间隙,徐骏已经主动汇报上级,他们两人在电话里的聊天内容?

转念,她又很快否定,明明在电话里,徐骏答应她不会向沈立安提及的,她应该相信徐骏的一诺千金。

沈立安见人愣神,问道:“发呆想什么呢?”

无暇顾及内心的天人交战,林语乔转移话题道:“突然……在想云名的事情,”她清了清嗓子,“邝律师前天联系我,说丁然和几个管理层找他,他们不想正式开庭,想转协调,他们愿意把这五年云名的分红退回,作为对公司的补偿。”

“五年分红,”沈立安眼神稍顿,不小的数目,“他们还算是有诚意。”

“目前,无论证据还是舆论都更偏向云名,所以那几位高管才会主动申请调解,希望我方撤诉。邝律师说,如果按照正常司法程序下来,民事处罚及刑事责任他们都逃不掉,如果云名坚持走法律程序,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会久;如果云名选择调解,那么他们肯定会极大程度地规避刑事责任,花钱给补偿就可以了。”

沈立安颔首,“司法程序没有两年,很难走得完,那你怎么打算?”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大概算了下,他们把分红退回,算作今年的营业外收入,外加云名投出去的项目回报,整体算下来,这两年公司净利润增长已超50%,也就是说我达到了继承权要求,并且可以继续留在云名。”

沈立安明白她的意思,她的选择是更倾向私下调解。

“选择权在你手里,听从自己的内心想法就好。”

“那些高层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代价,这样对公司对整个行业才算公平,况且这次有那么多圈内人关注……所以,我之前一直很坚定!”林语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但是现实却是,我更在乎继承权,我不想离开云名,所以我和他们根本耗不起。”

“他们也是瞄准了这点,算好了这笔补偿恰能填上你的空白,他们拿着有力砝码和你谈,确保他们不会在圈子里身败名裂,更不会承受牢狱之灾……”沈立安伸手去牵她垂在身侧冰冷的手,“遗产和公司,都是你父亲的心血,比起其他,这些更值得你珍视。”

林语乔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第三方审计和公证机构就会来云名资本做评估,我只能选择私下调解,这样才能达到继承要求。”

这个结果是她曾经朝思暮想,无限希冀期盼的。

但真正捱到这一天,喜悦似一闪而过流星,静下来后,她没有曾想象中的欢喜雀跃,反而是无力的妥协与怅然。

感受到她的惆怅,沈立安抿下一口咖啡,叹气感慨道:“对于这几位高管,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啊!”

林语乔默默点头,无奈耸了耸肩。

沈立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旋,“把他们自动自愿退出董事会,列为附加调解条款。”下一秒,她指尖被温暖有力的大掌握住,干燥的指腹摩挲在她的手背,“邝律师会帮你争取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