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连数日,皮天磊都深陷在巨大的烦恼中。
烦恼是三总厂那块地带来的,皮天磊原以为,只要拍卖成功,那块地就是他的,谁知事实远不是这样。
拍卖完第三天,皮天磊就让集团副总、
自己的妹妹皮天星带人去接管三总厂,为防万一,皮天磊没让顺三一同去,不只顺三,公司那些喜欢舞刀弄棒的他一个也没让去。
“我要文明接管,绝不能让外界起一点口舌。”
皮天磊跟自己的妹妹交待。妹妹领会他的意思,风里浪里这么多年,哥哥已被渲染成一个妖魔化的人物,为那些能杀掉人的传言,父亲两年前心脏病突发,含恨离开了人世。因为有人找到父亲跟前,亲口跟父亲讲述哥哥的种种罪恶,把哥哥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身为老红军的父亲,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儿子会成为黑社会大头目,成为跟政府作对的人,他本来就心脏不好,还患有高血压,那些日子父亲又患了感冒,在最不该动怒的时候,父亲动了怒。他让皮天磊当着他的面发誓,干的每一件都是正经的,从没伤天害理过,更不是什么黑社会。
皮天磊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父亲解释,后来见父亲根本听不进去,左一声右一声教训他,说我一个老红军,当年跟着毛朱打过江山的人,怎么能生下你这么一个孽种?我皮家哪怕坟头上不能冒烟,也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骂黑社会。皮天磊再也受不住了,他冲父亲吼道:“我是你的儿子,是靠着自己双手打拼下这份产业的,我不是黑社会,谁也别叫我黑社会!”
父亲指着他说:“你……你这样子就像是黑社会!”
“我不是!”皮天磊大吼一声,抓起父亲的喝水杯子,不顾一切后果地就砸在了地上。
那声巨响砸碎了父子之间修复感情的可能,也砸没了父亲活下去的最后一线希望。
父亲正是从他砸杯子的动作上,判定出告儿子黑状的人没说假话,父亲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吃力地红着脸,半天,也抓起一个茶杯:“我……我……”
那支颤抖着的手臂还没帮他把杯子砸地上,他的血压就升到了极限。
第二声响发出时,父亲去了,一个跟斗栽地,就再也没有起来。
皮天磊望着父亲,像是被雷电击着了似地,嘴里发出浑浊的声音:“我不是黑社会,不是,我他妈就不是,谁说我是……”
也正是那一天,天星觉得哥哥身边应该有一个清醒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操纵哥哥舞刀弄枪杀人放火的渣滓,是的,天星向来认为,哥哥身边那些人都是渣滓,包括那些女人。
天星是爱哥哥的,父亲一生脾气暴躁,全是当红军时学的,似乎不暴就不能体现他是老革命、老红军,母亲正是无法忍受他毫不讲理动辄就要大骂一通大砸一气而且刚愎自用惟我独尊的坏脾气,在天星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家,跟着一个教书匠远走他乡,后来抑郁而死,听说死时很凄凉。
因为那个脾气过于温顺甚至称得上愚木的教书匠怎么也不能给她提供一个老革命能提供的生活,母亲在女人巨大的落差里挣扎了二十年,最终没能挣扎出来。
生活的重压最终让母亲明白一个早就该明白其实也很浅显的道理,男人是用来做依靠的,而不是唯唯诺诺讨女人喜欢的。
暴躁的男人能暴躁出一大片天,有阳光有雨露,要彩虹也能给你骂出一条炫丽的五线谱来。
温顺木讷的男人却只能在女人眼皮底下那点不用看都能摸得到的小世界里制造快乐,长大成人的天星最终把它理解为洗脚盆里的快乐,而这些快乐又是那么的经不起风雨。
天星向来认为,哥哥是跟顺三他们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尽管某些时候,哥哥的行为动作很容易让人把他跟顺三他们划上等号,但是顺三他们怎么能跟哥哥比呢?如果说哥哥是神,顺三他们只配做小鬼。如果说哥哥是一颗能照亮世界的太阳,顺三他们连借着太阳发光的玻璃镜片都不配。
可是这个神现在迷路了,他需要一根火把。
天星就毅然辞职来哥哥公司做这根火把。
天星是学法律的,之前在天庆一家名叫国正的律师事务所做律师,也不说是哥哥照顾着她的生意,反正她的事业很顺利,几年前就成天庆的名律师了。但是天星突然意识到,与其用法律这两个字保护别人,不如尽心尽力保护好哥哥,哥哥是她一生中最爱最爱的人呐。
天星从律师事务所走得很从容,称得上义无反顾。
她丈夫只说了一句反对话,她就警告道:“这是我兄妹之间的事,外人少插嘴。”说话的架势还有口气,怎么就那么像父亲呢,天星直摇头,看来血统这玩意,真是无法改变。
天星到皮氏集团后,专门替哥哥打理与法律有关的事,皮氏集团跟法律有关的事实在是多,几乎哥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跟法律玩博弈。按哥哥的话说,他就是要跟法律较劲儿,看是法律能约束他还是他能左右住法律。
天星认为哥哥这样做不对,法律就是法律,是用来约束人的,而不是让你挑战的,有谁挑得过法律?
