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生没有回广州,他径直去找淮,一连在淮的旧日居所门前等了几日,都不见人影。朋友给他电话,催促他赶紧回来,说是画展的事情很繁杂,他必须回来。

简生在电话这边点头称是,一边将一张留言条塞进门缝,上面写着——

淮:

我到广州来办画展,顺道过来看看你,却得知你生病。我在你门口反复徘徊了几天,不见你回来。我很担心你。

若你看到这留言条,请不要再出远门,我很快会再回来。

我的电话号码写在背面。

简生

他又回到广州。画展还在举办,他和合作伙伴坚持要和沿海一带的圈内人士来一通交流,应酬和推广展览的事情特别多。

简生越来越厌恶这场展览的功利和商业化性质,他实在不愿意参加应酬,又碍于别人的脸面不得不去。他心不在焉,只想快些结束,去看望淮。

其间辛和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面,她声音温和,问他,画展一切顺利吗?

简生回答,还好,只是应酬太累了。

她说,这也难免。你何时回来?

简生犹豫了一下,说,我遇见了父亲。我打算在这边和他相处一段时间,然后再回去。

辛和吃惊地说,你遇见你父亲?那……你们……见面还好吗?

简生敷衍道,还行。

那好好过一段日子吧。不用担心,卡桑和我都还很好。

好的,我会尽快回来。再见。

大概是第一次撒这种谎。简生挂下电话的时候心中陡然心酸起来。

隔了近半个月,画展结束,简生忙不迭地回来找淮。在旧房子的门口,他忐忑不安,敲门声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他闭上眼睛,记忆迅速返回到很多年之前。

——很多年以前,玉兰花的洁白花瓣开放的夜晚,亲眼在家门口目睹母亲和陌生男人暧昧情景的少年,愤然离去,徘徊在淮的楼下。抬头看见淮的窗户依然亮着灯,带着按捺不住的烦躁,他冲动着跑上楼去找她。

敲门声响起。里面一个诧异而小心翼翼的声音,问,是谁?

少年喉咙哽咽着莫名的干涩,他回答,是我。简生。

他还沉浸在回忆中,门被打开了,开门的却是一个老妇人,完全陌生的老妇人。他只觉得陡然间巨大的失望快要使自己支撑不住。他说,对不起,我找错了。

他转身刚走几步,听见屋内另一个声音响起——等一下,你找谁?

他蓦然回头,赫然看见淮站在门口。四目交汇的短暂瞬间,他差点掉泪。

末了,她站在那里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你回来了,简生。

她顿了顿,说,简生,这是我的母亲。

简生点头,恭敬地向伯母问好。

母亲,这是简生。我过去的……一个学生。

他走进屋,看见房间内多年没有改变。家具都很陈旧,卧室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依然还在那里。

淮穿着宽松衣衫,趿着拖鞋,头发依然还是高高地挽起来,露出颀长的脖颈。皮肤似乎长年没有阳光照射一般苍白。额头和眼角上出现皱纹,看上去令人心酸。更加的瘦。脸部蜕变出清癯的轮廓。

淮给他端茶,拿出些水果。简生坐在万分熟悉的客厅小沙发上,环顾着房间。淮温和的声音依旧没有变,她笑着说,这房间很旧了,看着寒碜。简生笑笑,无声地摇头。

他们谈话的时候,淮的母亲似乎想回避,她提着菜篮说,我出去买菜,你们慢慢谈。

淮给他削水果。问,“你在这里待多久?”

“还没定。”

“你的画展我都听说了,可惜,我没有去看。”

“淮,我听说你生病了。”

“是啊,有一阵了。”

“什么病?严重吗?”

淮没有说话,她带着客气而温和的笑容,坐在对面沙发上,静静削水果,没有说话。

简生追问她,“告诉我,你得了什么病?”

沉默了半晌,淮断断续续说,“几年前经常腿脚刺痛,又像是被什么给死死捆住一样,很麻。全身莫名其妙乏力。我以为只是给累的,就没去检查。去年视力开始急剧下降,而且偶尔出现复视。我去医院检查眼科,没有查出任何结果。一个医生询问我有没有其他症状,我跟他说腿脚不好。他于是建议我去神经科仔细检查。检查之后,他们说是多发性硬化症。

“你没听过吧?我开始也不知道。就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一般都是慢性或间歇性,症状最初都非常普通,和一般肌肉劳损很像,但它会造成重大功能丧失,症状也会越来越复杂,他们解释说病的根源在于生理电荷问题,我听不太懂。

“杰奎琳·杜普雷你记得吗,大提琴家那个,以前我们还总放她的曲子。就跟她那种是同一种病。

“我结婚之后不久就开始发病。后来也合不来,就离了。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情况还好,就是我母亲放心不下,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要来照顾我……”

简生听完,望着她,说,“以后你有我。”

她略带惊异地抬头。四目相对。简生少年时的脸还在眼前。

“不用,简生。你有你的家庭,必须对家庭负责。不要任性。”

简生伸手拿过她削水果的刀子,放在茶几上,说:“给我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