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骞最后也没有去寻苏辞。

谁也不知道苏辞到底死了没有。

但萧明彦既然已经死了,那么,与他有着连命蛊相连的苏辞也必死无疑。

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苏辞究竟有没有重生在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身上,慕少艾也不知道。

他没遇到过。

萧无骞也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晕厥在他的门前,被他捡回去,如珠似宝地对待,并在最后将其交给了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而此时,他那个最为要好的兄弟——

萧无骞此际正躺在另一张软塌上,嘴角噙着笑意,紧紧阖着那双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眼角隐约有泪痕,像是哭过。

和他梦里最后的场景一模一样。

慕少艾扶着自己的脑袋,问:“为何我醒了,他还没醒?”

女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此际门外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慕少艾余光瞥见了,心头一疼,朝他招手。

萧景焕走了过去,木然地看着他,眼中有些呆滞。

自从他的枯血症被慕少艾想方设法医治好后,转醒过来,萧景焕就成了这个样子。

痴痴呆呆的,转醒至今,已然多年,却一句话都从未说过。

慕少艾最初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

所以带着他也找过不少名医。

但是大家看过了,都说,这孩子脑子没有问题,喉咙也没有问题。

一切都正常得很。

他不开口说话,大抵就是能让他开口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都知道。

所有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经历过被生父误会血缘进而受过种种折磨,目睹了他的母亲被父亲射杀最终音讯全无。

他已经是能够记事的年纪。

他会永永远远地记住这一切。

慕少艾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希望是谁,我就会去寻谁。

——慕少艾,他走了,你也要走了,那我们便都走罢。

他希望苏辞能够记得他,能够来找他。

萧无骞最终会死,他不能永远地留在梦境之中,他的梦里苏辞终将会离开。

所有人都会离开。

他们都不过是活在他的梦里。

他醒了,他们也就消失了。

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梦里。

在他前来找寻魇师阿雁给他所造的梦里。

一切都是梦境!

在苏辞死后,他经受不住现实,和萧无骞一同找到了魇师阿雁,给他们两人同时造梦。

现在,他醒了,萧无骞还沉溺在梦境之中。

阿雁看他开始恢复记忆,从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恢复过来,就道:“没人能够从魇师织造的梦境里走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阿雁指了指一旁的萧无骞。

她见过最多的人就是像萧无骞一样,堕入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相当于是将自己的性命舍弃了。

用命来追逐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真是愚蠢!

“因为是一个悲剧的噩梦,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愿意留下,我走了。”慕少艾难得好脾气地和她解释。

“噩梦?”阿雁惊异住了,忍不住说,“可我给你制造的是跟随你内心的美梦,你的心这样告诉我。”

魇师能够根据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替他织造梦境。

因为是很渴望很渴望的东西,所以从来没人走出来过。

就如与慕少艾一起前来的萧无骞。

阿雁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萧无骞走不出来,他会永远留在那个梦境之中。

慕少艾突然反问她:“你看过一场戏吗?说的是一个绝代大侠和一个平凡女子的故事。”

阿雁嗤之以鼻,摇头道:“好俗套的剧情!”又发出疑问,“你喜欢啊?”

“我看过。”慕少艾说,不顾对方的一脸拒绝,“其实最后姑娘没能原谅大侠,她恨他。”

慕少艾不知道萧无骞的梦境如何。

也许萧无骞也如他一般,希望对方原谅自己,希望一切从头开始,希望自己犯下的过错还能够有机会弥补……

但他清楚记得自己梦境里发生过的一切。

他自私过,想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明珠陪了他十多年。

他也大方慷慨过,所以让明珠原谅了萧无骞,嫁给他,为他孕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家庭美满,妻儿在侧,朋友相伴,这样的幸福他送给了萧无骞与苏辞。

可慕少艾最后才知道。

这看似已然圆满的一切,背后终究是悲剧。

萧无骞会死,会留下明珠和他的孩子,两个人要开始习惯没有萧无骞的生活,然后孤独地走向死亡。

梦境中的他也会死。

也许那个孩子也不会陪她太久。

最后只剩下一个明珠。

那样太残忍了。

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做错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管你怎样弥补,都无法有一个两全的办法。

他也间接杀了苏辞,他永远没办法说服自己放下,永远没有办法弥补这一切的过错。

他始终亏欠于苏辞。

况且,如果苏辞真的重生了,她真的会原谅萧无骞吗?