“你要是听它的,一件事也做不成。”皮天磊说。
这话天星承认有理,在中国,你要真按法律去做,真是做不成一件事的。天星是律师,整天就是为别人打官司,那些请她打官司的人,多半是功成名就者,要么有一份显赫的事业,要么就有一个显赫的地位,或者两样都具备。但他们真是没按法律说的那样去做,要不就打擦边球,要不就钻空子,法律总是有空子可钻的,这就是律师存在的理由。
两人争辩几句,天星知道一下两下说服不了哥哥,笑着道:“好啦,不跟你争,但有句话我要说前头,只能暗着玩,明着决不能对抗。”
“我干嘛要跟它对抗,你哥又不是傻瓜。”皮天磊也笑了。
见妹妹一脸认真样,轻轻拍了拍天星肩膀:“
以后这方面哥听你的,你说咋整哥就咋整。”
“真的?!”天星兴奋了,天星一兴奋,两个圆脸蛋就红扑扑的,毛茸茸的一双大眼也露出了可爱。
“淘气鬼,就这样说定了,谁让你是哥的妹呢,哥不听妹的,还能听别人的?”
皮天磊说到做到,这方面,真是天星说了算。
天星在三总厂打电话给哥哥,告诉他她们进不去,厂大门被工人拿卡车堵住了。
“真有这么严重?”皮天磊问。
“哥,你没来现场,现场好可怕,几千号工人蹲在门外,跟狼一样,绿着脸。”
“我找人把卡车拉走不就行了。”皮天磊在电话那头呵呵笑,听上去没一点压力。
“哥你说什么,卡车能移走,几千号工人你能移走?”
“这倒是啊,要是百把十个,哥一句话,他们就得滚蛋。”
“哥你又来了,跟你说正经事呢。”天星嗔怪道。
“那你说咋办,这事你负责,你总得有个意见吧。”
“暂时先不进,查清原委再说。”天星道。
“姓李的呢,没跟他联系?”皮天磊又问。
“他不见影,我想是吓着了吧,电话关机。”
“操!”皮天磊骂了句脏话,又道:“这帮喂不饱的狗,关键时候就闪人。”
“他们就这德性,咱又不是没领教过。”
“算了,撤回来吧。”
天星就带人撤了回来。第二次再去,仍然跟前面一样,两千多号工人坐在厂门前,厂大门两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标语:
誓与工厂共生死,变相侵吞难得逞。天星笑笑,誓与工厂共生死,早有这份决心,工厂能到今天?
