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要来临之前,简生为了生计,去给少年美术培训班教课。
他是才华和苦练成就的画家,圈内很有些名气,画展不久前才在几个城市巡回举办。但他身为顶尖美术高校的青年骨干,现在却辞了职南下,委身到少年培训班去教课。许多人对此不解。但是他心中没有丝毫不平之感,只觉得这样的方式,能够获得最令人满足的生活。
淮平日里的白天给附中的学生上课,非常的劳累。晚上回到家,她偶尔**,疼痛扩展到了四肢。简生曾经劝她不要再去上班,但是她微笑拒绝。
“可能过不了多久,想去上班也不行了。现在……我不愿意待在家里,那简直成了终日和病情厮守,多无趣。”
简生教课都是在周末。平日里的时间,他的空闲很多。在家中做些家务,收拾房间。又买来了很多盆植物,养在阳台上,还摆满了每个房间的窗台。都是些朴素而平凡的花草:茉莉、栀子、紫罗兰、矢车菊、香水玫瑰。他总是喜欢它们的暗香,似有似无,如风中之烛,又如记忆。
他自己动手在阳台上固定好了几根网状横竖交错的竹竿,种下四株牵牛花,让藤蔓盘绕着它们旺盛生长。又找了两只米黄色藤条做成的篮子,种上花葶悠然垂落的吊兰,左右各挂一盆。他相信等到这个冬天过去,春夏来临,阳台上将会是盎然的绿荫。
种花草的人大多心境安和的。简生还热衷于用自己的创意装饰房间。在淮的家中,他自己动手,拆掉了陈旧的灯罩,将废旧的宣纸用考究的方式折叠起来,内面用捡来的竹篾做成简单的支架,支撑成方锥、圆锥、不规则的长筒形等,一只只新的抽象灯罩就做成了。罩在灯泡上,光线柔美,映照起来,仿佛水墨画一般,看起来简直是令人惊奇。
比照着家里剩余的那些小块木头画框的碎料,画了很多小幅小幅的花草写生。大多数是清亮透明的水彩,拼装好,挂在墙上。巧妙而艺术地遮掩了墙上的污迹和瑕疵。画框并不都是完整的,有的只剩下一根宽边的料子,他就只做了画框的一道边,在那根边框上面打两个洞,用粗绳穿洞而过,然后再和画纸相连,斜斜地照样挂在墙上。粗糙而简约,却一看就知道匠心独运。
家里的桌子和柜子上,随时都用简单的平玻花瓶养着一束束鲜花。瓶中清水折射着绿色茎秆的影子,安宁静好。
淮每次回家的路上都揣测今天家里会有什么新花样,仿佛一种优美的挂念,引人渴望回家。匆匆回来,一进家门,就习惯性地环视家里一番。家里总有出其不意的新变化,犹如一件美丽的礼物,藏在角落里等待自己发现。她亦总是能发现它们。并且为这些细节之处的新变化而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喜欢吗?”他问。
她回过头去,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
在厨房吃饭。核桃木的小饭桌上,靠墙的一边放着一瓶养在清水里的洁白马蹄莲,静默高洁。几碗家常饭菜已经做好,用碗扣着放在桌上。连筷子都摆好。他还不怎么会做饭,炒菜煲汤都做得简单,倒还味道可口。
他相信,通过精心调理生活的细节来进行理疗,效果胜于药物。好的心情,规律合理的作息习惯,干净营养的食物,清新的空气,花草的绿色和辛香,还有美好的音乐。他为此尽心尽力。
南方一年四季都蔬果繁多,每顿餐桌上总是少不了体贴地切成三角块的西瓜,或者已经剥好了皮的葡萄。削掉了皮的桃子切成块片,放成一大盘,鲜翠欲滴。或者就是一杯用榨汁机鲜榨的果汁,只加少许的白糖,端到面前来。色泽酽酽,鲜美诱人,连看一眼都胃口大开。客厅里的唱片机里放着隐约的音乐,通常是悠缓的大提琴,有时候也放男低音俄罗斯民歌。声音如水一般流淌,却又带着干干净净的怅然。两人相对而坐,吃饭,笑谈。简生不改一口温和清晰的北方话,言语节奏疏朗,连听起来都令人舒心。
这个自少年起就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子,此刻在身边关照她。布置她的家居,照顾她的生活。
她时常会幸福得反而忍不住怅惘起来,舍不得这片安宁祥和,会有终止的一天。
傍晚他们保持着饭后外出散步的习惯。
走出屋子,外面冬天的空气微凉。傍晚的天色,日和风清。一路上,简生对淮说起自己在圣彼得堡留学时的记忆。他说,我时常在涅瓦河边,见到那些身穿素衣悄声言语的情侣。一次我坐在那里写生。正是雪过初霁,天光一片淡定清澈,有迟来的夕阳照耀雪面,空气冰寒,让人神清气爽。东正教堂的尖顶在远处,覆盖着童话般的白雪。
我画画的时候,一对中年男女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身穿黑色大衣,头发浅白,略略有些发胖。十分安静,一直无言,长久地眺望河水流向默寒的远方。我画了很久之后,他们准备离开。我听见那个男子温和地说,亲爱的,你冷吗。女子回答,我不冷,亲爱的。但我们还是该回去了。
说完两人挽着手,像他们一贯的那样,默默无言地离去。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两只守望教堂的鸽子。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言语都没有。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我回味刚才他们的那一幕对话,平和安恬,惺惺相惜。正如他们留给我的背影。那种婉转如泉的宁静,美得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