会原谅他吗?

戏中的姑娘没原谅,苏辞能原谅吗?

这一切,慕少艾都不知道。

他其实并不了解苏辞。

一丁点儿也不!

他甚至不了解自己。

就像是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一切真相被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在想着些什么。

所以在最后一刻,他选择将梦境毁掉。

重归现实,回到一个没有明珠没有苏辞的世界里。

他的太阳没有了。

或许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也没有萧无骞了。

慕少艾看着软榻上显然已没有了生息的萧无骞,这样想着。

他梦到了什么?

他希望不是悲剧。

他希望萧无骞可以圆满,就像他希望他的明珠可以圆满一样。

然后他牵起了萧景焕的小手,和阿雁道了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了出去。

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

旁边的小孩子突然停了下来,指着远山的一株树上,似乎有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在上面跳来跳去,树枝摇来晃去的,画面生动得紧。

萧景焕蓦地喊了一句:“阿娘……”

慕少艾的眼泪瞬间决提而出,矮下身,骂了他一句:“狗操的玩意儿,你他妈也想她啊。”

原来,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想她的人。

阿雁听着外面的动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也没抬,就说:“乖乖,这人这脾气是怎么从我织造的梦里走出来的?看起来也不够聪明的样子啊。”

视线里多出来一只手,给她送上了一盏茶水。

“梦里太苦了呗。”

阿雁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道:“他说因为知道是噩梦。”

“但是一个正常人,哪怕是平常做梦,都很少能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阿雁不服气,说,“更何况是我亲手织造的梦境?”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抬起头,对着自己长相俊秀的徒弟说道:

“你说,会不会我们现在也是活在梦中啊?只因为是美梦,所以才没有转醒的?”

头顶被敲了一下。

阿雁捂住自己的脑袋,大叫:“欺师灭祖的东西!”

徒弟笑了,抱着双手看她,说:“那你这梦做挺久啊,一做做了几百年。”

魇师阿雁是个活了几百年的人。

她的徒弟忘了是在哪个山头捡来的,跟着她这个师傅,平时就仗着身份的便利,将这些前来请求入梦的人的故事写成一个个话本,用以弥补他这个师傅赚钱能力不足的劣势。

嘿!别说,居然还挺受欢迎!

也正是因此,这才免了师徒俩人饿死的可能性 。

徒弟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纸上几个大字跃然入目——岁月没有回头路,念旧终归是念头。

写完,他看着埋头拨弄算盘的师傅,屈指扣了扣桌子,道:“说好完成这一笔生意,你带着我去游山玩水的。”

“没忘记!”阿雁终于伸了个懒腰,说,“这一单生意可大了,师傅能多养你好几年呢。”

她搬出脚底下摆放着的一箱金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脸的豪横!

慕少艾与萧无骞前来找她的时候,她本来是不打算接这桩生意的。

世上想要挽回过去过错的人太多了。

每个人都害怕面对过去,想要更改过去,弥补自己犯过的错误。

但是从未想过,对方是否想要这样的更改。

他们只是在满足自己自私的心理,想要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自己也没有犯很大的过错罢了。

阿雁最讨厌这样的自作多情了。

但奈何——

他们出手是真的大方。

她答应了徒弟要一起去游山玩水。

那路上没有盘缠怎么成?

于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魇师阿雁,也终于答应下来——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风骨。

但为一箱金子折腰,这才是生活。

“哇!原来养我让你这么高兴啊,怪不得你这梦做了几百年都没醒。”

他的师傅没回答他,悄然偏过了脸庞,看到打窗户外面挤进来的一枝半开的鲜艳欲滴的花朵,唇畔微弯了弯,耳垂染上和花朵一般的粉红。

她折下来,别在自己发间,问她的徒弟:“好看吗?”

“臭美死你!”

所有的答案,都在初春绽开的第一朵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