想想当初跟香港奥妮集团合作,生产出的化妆品行销大江南北,尤其发哥做的那个广告,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这才几年工夫,厂子就像废墟一样弃在了这里,还敢说誓与工厂共生死。但天星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会听她这些,她扫了扫现场,发现除该厂的工人外,这天还多了声援队伍,一看声援队伍打的横幅,就知道,这些人是公交公司派来的。
皮氏集团跟天庆公交公司的矛盾,算是这座城市里最最扎眼也最最烫手的矛盾。
自从两年前皮氏集团旗下“5”字号公交浩浩****上路后,这矛盾就天天升级,时不时地,国营公交公司会点起一把火,烧一下皮天磊。
公交公司的亲老子也就是政府一看他们的儿子儿媳烧了火,立马就找皮天磊兴师问罪。皮天磊知道,他们是趁火打劫来了。现在有人怕矛盾,但有人十分喜欢矛盾,没有矛盾他们的权威就没处使,没有矛盾他们的口袋就没法鼓。一来二去,皮天磊也被他们烧惯了,索性现在是双眼瞎着,双耳聋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要有关方面不勒令他的“五字头”停开,他就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按他的话说,车照跑,钱照赚,一切只当看热闹。
天星也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看了好长一会,一声未响地回来了。
“哥,是不是咱做得有些过?”回来后天星这么问哥哥。
“那你说怎么就叫不过?”皮天磊反问道。妹妹面前,皮天磊总是温暖着一张脸,说话也有了斯文,看上去他蛮讲道理的嘛。
“我也说不上,但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有人会把这事做大,公交公司声援三总厂,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啊。”天星叹道。
“法律上没规定不让他们声援吧?”皮天磊故意挖苦妹妹。
“哥,人家跟你说正事呢!”天星不满了,这事真把她难住了,本想在哥哥面前露一手的,哪知……“好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哥在,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觉这里面有猫腻。”
“哪件事没猫腻,天下哪件事都有猫腻。天星我告诉你,凡事只要你不在乎,就算再有猫腻,它也不是猫腻。好了,这事先放一步,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兴起什么风作起什么浪!”
皮天磊想放放,有人不想让他放。随后几天,雪片一般的状子就飞向政府各部门,三总厂职工联名写抗议信,声称工厂拍卖是强盗行为,里面存在很大黑幕。
那位名叫陈尚礼的前工会主席整整用了六十页纸,写给市委副书记佟昌兴一封控诉信,信中用一半的篇幅,讲了三总厂的历史,另一半篇幅,就来骂皮天磊,好像三总厂经营不下去,破产倒闭,是皮天磊造成的。
还说皮天磊用暴黑手段,强买强卖,串通法院人员,将一块市价亿元之上的地产,用不到一半的价格收于囊中,既侵吞了国有资产,也严重损害了三总厂职工的利益。
陈尚礼在信中说,如果政府不替他们讨回公道,他将带着两千多号工人,到中南海上访。
读完这封信,佟昌兴愤怒了,他不能不愤怒。关于三总厂,关于轻化集团,佟昌兴听到的太多太多,一家龙头骨干企业,一家在全国都有极大影响力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关门大吉。这县罢了,佟昌兴来得晚,对三总厂及天庆轻化集团,情况掌握得不是太多,再说企业竞争也是正常的事,国企经营不善倒闭的也不只三总厂一家,但如果拍卖真如陈尚礼信中反映的那样,那他这个市委副书记,不过问就真是不对了。
佟昌兴打电话叫来榆中区委书记,三总厂位于榆中区,按企业管辖权,它属于区上的企业。
区委书记先是装傻,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向佟昌兴汇报。
区委书记太聪明了,明知道佟昌兴要听什么,偏不讲,他避重就轻,只谈企业怎么垮了的,中间还讲了一大堆理由,好像三总厂不垮实在说不过去。
听着听着,佟昌兴恼火了:“我不要听那么多,我只问这次拍卖到底合不合法!”
“应该是合法的。”区委书记说。
应该?这个回答多巧妙啊,佟昌兴长出一口气,他真是叹服现在领导回答问题的水平。泥鳅,这是典型的泥鳅式作风,滑得让你抓不到一点话柄。
“如果出现不应该的情况呢,你这个书记是不是要负点责?
”佟昌兴正色道。
“这个,这个嘛……”区委书记开始擦汗,佟昌兴怎么这么认真呢,这不是故意给他难堪么?擦了几把,镇定了些,道:“区上也有区上的难处,现在是法治经济时代,这事也只能通过法院。”
“交给法院就由着法院了,那还要我们党的组织干什么?”
