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自沸，是上天降罪于人世间的前兆。如今这河里的水已不能再喝，若你们执意进攻，不出三日都会渴死在沙漠里。当然，你们若丢盔弃甲，从今对隽国不再来犯，不仅有饮不完的水源，朕还可以馈赠你们一处宝藏，至于够你们享用多久，自己去掂量吧！”
北朔王爷起先并不慑于他的鬼神论，狂妄地派了一名手下舀了一碗水喝。
正在他沾沾自喜水并没有顾洺说的那么可怕时，手下身体开始出现异状，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而死。
这下他有点怵了，在他眼里，隽国人诡计多端，但做生意还是很讲诚信的，毕竟顾洺提出的买卖，除了不能让将士们杀个尽兴，于长远来看，对北朔百益而无一害。
“全军！”北朔王爷高声下令，他迟迟没有说出接下来两个字，内心还在做挣扎。
顾洺却是淡定得如一尊雕像，仿佛就算此刻他们全军出击，他也有足够的胜算能赢一般。这态度让北朔王爷心里开始退缩。
“撤退。”
北朔将士皆不甘心地看着他，迟迟不愿就这样无功而返，有人跃跃欲试，但在他怒目遏制下，又退了回去。
“希望隽国皇帝能遵守诺言。”
“那是自然，明日使臣会去贵军营地，签署和平协议。之后，领你们去古墓葬群。”
“还要签和平协议？”
素来北朔人的观念中，只有谁胜谁负，争夺来的便是自己的，从不知道还有“协议”这回事儿。可一张纸，能证明什么呢？隽国万一哪天不高兴了，撕毁协议，明摆着这些脑子比较好用的，欺负他们没读过书的。
“从今以后你我两国就有了合作关系，自然要白纸黑字，作为凭据。”顾洺解释说。
“你莫诓骗我们粗人！有这协议不如嫁个公主过来！道理都由你们说了算，北朔好歹也有了几百年的建国历史，不能中了你们文字游戏的圈套！”
顾洺最恨的就是和亲。
听到“嫁公主”三个字，面色如蒙上一层雾霭，沉如寒潭。
“隽国成年的公主皆已嫁人，没有适婚的公主。”他冷冷拒绝。
在身后的杨傲和赤卜勒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其实谁都知道，和亲公主从来没有把真公主嫁过去，都是从读过书的一等宫女里挑选。反正帝后不发话，谁也不能证明嫁过去的公主是假冒的，因此天家女儿免去了受这层委屈。
北朔王爷一听，那不嫁过来就换个方法。
“既然你们舍不得公主远嫁，我们北朔的公主可都不是娇生惯养的！我们嫁过去，总行了吧！”
顾洺考虑了一瞬，“你执意要这样，那也只好委屈北朔公主远赴隽国了，朕一定会为她指一门好亲事的。”
北朔王爷惊得差点掉下巴，“谁要你指婚了？北朔公主只嫁你隽国皇帝，只和你顾家结姻亲！”
顾洺神情淡漠，眼底积起薄薄的冰霜。
锦书在阵中，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心里的酸痛令她眼前眩晕，但她早明了，她占了这么多福分，老天爷是不会让她一直占下去的。即便没有北朔公主，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有别人呢？
顾洺很担心锦书听到这些话后会胡思乱想，心中顿生恼意。
“朕已有元妻，除朕之外，隽国的好男儿你可以随便挑。若仍有异议，此事不必再谈，明日大军过境，你们好自为之。”
“你宁愿两军血战，也不愿娶我们公主？欺人太甚！这是看不起北朔，还是看不起我们公主！”
“朕是看不起，随意决定了一个女子人生的自以为是！”
北朔王爷愣住。
“以往，隽国嫁过去了两个女子，她们的人生并不幸福，全都没活过四十。若是姻亲有用的话，你我便不会有今日的对峙。嫁女子才换来的安宁，是屈辱。”
隽国将士皆静默，他们很多人，在长达一百年的时间里，都没有站在沙场上和北朔军一较生死的机会。因为不断的求和，已经快磨掉了隽国人的血性，北朔局部的骚扰，也只会派小队人马去镇压，仿佛他们天生就是弱者。
“北朔公主嫁过来，也不会幸福。因为朕已将所有爱给了皇后，她即便位居贵妃，也只能做一只终生囚禁在宫殿里的鸟。这样的方式毫无意义，男人之间解决不了的事，为什么要让无辜女子来承担？”
锦书本渐凉的心，被他的话慢慢焐热。
她原担心，他因为想成全对她的承诺，不惜推翻战略重新准备出站，会失了军心。没想到，他是不想世间的战争，再由女子的婚姻来终结。
