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记得,母亲将她送走的那天。

母亲牵着她的手,说:“仁索,跟我来。”母亲将她带到陌生人那里,陌生人将她拖上马车,她哭喊着挣扎。母亲皱着眉头,眼神酸楚。

女孩儿拼命跳下车去,被人追回来重新拖到车上。母亲捂着脸转身跑开。她被母亲的逃走惊呆了,以至于完全忘记自己坐在马车上,离家乡越来越远。家里的帐篷和牛群,逐渐变成视野尽头的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都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山川连绵起伏,从视线里跌落。

她出生之前的晚上,母亲梦见家里的灶里出现了一尊金色的佛像,然而当母亲伸手去摸佛像的时候,佛像突然就成了碎片。

这个不祥的梦境使得母亲对这个孩子的出生抱有偏见。母亲一度以为她能是一个儿子的——家里面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了。看到第三个女儿的出生,父亲失望得转身就走。

岁月漫长,她和姐姐们早早学会了忍气吞声。忙不完的活儿,从晨曦到日落。可由于缺少参照对比,她们并不觉得这是苦。毕竟,祖祖辈辈的女人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除去父亲酗酒偶尔对她们的打骂之外,她们尚不觉得生活无望。

十二岁那年,有天她突然感到小腹剧烈的疼痛,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疼痛在几天之后逐渐轻微,她也就没有在意。然而,第二个月她又开始发作,痛得她在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从此之后,这痛就一直没有消失过,而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她的嘴唇变得乌紫,身体日渐虚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她感到身体好像钻进了病魔,下身莫名其妙地肿胀,坠痛不分日夜阵阵袭来。

母亲慌张而焦虑。这征兆似乎暗示着某种不祥的疾病。

终于有一天,一个有名的游医来到了他们的草原,他看到了仁索家的帐篷前面冒烟的湿牛粪,于是走进去查看病人。母亲正为仁索的怪病焦头烂额,看到了游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央求游医给看看。

仁索对游医的到来一无所知。游医给她看病的时候,她还昏迷着。他听了病情,看到女孩紫色的嘴唇,只消一切脉,便心中有了数。只是他表情有些诡异。他把女孩的母亲叫到一旁,略有迟疑地说,您女儿是石女。被瘀血所阻,全身气血贫弱,经脉臃塞。

母亲震惊地哑口无言。在他们看来,这是非常不祥的病征。只有前世造过罪孽的人,才会在今生落得这般下场。母亲立刻对那个游医说,“贵人,请不要声张……”母亲差点因为耻辱而啜泣起来。

游医说:“我或许能够救她。但我要去采药。”

几天之后的晚上,游医将她放上马车,带到一个有些宽大的帐篷里面。

游医将她抱进帐篷的时候,她的小腹因为蜷缩而被挤压,再次锐不可当地疼痛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疼得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世上。

她面对眼前这陌生人十分恐惧与不安,却因全身无力,只能束手无策,甚至发不出声音。那个游医将她放下。她看到帐篷的中央燃着一堆熊熊的火焰。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他戴着黑色的面罩,面罩垂下来的布直遮住了脖颈。他从豹皮药囊里面取出草药,装进一只已经烧得黑乎乎的雄虎胃囊里面,然后又拿出一只金色的小瓶子,往胃囊里面滴入几滴黑色的黏稠药液。他将雪山的圣泉之水倒入,然后把这只黑乎乎的东西支起来,像是用铜钵烧水一样,用那只雄虎胃囊煮起药来。仁索看得目瞪口呆,她以为那只黑乎乎的胃囊一定会马上破掉,然后水哗的一声浇灭那火堆。可是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男子用这种高原上闻所未闻的加热方式,为她熬好了药。药水在胃囊里面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

仁索使出全身的力气,问,“你是谁……?”

而那个人专注地守着火堆煮药,佯装未闻,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汤药终于熬好,他便端下来,递到她的嘴边。“把它喝下去。”游医语气生硬地说。她接过碗,双手直抖,滚烫的药水不断地洒出来。那男子见了,立刻伸手把碗端过来,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喂她喝下去。

那碗药几乎是被灌下去的。味道出奇地苦涩。

之后游医便放她躺下。转身过去熬制另外一种草药。

仁索躺在那里,觉得疼痛逐渐地消失过去。然而身体灼热得仿佛深处火焰之中。她全身滚烫。汗水不断地渗出,她感到自己越来越轻。

这时男子坐在旁边开始拉奏根卡,琴声激越而欢愉,像一匹骏马在飞驰。

在她听得入神的时候,男子站起来,围着火焰一边拉琴一边舞蹈,黑色面罩在豪放洒脱的身体动作当中开始晃动,隐约露出他诡秘面孔的一角。他的舞蹈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令人着迷。他会在靠近仁索的地方忽然埋下头来,面罩的垂绦扫过她的脸,之后又幻影一般倏忽而过。留下浓重的混合着神秘药味儿的气息。

随后他开始放声地唱歌。声音仿佛是照射在雪峰之巅的金色日光。她在难以忍耐的灼热当中,不断出现幻觉,有人在召唤她:过来跳舞吧,仁索。

她跳起舞来,鲜艳的藏裙绕着烈火摆**。她感到自己渐渐变成深夜荒原上的一团野火,孤独而热烈,正在撕裂一望无际的黑暗。汗水如同暴雨一般由外到内都湿透了她。在接近极限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来自身体内部的血液喷薄而出,滚烫地汩汩流淌。

她倒下来,好像坠落到海底。

游医其实早已终止了音乐和动作。仁索最后的舞蹈,完全处在自己的幻觉之中。他端起第二碗汤药,喂她喝下。他往火焰里面加了柴,维持帐篷里面的暖热,然后独自走到外面,面朝东方坐下。高原的晨曦,逐渐浸染了苍穹。空气清冽如酒。

仁索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身下的黑血流了一大片,心里一阵恐慌。

此时游医掀开毡子走进帐篷,他们面面相觑。

“你为什么不摘下你的面罩?”仁索问他。男子不语,将仁索抱到自己的卡垫上,又把一碗汤药喂给她喝。她在喝药的时候,狡黠地伸手欲揭开面罩。男子却利落地挡住了她的手。

他说,“记住,你不能知道是谁治好你的病。现在,你该回去了。”

就这样游医将仁索扶到马车上,把她送回家。他将一袋草药交给母亲,随后就悄然离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断断续续出血,色由黑转红,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疼痛消失。她问母亲,“我得的是什么病?”母亲不回答,只是每日给她服用游医留下的草药。草药里混合了人参、黄芪、白术、炙甘草、茯神、远志、木香、三七等等,是汉人在宋代就发明的药方。游医在里面加入了花椒与藏红花的粉末。喝完了全部草药之后,仁索完全康复。

康复之后,她还未来得及高兴,母亲就对她说,“我们要将你送走。”

她一惊,“为什么?”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仁索,这是你的命。”

就这样,翌日清晨,清雾尚未散去。又一个陌生人,来到他们的帐篷前。

母亲牵着她的手,为她穿好衣服。梳好头。她将女儿送上马车。女儿拼命呼叫,大哭……人人都说,这是你的命。命是什么?她带着这个不得解的问题,被扔进了真正的人生。

然而,是在扎么措摔伤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在别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吉卜突然对她说,“仁索,你跟我来。”

她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跟随吉卜进入他的帐篷。在那帐篷里面,她再次看到了那把根卡琴,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戴面罩的男子,面孔棱角分明。

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嗫嚅。她问,“你不是说过,我不能知道,是谁治好了我的病?”

男子微微地皱了一下眉,说,“现在,你可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