佟副书记越发不满。
区委书记不敢狡辩了,狡辩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佟昌兴的作风他了解,这人是天庆政界有名的另类,他们这一级的干部,私底下都叫佟昌兴“铜锣”,意思是佟昌兴总要冷不丁地发出些刺耳的声音,他到天庆后,已摘过好几位领导的帽子了。撞他枪口上的那些干部,可真叫个冤。比如榆中区一位副区长,就因在佟昌兴提出双休日禁用公车这一号召后,还擅自驾着公车拉小情人去都江堰玩,被人举报到了佟昌兴这里,佟昌兴竟然亲自带着纪委的干部,追到了都江堰,结果在宾馆把副区长和小情人堵到了被窝里。
这下好,副区长不仅丢了官,还捎带着把他们区上的领导都折腾了一番,让他们挨个写党性分析报告,还不许秘书代笔。
你说官都当到这份上了,还要亲自动笔,这种形式主义,他佟昌兴就能玩得出来。
想归想,嘴上还是要诚恳一点:“我们工作是有失误,我向书记检讨。”
“我不需要检讨,我要你们切切实实把群众的事放在心上!
”
“会的,会的,我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办。”
“马上组织工作组,进驻厂子,详细了解,然后专题向我汇报。”
“是,是,我这就去落实。”
区委书记冒着满头大汗出去了,短短十来分钟,他像是上了一回刑场。一出门,他心里就怨开了,我们管了,说是干扰了正常执法,凌驾于法律之上了,不管,又说失职,这工作,到底怎么干啊。
区委书记走后,佟昌兴还不放心,让秘书叫来公安局副局长庞龙。
“三总场的事你们公安局知道么?”佟昌兴问。
“听说过一些,不多。”庞龙道。
“有人说这是一起典型的强买强卖案,怀疑有暴力成分在里面,你怎么想?”
“不可能吧,法院是受理单位,谁还敢对法院施暴,那不是不想活了?”庞龙说话就这口气,到哪儿也改不了,听上去总有一股黑社会的味道。
“我也想不可能,但三总场职工联名举报,我想你们公安应该查一下。”
庞龙想了想道:“按说只要群众举报了,公安就该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还有经济大繁荣,是我们公安系统义不容辞的职责。可这事局里不归我管,经侦这一块,暂时归高局管。”
“是吗?”佟昌兴的脸暗下来,庞龙这话听上去挺谦虚,不抢同事饭碗,也仗义。但你也可能理解为他以此为借口,推脱。
“要不我把高局叫来,一起跟您汇报?”
庞龙看出了佟昌兴意思,谦恭着道。
“不用了,你回去吧,过问不过问还是怎么过问你们拿个意见,报到华常委那边去。”
佟昌兴说这话,也是逼的,按说这件事他跟华喜功两人一碰头,定了就交待公安去执行。
但他到天庆的这段日子,发现华喜功并不买他的帐,好几次涉及到政法口的工作,他都主动找华喜功谈了,华喜功态度也很诚恳,脸上堆满笑,说:“好的好的,既然书记说了,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去落实。”但说过就说过了,华喜功并不去落实,佟昌兴回头再问,就有些张不开口。
他虽是副书记,但华喜功也是常委,职务上并不高低,这种微妙关系有时候搞得人很头疼,但又没有办法。
这次佟昌兴决计不再跟华喜功碰头了,碰不出什么结果,他倒要看看,公安局这些领导,这次是啥态度。
在地方为官,让人累的不是干事,而是你干不了事。
佟昌兴到天庆这么久,算是充分理解了这点。他叹了一声,又拿起桌上另一份检举信,也是举报皮氏集团的。
说皮氏集团旗下的明皇夜总会涉嫌控制小姐人身自由,里面小姐如同进了地狱,除了忍受非人的折磨,还要每个小姐签下五年的卖身合同。
前段时间有个小姐逃了出去,被皮天磊手下抓到,打成了重残废,目前小姐一家人正在四处告状。
上周小姐的父亲突然失踪,向公安部门报案,公安部门居然置之不理。
佟昌兴手里拿的,就是一位人大代表写来的实名举报信,失踪者是一名农村教师,写检举信的人大代表是曾获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五、一”
劳动奖章的一位已经退休的中学校长,在天庆教育界很有影响。
佟昌兴看着看着,猛就将信拍在了桌上,这个皮天磊,太黑了!
更黑的是,他居然也是全国人大代表,还是天庆市的功勋人物!