她是幸运的，因为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活，所以很多事可以自己决定，而顾洺也总尊重她的每个想法。他们的身份注定有高低，但灵魂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但别的女子并没有这么多选择，她们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自主选择的觉悟……
北朔王爷第一次感到，男子为尊的思想，在讽刺着他们无能却还自以为万能。
顾洺是他这辈子都想要攻克的对手，一番话却让他由衷敬佩。
即便靠蛮力取胜，论治国，他也远不及顾洺。
“此事我要回去禀报汗王，明日使臣会赴营帐，传达汗王的意思。”
他离开前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顾洺，“曾经的大司马如雷贯耳，如今的九五至尊，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隽国。”
顾洺在马上遥遥向他鞠了一躬。
回去后，锦书比往常都安静。
顾洺以为她在为刚才北朔王爷说的话不开心，蹲在她膝盖前，从下往上看她的脸。
“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是在想，你今天说了这些话，会让别人觉得，想要击垮你，只要把我抓走就好了。我是不是很危险？”
看她一脸郑重的表情，顾洺好笑地说：“这我早就想到了。所以秋漓是你的替身，就是以防别人会对你下手。”
“可是秋漓背叛了你，她差点杀了我……”
“我本想将她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你，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来得及说。她罪该万死，我再培养一个新的替身给你。”
锦书问出一直想问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培养她的？还有，你是怎么把她培养成现在的样子？”
“你还在北苑的时候，我曾想过把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宫去，再把你换出来。但我放弃了，因为如果我攻入皇宫，一切皆是我做主，也用不着这么累了。于是，就委屈你在里面多待了几天。”
“原来造反是你的第二计划……”
“实不相瞒，我从踏入官场第一天，没有一天不在想着造反。直到我掌握了大部分兵权，就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了。”
“是啊！万一实行计划的时候，北朔趁虚而入，那就是把百姓往苦海引了。”
“看样子今天我说的话，还是让北朔王爷深入思考了的。要他们理解我们的想法不容易，他要再说一遍给汗王听，估计也不会同意休战。”
“看得出他已经被你说服了。汗王势必会更关心宝藏，不如我们给这墓葬群编点故事，让他有独占的欲望。挖了不吃亏，挖了不上当！”
顾洺有了兴趣，笑着看她：“你是不是又有古灵精怪的想法了？”
锦书笑嘻嘻道：“北朔人脑子一根筋，跟他说这东西值钱吧，他可能还觉得不如几头牛羊。得把他带进故事里，上承神意，光怪陆离，听得懂却又不完全懂，他们便会真的觉得墓葬群值得停战了。”
“阿鲤，你真是我的小福星！”顾洺欣喜地捏着她的脸，自觉娶了她是最赚到的一件事。
帐外突然来传报，听声音是和他一样的喜出望外。
“皇上、皇后娘娘，阿述醒了！”
锦书眼中瞬间燃起一束光，如熠熠星辉亮彩夺目，她握住顾洺的手，再次向外确认了一遍。
“你说什么？”
“回娘娘，阿述他……他醒了，感谢皇上、娘娘的救命之恩，若薇誓死为隽国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锦书恍若置身于梦境中，身体变得轻盈。
她轻声说：“顾洺，你听到没？我救了一个人……只有一半成功的可能性，我们却做到了。”
“是的，阿鲤。这都因为你的一念，成全了他们两个。”
锦书心情大好，她掀开帐帘对若薇大声道：“防风述铤而走险，是天大的喜事！你说什么誓死不誓死的，一点也不吉利！”
“是，娘娘！”