不,这不能叫黑,佟昌兴立马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
可叫什么呢,叫什么才能把这件事解释通?想了半天,佟昌兴颓丧地倒在了椅子上。他清楚,其实什么也不用想,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再怎么洗,黑也洗不白。
只是作为市委副书记,他不能搧“自己”的嘴巴。
荒唐啊--
2令佟昌兴万万想不到的是,一周以后,公安局和法院同时给他呈上来一份材料,两份材料口径居然完全统一,矢口否认三总厂拍卖中存在不法行为,特别是法院方面,言辞凿凿地强调,一切都是按法律程序进行的,拍卖当中不存在任何违规交易,更不存在群众反映的什么强买强卖,拍卖程序经得起任何司法部门的鉴定。公安这面也附和道,拿到地的并不是皮氏集团,而是光大实业,陈尚礼他们连这点都没搞清楚,还举报什么?
两封材料上都有华喜功的签名。
华喜功用这种方式将了他一军,将得他佟昌兴有火没处发。你说是违规违法,得拿出依据来,而不能凭一封举报信就断定。而拿证据靠谁,还得依靠司法部门,也就是还得依靠他华喜功,他说没违法,在天庆谁还敢说违法?
又是几天后,榆中区委的结论也出来了,呈上来的调查报告说,法院委托拍卖公司拍卖三总厂,程序是合法的,当天的拍卖也是依法进行。
至于群众举报的强买强卖,调查证据不足,不能定性。
三总厂职工对拍卖结果有异议,主要牵扯到厂区占地的评估,三年前该厂班子调整时,曾请相关部门对厂区土地评估过价格,当时评估价为4268万。陈尚礼认为三年后土地只能增值,不能贬值。但陈尚礼他们没搞清一个事实,就是公开拍卖之前,原化妆品厂跟合作方香港奥妮集团就因债权债务发生纠纷,按双方算的帐,合资后的化妆品厂也就是三总厂中方一面共欠奥妮集团4600万元,拍卖土地正是为了还这笔帐,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拍卖以后原化妆品厂的职工怎么办,不能让他们一分钱也拿不到,特别是老职工的养老金还有全部职工拖欠未上交的三金。
为了妥善解决这一矛盾,保护原化妆品厂职工的利益,法院方面跟化妆品厂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提前达成一项协议,将来不管由谁竞拍到手,都要在拍卖价之外额外支付给化妆品厂1600万人民币,用于化妆品厂解决老职工的养老问题和补交全体职工的三金。
这样做正是为了保护我方职工的利益,而不至于将拍卖到的钱全部让奥妮集团拿走。还有,律师事务所的一切费用也由竞拍成功者额外支付,这都是化妆品厂职工代表跟法院方面谈妥的,陈尚礼当时也是谈判的职工代表之一,里面情况他比谁都清楚。现在陈尚礼故意隐瞒掉这些,在职工中间煽风点火,制造新的混乱,目的和动机都不纯。
调查组并不排除陈尚礼有借此机会泄私愤的动机,因为陈尚礼是三总厂合资以前的工会主席,跟奥妮合资后,他的工会主席就让职代会选掉了,对此他一直不满,为这事还到区总工会上访过多次。
佟昌兴看完这份调查报告,头都大了,真是不调查还简单,一调查,越发复杂得让人搞不清头序,什么律师事务所,什么1600万的额外支付费用。他实在想不通,应该明着做的事,干嘛非要暗着来呢,难道真是为了保护我方职工的合法权益,不让香港奥妮公司把钱全部拿走?
这事看起来还真不能草率,得想办法调查清楚。
佟昌兴随后做出一个批示,由市政法委牵头,市维护稳定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市公安局经侦总队、市工商局、市律师协会、区委有关部门联合成立新的工作组,专项对三总厂拍卖一案展开调查。在多家部门召开的联席会上,华喜功一改往日松松垮垮的口风,义正辞严地要求道,联合工作组一定要端正思想,坚定不移地按市委佟副书记的要求,本着高度负责的精神和事实求是的态度,对此起拍卖案件展开深入调查,给市委,也给三总厂职工一个满意的答复。
市上一连串的运作,让天星意识到了某种危机。
凭她在国正律师事务所做律师的经验,她似乎感到,有人正在把靶子慢慢指向哥哥皮天磊。这天她担心地说:“哥啊,我怎么觉得气味不对?”
“是盐多了还是醋多了?”皮天磊笑着问。
“哥你别不当回事好不,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天星不乐了,她最见不惯哥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都多大人了,还有这份一份产业,却从来没个正形,说话老是油腔油调,让人听着不舒服。
“那你就是闻见火药味了?”
皮天磊仍旧保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边把玩手里的鹰嘴烟斗,一边说。
那支鹰嘴烟斗是爸爸留下的,爸爸抽了一辈子烟斗,听说这支烟斗是当年他带着解放军镇压大土豪时从土豪手里没收的,没收后没舍得交上去,偷着留给了自己,没想,后来爸爸居然娶了土豪的女儿,那是爸爸的第一任老婆,为此他还挨了上级的处分,官也降了一级,爸爸说值,拿一纸处分换一个老婆,太值了。可惜,文革当中,爸爸受到了连累,被当成那种对象折磨了三年,土豪女儿终因忍受不住非人折磨,撇下爸爸先走了,这才有了哥哥和她出生的机会。他们的妈妈是当时唱样板戏的,长得漂亮自然不用提,关键是在那个年代很红,中央来的领导都要亲自点名看她的戏。
后来组织上让她专门给一批老革命演一场,结果演完之后,就把自己演给了大她二十多岁的爸爸。红颜薄命,这句俗而又俗的话搁在天星妈妈身上却十分地不俗。
天星抢过烟斗,她的意思是让哥哥能认真些。
“不只是火药味,我怎么闻着,还有一股更怪的味儿。”
天星说。
皮天磊总算认真起来,他道:“行啊,哥没白培养你,有这个嗅觉,就证明,我妹是可造之才。”
“什么呀,谁是你培养的,可别把自己太放大了啊。”
“好,好,不是我培养的,是党培养的,这样行了吧。
我差点忘了,我妹还是优秀共产党员呢。”
兄妹俩斗了会嘴,皮天磊沉下脸说:“你的感觉没错,是有人想给我找些麻烦,但哥不怕,哥什么也不怕。我说妹子,你别这么胆战心惊的,不好,哥看着不舒服。
现在是什么社会,和谐社会,你这么担惊受怕的,好像咱活在另一个世界。和谐一点啊,该干嘛就干嘛,甭一惊一乍。”
“哥!”天星见哥哥始终躲躲闪闪,不肯正面跟她交流,不满了。
“哥什么哥,谁敢把你哥咋样,你说谁敢,谅他也没人敢!
”皮天磊忽然就变了脸,说话的语气也有了那股凶味,特别是那双眼睛,立刻就充了血。
天星不再纠缠了,哥的这模样一出来,她就知道,哥遇到危机了。这天她去见自己的老上级,天庆律师协会会长,拐弯抹角把内心的担忧说了,会长呵呵一笑:“杞人忧天,杞人忧天啊,别听风就是雨,风是有一点,雨也有一点,但吹不到你哥头上也淋不到你哥头上,如果你哥被风吹倒了,这天庆,怕会倒掉一大片。”
听着会长的话,看着会长那副表情,天星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一种怪异的感觉爬上心头,抓得她心里挺难受。
会长也不管她怎么想,只说:“别的事你都不用管,只有一件事,你得做周密了,当初国正事务所代理三总厂在破产拍卖一案中全权负责一事,合同还有备忘录包括收款凭证什么的,一定要做得过硬,要经得住考验,明白我的意思么?”
天星想了想,肯定地道:“这个没问题,合同包括备忘录都是我做的,谈好的费用一分也还没收呢,不存在什么财务凭证。公是公,私是私,这点我分得清。”
“那就好,说穿了,我就担心有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既然费用还一分没收,就更不用怕了,你放心回去吧。对了,最近把你哥盯紧点,你哥这人呐……”会长说到一半不说了,吭半天,然后笑着摇摇头:“好吧,等忙完这阵子,约你哥出来,一块吃个饭,我也跟他好久没一起坐了。”
天星本来还想打听点什么,一听会长的口气,就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她矜持一笑,跟会长说了句客气话,将随手带来的一件礼物交给会长,出来了。
就在这一天,黑妹也没闲着。
黑妹在皮氏集团是皮天磊的特别助理,还挂着副总的头衔,皮氏集团很多事,都是她出面张罗的。
这天黑妹请的是庞龙。
皮天磊把这项任务交给黑妹后,黑妹起初犯一会难,平常请庞龙倒也不是难事,笑吟吟一个电话过去,庞龙庞大哥就来了,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从不忌讳你是做哪行的,只要他要来的场子,他就敢来。
但现在怕没这么容易,毕竟天庆已有人开始刮风了,这风指不定就要刮到黑妹他们头上,庞庞怎么说也是政府的人,不能不避这个嫌。黑妹起初想到了徐秘,这个心肝宝贝常常怪听话的,一打电话准来,徐秘一来,庞龙就不好推辞了,再说也没了推辞的理由。
难道你是政府这棵树上的,人家徐秘就不是?人家还在树梢呢,尽管一个绿叶儿,可这个绿叶儿掉下来,也能砸着你个树丫。黑妹就将电话打给了徐秘,亲亲热热聊了几句,就把意思挑明了,说想请庞大哥吃个便饭,请他出个面约一下。没想从不推辞的徐秘这天玩起了神秘,沉吟半天,拉着怪难听的官腔道:“这个嘛,我就不出面了,大家都是熟人,你直接约吧,啊,就这么办了,我还忙,有重要材料准备呢。”说完,竟没等黑妹再回旋一下,啪就将电话合了。
黑妹气得呀,手机拿在手里,半天不知朝哪出气去。
后来黑妹忍不住就骂了句:“忙你老娘个头,喂不肥的白眼狼,准备材料,准备给你老爹下葬吧!”
骂完,又觉不该动这个怒,没劲,跟这种小白脸动哪门子怒呢。黑妹知道,姓徐的是拿捏她呢,都怪顺三,把那个姓冷的小妖精吹得天花乱坠,让姓徐的动了心,几次都在她面前提起,说她手里有好货,就是不肯让出来。我让个头,龟儿子!黑妹不是不想成全徐秘,不就一个小姐么,玩一百个老娘也给你找得起,问题是那个冷滟秋现在不在她手里,人家跟了洪芳,而洪芳这娘们,黑妹是不想惹的,她怕拔起萝卜带出泥,毕竟,洪芳男人的死,跟皮氏集团沾点关系,到现在黑妹还没摸清洪芳底呢,这娘们明着是卖肉,暗中还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生完徐秘的气,黑妹又把电话打给另一个人,这人也是同样口气,说最近身体不舒服,这种饭局,他就不参加了。过些日子他作东,请大家一块坐坐。
坐你个鬼啊!气得黑妹差点就冲电话吼过去。
风还没怎么吹呢,这帮靠不住的,就想着溜号了。
能溜得掉?黑妹笑笑,真要到那一天,狗娘养的一个也甭想溜掉,当陪葬品老娘也要把你们一个个拉进去!
黑妹正犯难呢,没想庞龙自个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说黑妹妹呀,听说你要请我吃饭?”
黑妹惊了一惊,这个庞龙,做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是啊,庞哥,好久没一起坐了,妹妹想你了。”
黑妹扮着嫩嫩的声音说。
“别吓我,妹子,哥胆小,经不住这些。”
庞龙在电话里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又道:“说吧,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妹真的是想你了,怎么,不许妹想你啊。”
“想我个脚,你孙黑妹要是想我,这天底下的女人,都就想我了。直说吧,是不是皮老板又给你叮嘱任务了?”
庞龙快人快语,在孙黑妹面前,从不遮遮掩掩,就是在别人面前,他也很少遮掩,那些虚的玩起来没劲。
“好吧,庞哥是痛快人,我还真有事求庞哥呢,就怕庞哥不给面子。”
“该给的面子我庞龙会给,不该给的,就是你们皮老板出面,我也给不了。”
“知道知道,庞哥的为人谁不清楚,就今天,能腾出时间么?”
“时间多得是,说吧,啥地方?”庞龙痛快起来,比自来水管的水还痛快。
黑妹心里叫唤了几声,没想到绞尽脑汁的事,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于是她说了地方和时间,庞龙没打推辞就应了下来。
黑妹将这一好消息告诉皮天磊,皮天磊也显得兴奋,这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步,这步棋下好了,其他就不用犯愁。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把钥匙,说:“这个给他,其它你看着办,记住了,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知道。”黑妹撒了一声娇,皮天磊交待她的事,还从没办砸过。她站了一会,似乎心有所想地问:“怎么,你不一块去了?”
皮天磊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会黑妹:“一道去,真这么想的?”
“你看你,人家不是征求你意见么?”
黑妹被皮天磊看得不好意思,好像心中什么隐秘泄露了似的,脸无端就红了起来。皮天磊呵呵一笑:“开个玩笑,你去吧,他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人多了坏事。”
皮天磊这话一点没说错,庞龙吃请,有两种情况,一是那种大家凑的场子,请客者无明确主题,无非就是叫些人一起坐坐,拉拉家常吹吹牛,联络联络感情,这种场合他毫不介意地就去了,往那儿一坐,海阔天空,能吹到哪吹到哪,不在乎你对他什么态度。另一种,就是你求他,这种场合他格外留神,人可以去,但决不允许有第三者在场,就算你们是夫妻或者兄妹,他也不答应。按他的话说,这种只能一对一,你带个影子去,就是对他的不尊重,不信任,非但事谈不成,说不定还会给你节外生枝。几年前,皮天磊让过一课,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次也是黑妹约的庞龙,说好在一家酒店见面。庞龙笑呵呵推开门时,看见皮天磊跟黑妹都在里面,他捋了下头发,道“今天人多啊,热闹,人多热闹。”说着便掏出电话,一阵乱打,等皮天磊明白过来,庞龙已叫来二十多号警察外加红道白道黑道上的十多号人,一下给皮天磊坐了五桌。“要热闹咱就往热闹里整,喝他个一醉方休。”那天皮天磊让庞龙灌得爬不起来,黑妹想保护他,给他代酒,被庞龙连灌十二杯,最后倒在一个小警察怀里,不省人事了。
不是说庞龙好色,不容许黑妹带电灯泡。庞龙虽然好色,但他好得极有尺度,也颇为讲究,不像徐秘那种没出息的,是个马子就想泡,有一次竟然对黑妹动手动脚,还说些不知天高地厚听了让人想立刻上厕所的话。
一想徐秘黑妹就来气,居然为一个小姐跟她耍官腔,娘的,哪天真该教训教训一下他,不要让他以为给姓华的当个秘书,就成天下第一了。第一他娘个头,年纪轻劝,才三十出头,就得靠**耍威风,一天没药,他就急得嗷嗷叫,想想为这杂种弄药的事,黑妹自己都脸红。
真是应了那句官场上的妙话,上面行下面不行,不行还要硬行。这种男人,迟早得让他付出代价。
黑妹将姓徐的从脑子里驱赶开,像挥手驱走一只苍蝇,思维原又回到了面前的庞龙身上。
这是个真男人,黑妹服他。哪个男人不玩女人,不玩女人那不叫英雄!小姐们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么,男人好色,英雄本色,女人**,高尚情操。
如果男人都老实得吊在自家老婆裤腰带上,世界有多寡味女人有多寂寞,出来混混么,混了才知道,世界多奇妙,老婆多枯燥。大家都不混,明皇这样的场子还开给谁?
被庞龙拿捏了的女人还不少,这点皮天磊和黑妹掌握得都相当清楚,但庞龙有庞龙的原则,一是从来不对求他的女人生什么非分之想,二是对江湖上这些颇有绯闻的女人比如黑妹呀关燕玲呀等不产生兴趣,他没拿她们当女人。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庞龙喜欢玩点情调,也就是说女人必须得先让他动心,动了心啥都好说,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敢干。
如果仅仅凭一张漂亮脸蛋,或者几句骚情话,就想让他扒掉裤子,那简直是你自己给自己多情。黑妹知道,庞龙现在的心思在那个陈江明陈总队长身上,这点黑妹观察得很细致。
黑妹还傻傻地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促成他们两个,促成他们两个,等于自己一下就握了两张牌,还都是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